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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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城。

繁星當空,銀耀輝映。放目而望,萬家燈火,光芒萬丈,縱使在夜中,也如白天一般通透,配上頭頂盤踞的銀河,另有一番輝煌。這座城的主人,也是這方國土的統領。以夜明為據,向西延伸的數百萬裏,莫非王土。

在夜明城的中部,宮室巍峨,明珠築殿,十裏未央,囚禁著一片凰羽。

“殿下,夜深了。”思桃自我後方輕聲喚來,她年齡不大,為人卻是十分溫順體貼,那人看中她這點,將她分配來我身旁。

“無妨,再等一會,她快來了。”我回身略微輕笑,思桃向來明白懂事,知曉若不在此好好侯著,那人回來生了怒火,會是怎樣的後果,自此不再多言,恭謹低著頭不再說話。

我亦不再開口,被囚在這殿中已是兩千多個日夜,我早將那人的喜好摸得通透,亦對此覺得厭惡嫌乏。她倒不在意這些,鳳凰盤羽,駐留夜明對她而言已是足夠,她不會傷害我,卻是以折磨我身邊的人為樂。好似我越不順心,她越發開心。但又偏偏要給我最細致的招待安排,不落一點口舌。

思緒間,前殿忽然傳來一陣動靜聲,不肖半刻,便是宮婢啟聲呼應。

“恭迎王。”

王,呵。

不遠處,那人正背向星河,俯受萬人恭迎而來。她一身銀甲,素輝流冷,眉如墨眼似夜,黑發高束無多綴飾,星輝下迎風招展。她身姿挺拔修長,唇畔時常帶笑,然而這笑給人的,只有壓迫和由心而生的冷意。

與她的臣民不同,我微低首以應,算作相迎。

她眸中光色閃亮,笑的爽朗,快步到我面前來。下一刻我便已然置於她的懷抱之中。

“何須在這久候,夜都這般重了。”她的聲音從發頂傳來,她聲音素來低且清冷,即使是說著這般溫柔言語,我卻能從她的語氣中感受到,她已被取悅。

我且笑,不應聲。她的懷抱並未讓人感覺到溫暖,一身銀質的盔甲貼著身體,透過絲薄的衣料,冷意直通骨髓。

“請王先入內宮更衣,再與殿下敘舊不遲。”思桃適時的從後方出聲,銀瀧聞言便輕手將我放開,在宮婢的圍擁中往內宮去了。

我面上依舊掛著淺而不真的笑意,隨著人群往前去。

思桃心思靈活多巧,總能適當迎合,我不愛同銀瀧講話,即便是她主動同我講話,我也只是憊懶應聲,很多時候,我們之間便是靠思桃轉話,她是個伶俐丫頭,懂得察顏觀色,我面上情緒極少,她也能將我要說的話猜的八九不離十,轉給銀瀧,我也借此懶得開口。銀瀧默許了這種交流方式,倒是對思桃放的寬容,縱使有時候她的話有了冒犯之嫌,銀瀧也全當是我的意思,鮮少怪罪這個小小宮婢。

銀瀧在宮婢的圍簇下去了內宮更衣,我便在前殿候著。

她久戰歸來,自然是要拉上我說上一通的,這人強勢又蠻橫,縱使我不愛聽,也需得聽她念上個大半夜。否則她便要動怒,倒是不會傷及與我,只是我周遭的那群宮婢由此哭嚎聲太過淒慘,不想再聽第二回 ,便只是這小半夜,忍一忍就過去了。

“明兒。”銀瀧的喚聲從不遠處傳來,她現下一身玄色暗袍,身姿頸朗挺拔,絲錦的衣料勾勒出幾分曲線,墨色的長發隨意披散著,有幾縷散搭在領口,鎖骨若隱若現。她膚白如玉,眉眼似皓月,清冷又深沈。單這般看,著實迷人。

我亦且笑不答,起身微微屈身示意相應。照往常慣例,她會拉上我自顧自的講上許久,講她的疆場見聞,或許她對天下的期許,又或是她手下臣子的各自居心。無論巨細緊要,全說給我,哪怕前朝秘辛。

“你大概不能明了,我有多麽信任你。”銀瀧曾這般對我說過。

是了,信任。言及此我亦忍不住面上譏嘲,我被囚禁兩千多個日夜,寸步不能步出垂明宮,在凡界亦是舉目不識親朋。這樣的人,失了自由,沒有外援,自可放心。

“這次出征,我已拿下西地蠻屠邊境向內五十裏,不日便可一統西境。”銀瀧上前來輕執起我手,這樣說著二人一同落了座。

“恭喜。”輕聲利落二字,絲毫不帶感情。

銀瀧倒是不在乎這樣的敷衍,猶自興奮說著,她眸光明亮,說到興起時面上笑容也無限放大,那樣子,像極一個前來邀功的單純孩子。

可我亦知這副極具欺騙性的美麗皮相之下,並無一顆單純赤子之心。

她心機深邃,手段殘忍,喜怒無常。

從我來到垂明宮,親眼所見到因她情緒發作而慘死的宮婢已是數不勝數。

她喜皓白清輝,垂明宮外便砌滿明珠,即使在夜間,其光輝明亮亦如白晝,照耀整座夜明城。

這般奢華,曾引來她手下臣民不滿,銀瀧便將為首數十人捉拿,縛於國境西部高溫荒漠之上,受炙烤風幹而死,每每運回來一具幹屍,銀瀧便會取來一顆明珠,裝飾於王座之上。

後來她常用這種手法處置對她有異心的臣子,王座上的明珠越發的多,已占大半,銀瀧還為這種殺人方式取了一個極為風雅的名字,添珠。

勾陳開朝十二載,她座上明珠二百四十一顆,皆是異己性命。鐵血手腕將王朝初開時的政治混亂鎮壓下來,朝堂秩序太好。於銀瀧而言,除了前朝太子司耀一脈,朝中再無可威脅到銀瀧的黨羽勢力。

這些都是銀瀧講給我的,在她過去強留垂明宮與我同寢的數不清的夜晚之中。

銀瀧作風強勢,但不可置疑的是,在她的統治下,國界版圖不斷擴大,國家亦是日益昌盛。然而這般手段,終歸太過殘忍。若非勾陳如今富饒強大,百姓起居安定,她這種作風,早怕失盡民心。

畢竟凡人的心,終是向著利益,向著自己。

“明樹,我以前總是和你說著我的事,你是否也聽煩了。”銀瀧忽然低聲言道,她聲線清冽,是早春初融的冰泉,緩緩洩入我的思緒中來。

或許是覺得執手尚且不夠吧,她傾身上前兩下將我擁入懷中,面頰輕輕在我發頂摩挲,似乎有些陶醉。

她說:“我這次要說的,是與你相關的,此次出征,在蠻屠邊境看見你的族人了,他們被蠻屠所擒,那群蠻子抓住了玄鳥以為是天神降啟,於是將他們當成了祭品燒死在了軍隊前線來祈求神明相助。”銀瀧講到這些時語調依舊清冷平淡,我卻止不住通體發寒,聽她略帶譏謔開口:“殊不住他們害死的正是神明,弒神求勝,當真可悲。”

她忽然話鋒一轉,擁著我的力道也略微加重,我感受到她低頭嗅在我發間,聲音也染上沙啞:“明樹,縱使同族而生,果然只有你最好看。你的族人,美麗及不上你的萬分之一。”

我擡手落在她臂上,將她與我略微分開些距離來,平靜開口:“我為玄羽公主,萬凰之凰,受百鳥朝聖而生。天賜雅質和昭示祥瑞的能力,自是與眾不同,獨一無二。”

銀瀧倒是許久沒見我說過這樣多的話,她目光向著這方,一層涼薄的月光鋪在她面上,竟將她周身清冷卸去幾分。

“初見你時,你不過才是孩童模樣,那時候你便已是十分的漂亮,那樣輝煌的光彩,令人無法移開目光。”她說著,語調中竟有幾分感懷色彩。

“銀瀧。”我冷冷的打斷她:“你將我囚禁在此處已有十年。”

“是。”她應聲起身,背向著月輝,擡手在我面上描摹:“你如今美麗更勝以往。”

她指腹冰涼,與肌膚相接帶出一陣顫栗,更激起我心中悲愴。

“若非被你囚禁,使我離居九天,歸落凡界,又怎會有我的族人不懈尋找我,最後落得焚身三軍陣前的下場!”雖然未曾親眼目睹,但我想象那副畫面,高貴的玄鳥折羽在無知野蠻的凡人手中,烈火焚身,寸寸仿佛灼燒在我的肌膚上。他們本是我的族人,理當受我庇佑,如今卻是為我所累。

“明樹。”銀瀧的指尖停在我的右眼眼尾,似乎意圖從那裏帶出一滴淚來,她俯身朝我靠的極近,近乎貪婪的將我的悲憤閱在眼底:“他們永遠不可能找到你,是他們的錯,不知進退,不懂放棄。”

“是了,他們哪裏同你這般心機深沈。”狠很一拂袖,我將銀瀧推開,唇邊笑容不由控制的發冷:“他們雖不為人,卻比人更重情義,忠心耿耿。不像你,心如鐵石。”

“明兒。”銀瀧並沒有因我的冒犯發怒,她神情平淡清冷,出口亦是平靜:“你可忘了?當初是你自願同我回來。”她聲音很低,有些喃喃自語味道。

我不禁有些疑惑。心口一陣莫名情愫翻湧,卻尋不到緣由。身後月華明耀,將銀瀧反襯的有些晦暗,明暗交織的光線中,我看清她面上的寂寥落寞。她說:“明樹,若有一天,你也站立在了我如今的位置之上,你便會明白。但只要我一日在這高位之上,這樣的一天便永遠不會出現。”

言罷她反身推門而出,殿外一地星輝,清冷又遙遠,就像銀瀧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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