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歲歲波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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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打算何時送這封信去?”我順著字跡看下去。

“將子薄待,十載為期。”

“等他回得魍魎族之後,”他離開桌子,又道,“十年會不會久了些?”

“十年眨眼一瞬,如何算得上久,”我連連搖頭,“也太快了。”

“我原本是寫著一年,為避免太疾,才添了一筆做十年,你竟還覺得快,”他又探過頭來看。

我又將那紅箋遞給了他:“這一封信,能叫那少族長相信麽。且我看著,鈴央對他的態度算不得真,作勢之意更甚,忽然提婚期,他會否覺著不可信?”

“淇梁什麽德行,你多慮了,”他拈著那張紅箋,“他得了此信,欣喜若狂還來不及,哪還顧得上想一想鈴央對他什麽態度。”

如他所說,也有道理,但淇梁難保不會將這事宣揚出來再炫耀一遭。我看著紅箋上暧昧好看的顏色,又覺著一紙書信,還是分量太輕。

“要麽,你附個什麽信物過去,”我又道,“那帝江的羽毛,當是可以。”

他將那紅箋折了,又放進一個信封裏,遲了好一會兒,擡頭與我道:“一張紙是不算什麽,可你莫要小看了上頭的字。對淇梁來說,心上人句句真心,柔情蜜意,約一約海誓山盟都算不得什麽。陷入情中,鏡花水月隨口戲言都可牽得肝腸寸斷。”

我笑起來:“好似你體味過一般。”

“那倒是沒有,你極少說什麽中聽話,”他坦蕩地道,“偶說一兩句,也是瞎折騰的時候,也不知能不能作真。”

“自然可當真,字字肺腑,”我笑道。

出了藏書閣,我又念及華顏所說,與扶霖道:“萬一二殿下醒來,淇梁還未走,再提劍砍了他,可該如何?”

他不知是不是在走神,我以為是在想對策了,卻又聽得他道:“砍了便砍了,隨他去。”

照我所想,他當是說會攔一攔,不曾想竟然這般通情達理,且一副天塌了都無所謂的神態。我側目看著他,不留神叫路旁一塊石頭絆了一下,堪堪穩住了身形。

“淇梁有錯在先,倒也夠不上搭小命。若是沒死,那便無事;若是死了,”他閑適地說著,眼睛瞟到了另一旁的池子,又微微笑起來,走了過去,“若是死了,就隨意添個一磚半瓦,叫他夠上搭小命的分量。終究已經死了,總不能狡辯什麽。”

本仙君雖見多識廣,也忍不住要讚一句:“心狠手辣。”

他只背對著我看那水池子,聲音帶著笑意:“偽造婚書,嫁禍帝姬,可也有你一份。”

那水池子眼熟得很,上頭飄了幾片浮萍,扶霖蹲身撿了塊石頭扔進去,亮白的月影便在池面上晃悠起來,一圈圈蕩開亮亮的波紋。

我十分有擔當道:“我也心狠手辣。”

他又哂笑,一塊一塊地往池子裏扔石頭,“咚”地一聲沈響,濺起來數個水花,一圈圈漣漪撞上池岸,又消失無形。

“淇梁當然是離得越早越好。若是不出意外,至多不過明日,他便可以回去了,”他擡起手臂,又擲出去一塊石頭。

我低頭看他,他也擡眼看我。

不必細想,定是他又做了什麽。

我看著他良久,也蹲在他身旁,語重心長道:“可有遇到過什麽是你措手不及算計不了的事情麽?”

“有,”他未語先笑,眼底的笑意盛了半弧月色,清清楚楚地道,“措手不及之事,譬如你,我未料到長辭去人間取那桿筆,能將你牽扯回來。也未料到,自己能將你看進眼裏。至於算計,別事都可算計……”

“真心算計不得,你也算計不得。”他未說完,又轉過了臉去,聽在我耳朵裏有些恍惚。

我本是隨意調侃之問,未料到他說得這般嚴肅。我又點頭道:“所以我跟你一道算計別人了麽。”

“那時恰巧過了一場天劫,我以為算是安生渡了。後來,見著你,才知曉原來還未完,”他輕聲道。

扶霖極少說什麽正經話,這般說下去,本仙君莫名地有些許愧疚。

“陰謀詭計也一道做了,自薦枕席你都嫌棄,還要如何呢,”我笑道。

“咚”地一聲,一塊石頭又濺起來水點子。他扭頭,嘴角一點笑意與平常無二,道:“來日方長。”

剛離了那池子沒幾步,步子行得裊娜的一個仙子便走上前來,她低一低頭,開口道:“殿下,魍魎族的青櫻公主來訪。”

扶霖應了聲,那仙子又裊娜地去了。

“魍魎族的公主,莫不是淇梁的姐姐?”我有些印象,實在是因為那時候在塗山,淇梁掀了好幾陣妖風,本仙君難以忘卻。

“不錯,”扶霖點頭,又道,“你與我一道去?”

“一未先遞拜帖,二未先見帝君,三是先報與了你,”我自覺說的不差,“擺明了是要見你,我去可方便麽。”

他看著我,話音上挑:“你不去?”

我呵呵笑了幾聲,道:“去。”

魍魎族公主並未有什麽聲勢,身邊只跟著一個小丫頭。看起來與本仙君料得不差,當不是什麽要緊事。

“舍弟近日在此,想是打擾不少罷,”公主客氣地道,一雙眼睛顧盼生姿,長裙如雲迤邐開。

“哪裏的話,”扶霖也很是虛偽地客氣。我只在一旁看著,覺著他扯話的本事真是一等一的好,又有些想笑,想看看他如何說得滴水不漏八面玲瓏。

不知我是不是表現的太明顯了些。魍魎族公主眼睛朝我看了過來,柳眉微微皺了皺。我彎一彎嘴角,與她頷首。

公主也點一點頭,臉色瞧著有些不悅,朱唇微啟,又移開了眼睛。

“殿下可得空麽,”她又開口道。

地方就在瞻則宮的前廳裏,她身邊的小丫頭聞聲極為伶俐地福身,說是先在外頭等一等公主。

本仙君本分地垂眼看衣袖上的紋邊,把自己當不存在。若我有眼色,此時也當找個借口離了去,留一留這兩個在此,說一說什麽有空時候才適當說的話。然本仙君確然不想當這有眼色的。

扶霖看我一眼,道:“方才正是在議事麽,公主可是有何要緊事?”

一時忘了那公主什麽名字,我仔細想了想,仍是沒想起來。她又看著我,笑得生甜,道:“想來這位仙君也是有要緊事了。”

“擾到公主了,”我歉意地懇切道。

魍魎族公主看著我,眼裏也是欣慰,笑得也很欣慰。

“但公主猜得不錯,確實是有要緊事,不便之處,還請公主見諒,”我恭恭敬敬地說完,不出意外地瞧著公主眼裏的欣慰變作了驚訝,又收回了目光。

她許是沒見過本仙君這般厚顏無恥的,一時想不出如何應對,笑了一會兒道:“既是如此,青櫻也就不做不懂事擾殿下正事了。我此來,是想帶舍弟回去。族中也有許多事情,他卻好亂跑,撂了挑子,我便不得不處理,實是麻煩。”

“少族長與鈴央一道出去了,晨間出去的,此時不知回來了否。公主若是著急,我可帶公主去行宮看一看,”扶霖不知中了哪處下懷,說話又帶了笑,看的本仙君想擰他的臉,叫他正經說話。

他這樣說,公主自然又不能說不著急。我便看著她微微楞了一楞,也回笑道:“也可,那便麻煩殿下了。”

我此時再跟著去,怕是有些過分。況且方才一個兩個的都說有要緊事,卻還能有功夫去行宮一趟,世風日下啊。

“與我一同去,稍後還有事,”扶霖又道,看著本仙君說得幾可作真。

“好罷,”我略微一停,又十分沒眼色地應了一聲。

至那行宮前,倒也恰巧。剛要問一問行宮門口的仙童,仙童便指了指身後,道:“少族長與帝姬回來了。”

“姐姐,你怎麽來了?”淇梁不遠處喊了一聲,中氣十足。

他姐姐又蹙了蹙眉,沒說什麽,等到淇梁到跟前了,方道:“回族中有事情,我來知會你一聲。”

“回去?”淇梁看了鈴央一眼,猶猶豫豫地道,“現在便要回去麽。”

“嗯,有急事的,”魍魎族公主話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

淇梁又看鈴央,鈴央笑道:“既是有急事,便莫要耽誤了。再者,公主都已親至了,少族長還是早回族中,公主也可放心。”

淇梁他姐姐瞧著鈴央也笑:“帝姬說的是,舍弟不省心,想必也給帝姬造了麻煩。”

你來我往一陣寒暄,本仙君只覺無聊。再擡了頭看時,淇梁他姐姐已帶了淇梁告辭了,只剩下鈴央還在。

“哥哥又與司簿一處,”鈴央看看扶霖,又看看我道。

“今日出去,想是出游得很開心,”扶霖像是在開玩笑道,“那少族長走了,可莫要不舍才是。”

鈴央只笑:“哥哥沒一句正經話,不聽你亂說了。”

說罷只作嗔惱,也轉身走了。

如扶霖所說,淇梁走了,沒過明日。

於是,長辭也沒能拿劍劈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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