我夢見了她，無比真實的一次夢，在夢中我見到了她。

在我離開勾陳一年半的時光以後。

夢境中我回到了雲泉樹海中的那一間小竹屋，明樹就半坐在床上，笑容安靜，像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會來，一直等待著一般。

場景也好，她的神情也好，一切都太過逼真，以至於讓我產生錯覺，覺得下一刻我便可以將她擁在懷中，感受她的溫度。

我未曾這般做，我平靜的在她身前坐下，看著那雙帶著笑意的好看的棕色杏眸。明兒，可是你在等我？

沈默在心中未曾問出口的話語，卻得到了與之無關的，最不願意去面對的答案——別離。

我聽見分別的字眼從她的口中說出，縱然心中早有預想，心口卻還是忍不住驀的傳來鈍痛，我也笑，向著她輕輕開口問道：“你要離開了嗎？明兒。”

她確實是非這個塵世能占有的女子，她的美好明媚，讓我貪戀，飲鴆止渴一般，強迫自己忘卻，忘卻我和她本來就沒有那一道宿命牽絆，現下擺放在我面前的這份美好，是我從來不能觸及到，到最後必然失去的光。

她說沒有分離，她要同我廝守，在這場真實的夢境中，述說著虛幻的未來，用謊言編織當下的溫床，明兒，你又可曾想過？若我一時沈溺，陷的更深，待到現實擺來眼前那時，我又當如何自處。又或許這些都是多餘，我早就已經處在深淵，仰望著頭頂明亮卻不曾覆灑到自己身上的光芒，不能自拔。

在篁山初遇時，我便見到這世間最美的生靈，優雅的凰鳥，沒一片羽毛都帶著聖潔的金色光芒，還不明白化形的小公主，翅膀上有著一道紮眼的血跡，喉中發出淒弱的哀鳴，在那一刻，我本能的屏住呼吸，甚至忘記了天地間的一切，只有那一團在夜色中，華麗優美的淡金色光芒。

那是我們的初遇，也是我此生最為單純快樂的時光，沒有覆國的重任，沒有雄心壯志，沒有師長的訓誡，沒有殺伐，沒有權謀，僅僅是在這座古老又神秘的神山之中，所面對的威脅，是最單純原始的死亡，沒有摻雜人心的事情，本能的都能使我覺的輕松，在與她相遇之前，生死本不是什麽大事。

明樹是個聰明的孩子，天資聰慧，在無人教導她如何化形的情況下，她能僅參照著眼前我這個“人類”的樣子化出自己的形態，是個小女孩，杏眸團發，膚白似雪，生的特別討喜，在這樣小的時候，便能看出未來的美麗，不同於宮中靜如畫卷的那些美人，她是鮮妍的，靈動的。

她是光。

篁山相依的那段短暫歲月，她已然闖進我心中，帶著天真懵懂，不設防的在我心間亂撞，我卻不能縱容。

分別本該是在過早的當初，明樹看著我，杏眸睜的圓圓的，其間盡是迷茫，我知她會不舍，但一時不舍總會隨著時光流逝，成為過往，被記憶的塵沙掩埋，我在心底告訴自己，必須狠下心來，我從一個覆雜的，陰暗的地方中來，在偷來的與黑暗分離的一段小小時光中，曾經擁抱過光束，現在我要回到那個地方去，去做盡晦暗的事情，去成為在沼澤深處咆哮的那些幽暗的影子中的一員，明樹卻不能去。

她太過美好無暇，必然會招至損害。我不願意看到那雙幹凈的眸子中染上仇恨與哀怨，卻也不願意見到其間染上淚水。

當明樹落下淚滴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自己輸了，我終究太過年輕，心腸做不到自己想要的那般決絕堅定，先前在心中的無數建樹一夕崩塌，我蹲下身，輕輕為她擦拭去淚水，向她許諾，我會保護她。

我也在心中許諾過，要讓那雙眼眸永遠幹凈無暇，卻沒有想到，讓她染上恨色的人，卻是我。

將要處死司耀的那一刻，我看見誤打誤撞走進來的明樹，那一刻，那對眼瞳中有恐懼，沐浴在光明聖恩之下的生靈，本能的，對死亡虐殺產生的恐懼。我延緩了司耀的死刑，為之換來的，卻是明樹的心碎，縱然是那時候，她也未曾有恨。

她為司耀的背叛而心碎，為自己被辜負的好意，和她尚且不能理解的利用，沈浸在夢魘之中，身軀日漸衰弱。

救她的方法，只有忘懷，那時候，星輪尚且與我保持聯絡，她站在我身後，沈聲問我：“不會後悔嗎？她要是忘記你，你們之間，又會錯過許多時光。”

言罷，她在風中輕笑一聲，自嘲一般，續道：“銀瀧，你當知曉，我們這般仰仗黑暗滋潤浸泡生長的人，是活不長的，你和她的時光，本就不長。”

“後悔又能如何，她的生死，比我的苦痛重的太多。”我說著，轉身走入屋中，掐訣，起咒，親手將我們的過往封印。

明樹忘記了司耀的背叛帶來的悲傷與難過，也忘懷了我們曾經有過的快樂，我本以為我們尚有機會，重新開始。卻沒想到招來的，卻是她無盡的恨意。

她始終記得自己是玄羽族的公主，是該安居在九天之上的存在，她想要離開這座宮殿，回到她該回去的地方。但是，垂明宮之外，又是多少雙窺視的眼睛，我不敢去想，更不能放她離開。

所以，她恨我。恨我奪走了她的自由，將她禁錮。

一切本是該然，是我做出了承諾，卻沒有兌現，我曾說過要將她保護好，不受任何傷害，待到她渾身血跡躺在我身前，平日裏最鮮活靈動的小小面容上盡失了生氣，我才發現自己是多麽的愚昧，以為自己已經強大到可以主導一切，以為至少這樣一個心中之人，尚且能夠護好。

是我錯了，生在帝王家，我自身的安危，尚且不能保證，卻妄想著去保護他人。

她忘記我，她怨恨我，一切都是我該然的懲罰，是我許下諾言卻做不到，可是明樹，那雙無暇的眼睛，又如何能夠被塵埃蒙蔽呢？

作者有話要說：

QAQ最近收藏一直不起來，還老掉，是不是這段時間的文的質量太低了？我要不要提前開始修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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