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朔令帝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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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如初見。

朔令還是神巫族的公主,他是冥界的帝君。夢裏三千繁花,是他們相遇的地方。

值得麽,朔令許久都不敢去想這個問題。曾經她可以孤註一擲地說值得,哪怕是在父親說要與她斷絕關系的時候,她依然可以倔強地說,不後悔。

可如今,抱著小兒子那冰冷的身體,朔令才意識到,自己一敗塗地,一無所有。

頭頂桃花瓣輕輕地落,長辭躺在她懷裏,終於得了這一個結局。他心如死灰,殘忍決絕,生生地將自己的血放幹,說要還給她。

羽沈河那麽深,朔令想問一問他,血慢慢流出來的時候,疼不疼,冷不冷。

可自己沒資格說出口。

長辭看見她的時候,總有些什麽期盼,但那也是兒時的他了。長辭小的時候,會小心翼翼地問她,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事情,所以母後生他的氣。還與她說,不要生他的氣,以後不會再惹父帝與母後生氣。

朔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說不出來,你沒有錯。長辭也很聰明,問過幾次後,就不再問。哪怕有時候是顯而易見小題大做的苛責,他也不會問為什麽。可他仍然沈默地看她,仿佛只要她說一句話,他就什麽都可懂。

長辭慢慢地長大,沒了期盼,眼神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黯淡下去。偶然看她一眼,也會極快地移開。連朔令自己都覺著,待他冷落得過分。她每每逃離一樣,卻想著他為什麽還不死心,為什麽要這樣的心軟,而他的父母這樣無情。

朔令不敢面對自己的小兒子,於是便拼命地對另一個兒子好。她這般做心裏並沒好受多少,反而更難熬。

她不是個好母親,自己不好,累得兒子也過得不好。

朔令看著長辭眼裏的黯淡漸漸變成平靜,又帶了希冀。只是因為一句到他三千歲便可叫他走的話。長辭眼底那點微末的希冀,卻叫她絕望地暗無天日。他想離開冥界,可他的父親,怎會叫他離開。

那句謊圓不過去。她終於下了決心要叫長辭離開,便叫他去取北次山下的玄天草。他那麽聰明,想個什麽法子離開都好,自己只說他是不敵饕餮殞了命,也不會令冥帝生疑。

但長辭仍是回來了,帶著滿身的傷,問她是不是不想叫自己回來。朔令一瞬間又起了恨,不知是恨誰。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長辭瞧著她,像是不相信她說出這樣的話來。他怔忪地看著她,隨後是一貫偽裝似的冷漠,看不出一點想法。她沒教過他什麽,他竟自己學會了掩藏心思。

可自己是這樣的德行,深受其害。她的兒子,竟也是這樣的德行,欺瞞旁人也欺瞞自己。

他的母親就在眼前,長辭默不作聲地擦臉邊的血,像自己舔舐傷口的小獸。他說沒妄想得到什麽,也不想妨礙到誰,

可他哪裏妄求過,只是想活著罷了。

到後來,他空沈死絕地看著她,問:“母後可曾有過半刻,會覺著,其實我也是母後的兒子。”

朔令心如刀絞,幾乎壓不住喉嚨的腥甜。她知道他如何想,只為了給他造個罪名,什麽手段都使得出來。而原本,那是他的血親。自己是懦弱無能,叫自己的孩子連清白都辯解不了,甚至沒有反抗地認命。曾經的為何,長辭都不會再問。他知道自己的父母不會給他解釋的機會,更不會與他有情面。

哪有這樣狠心的父母,處心積慮地要置兒子於死地。可追根究底,是自己把他生成了這樣子,最可恨的,還是自己。

如她所願,那孩子跟她說,自己很累,不想再看見她了。朔令心裏疼得麻木,又笑話自己活該。夜裏被夢驚醒,是她的孩子在伴月花叢裏回過冷漠的臉,然後走向了後土陣。一遍又一遍地夢見,她坐在床上,抱著被子看窗前漏進來的月光,一坐便是一宿。

最是無情帝王家,神仙和凡人,或許並無什麽不同。

她最終還是未能做些什麽。冥帝叫長辭去熬陣,長辭說,願意灰飛煙滅。還說,再也不要有來生了,只望自己形神散盡,與他的父親母親再無幹系,生生不見。

到她知道時,見到的已經是長辭氣息全無的身體。冥界的司簿看著她,眼裏盡是冷意與諷刺。

她活該,這麽想著,真的是活該。朔令沒顧上丟臉,終於抱著小兒子嚎啕大哭。

可他再未睜眼,再不會帶著期盼或者黯淡地看她。

冥帝站在她面前,那是她曾經的全部寄托。冥帝與她說,還會有別的孩子。

朔令覺著奇怪又好笑,便真的笑出來。僅有的兩個,都未好好待他們,難道還要別的孩子來世上受苦嗎。

邊春山是個極好的地方,有一樹樹的花,日頭明亮。朔令把長辭攬在懷裏,臉頰貼著他冰涼的額頭,又沒忍住落下淚來。

朔令以往總要驕傲地不肯露出一點軟弱,這時候再沒什麽能叫她堅強的由頭。

值得麽,自己眾叛親離,兒子死於非命。

何苦來哉。

從前的海誓山盟,都哪裏去了。她曾經那麽不屑一顧,卻在夜深人靜時,忍不住這樣想。日子過得太久,久到她要把他們相遇時,那灼灼盛放的花朵忘了。

有時候覺得,冥帝是無奈罷,究竟扛著許多事,至少他還留長辭活著。她這麽想下去,心裏就稍稍好一些。可這麽一點寬慰也只是一會兒。她不愚蠢,瑟阿夫人的女兒,冥帝是如何疼愛的。哪怕一小半,也吝惜分給她的兒子。

若說這是情深,怕連自己都唬不過去。

起初,他是怎麽說的來著。說,朔令,我會對你好。她心裏覺著自己不需要這樣哄小孩子的話,卻依然很高興,並且毫不懷疑。

朔令覺著這緣分是老天給的,明明從未謀面,卻可在夢裏初遇。既是天定的緣分,那麽往後也一定可長久。

但神巫族的族長卻不同意,那是她的父親。她的父親與她算出一個預見,是大兇之兆,便不允許她與那冥界的帝君有何關系。可朔令是不相信的,不相信能有何兇事,況且神巫族的預言也非盡數準確。

她的父親頭一次怒氣沖沖,說絕不會看著自己的女兒跳進火坑,害了自己。若是她執意要嫁與那冥界的帝君,便與她斷了關系,往後陌路。

朔令想不通父親為何執著於一個未知的預言,她想著法子勸說父親,不必在意那預言。但她的父親並未退讓。

朔令知道自己是陷進去了,她義無反顧地應了冥帝,要穿了鮮紅的嫁衣嫁給他。

註定是得不著祝福的姻緣,朔令的父親沒來婚宴上,更再未與她有過聯系。

紅燭在帳幔外落下道道燭淚。朔令心裏覺著淒楚,又覺著甜蜜。她看著冥帝,眼淚流得眼前模糊。冥帝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說知道她舍棄了太多,但往後還有自己,一定會對她好,不叫她受苦。

他是這般說的罷,朔令想,她快要記不清了。

她低頭看見長辭心口被刀刺出來的傷口,使了仙術叫那傷口愈合。還有胳膊上一道,是被她劃出來的。她撫過去那傷口,又看見他胸前衣裳也被刀子割破了,便也將衣裳的口子補上,完好如初。

朔令以為,是可長長久久,恩愛不疑的。到她瞧見瑟阿夫人,仍是不願相信。心裏怨苦,冥帝說過的話,是否都不算數了。她想質問一聲,但又覺著,顯著自己小家子氣。她一向自恃清高,不會做爭風吃醋的事情。

她便表現得渾不在意。也許冥帝能知曉她心裏的想法呢,他不會不知道她是有氣的罷。

但他到底不懂。

經年累加的苦楚在心裏,越積越深。到一次小小的沖突,冥帝沒問細況,便叫她去凡間歷劫,作為與瑟阿夫人的補償。可她心知肚明,不過是言語不和,一時氣血上頭說了幾句重話。不願低聲下氣地辯白,便要作毫不在意的冷淡樣子。

若說起初是自恃清高,不願露了軟弱。到後來,便不再去想。心底深深地埋著一句話,想問一問,究竟把自己放在哪個位置了。清醒過來,又覺著幼稚,便再壓進心底。

她已沒了歸路了。神巫族不會再認她。口口聲聲對她好的那個,也不知把諾言扔到了哪個陳年角落裏。

哪裏來的勇氣呢,要不管不顧地背離了自己的族人,去心甘情願地追隨另一個身影。曾經的海誓山盟還在耳邊,如今連她的孩子都沒留住。

她恍惚就覺著,這麽幾千年,終究是錯付了。

朔令仰頭看著開得熱鬧的桃花,想了想,又覺著不如他們初見時候的花海。

她握著長辭腰上的那塊玉佩,前所未有的開心。那一雙玉佩,她是在上頭刻了自己的神魂的。長辭還活著的時候,她沒敢提醒過他,身上還帶著小時候給他的玉佩。怕一說,他就會拿下來扔掉。有時看見他沒有帶著,心裏酸澀,覺著他果然是扔掉了,可後來仍能見得他佩上。看見玉佩上晃動的流蘇,能叫她欣喜許久。

這是她的孩子,她是一定要救的。別的神仙沒有法子,可她有。讓神仙起死回生,只有神巫族的神仙才可做到,那是神巫族的秘密。只不過老天很公平,沒有白撿便宜的事,一命還要一命換。

換就換了罷,是自己虧欠他的。

朔令強撐著回了冥界,怕留在那裏,長辭醒來不願看見她。

冥帝瞧見她,依然緊皺著眉。朔令視而不見地走過他身邊,是極想不露一點端倪地走過去的。可擦肩而過的時候,膝蓋沒了力氣,身子不停使喚地跌下去。

眼前依稀能見得他驚慌的臉色,但朔令閉上眼睛,不願再看。

到頭了罷。恩恩怨怨的糾纏,就到此為止了。

若還有說話的力氣,她會告訴他,自己後悔了,後悔嫁給他。是真的後悔了。

要是能重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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