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更與何人說(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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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來時,我還一時未反應過來,只當是在自己屋子裏。轉個身瞧見身旁空空的一塊地方,才恍然記起這不是我屋子裏。

本仙君夜裏頭腦發昏,翻了個墻頭來著。

我眼睛看著天花板,想了一想翻了墻頭後的那些個破事兒,只覺得十分慘不忍睹。起了身發覺捆在手腕上的腰帶不知何時解了,低了頭又瞧著原模原樣地系在我腰上,若不是上頭打的是個死結,本仙君幾乎以為昨晚是自個兒的臆想。

我扯著那腰帶的結扣,拉扯了一陣,如何都解不開。

好事不見做,凈做些坑害的事。本仙君無奈且鄙夷,只好擱下這樁小事。

出得門口時,小仙童甚是有禮地打個招呼,繼而直勾勾地盯著我,眉頭擠在一起就差撓一撓腦袋。

我回個微笑,眼角往下瞥了瞥,本仙君衣裳齊整,並未淩亂,何況我本就未與他如何。我收回眼神,又只做不解地問那楞著腦袋的小仙童:“我身上有何不對麽?”

“沒有,”小仙童搖了搖頭,歉意地笑一笑,道,“只是不曾記得司簿何時來的。”

不是你不記得,而是你沒在墻根站著。

我笑呵呵道:“昨日來的麽,你許是忘了。”

小仙童應了,眼中卻是一派狐疑。我沒再與他糾結此事,又問道:“你們殿下呢,可是早早出去了?”

“殿下出去了,”小仙童點一點頭,眼中狐疑更為明顯,遲遲頓頓道,“不算早罷,眼下已是巳時了。”

“……還不晚,”我面不改色地道。心裏抹了一把汗,他獨個兒出去了,叫本仙君一頭睡到了巳時。

不知這小仙童如何想我,好歹不知曉我是翻墻進去的,其餘的也想不出什麽。

我回到自個兒屋子時,宴寧已然走了。看起來當是清醒過來了,還沒忘將本仙君的床榻收拾得如原樣一般。屋子裏飄著一絲殘留的酒氣,若有若無,似辛似甘。

我到窗戶邊上支開了窗子,落落如雲的翠竹葉恰時撞入眼中。

猶豫了許久,我仍是將書房裏清廟留下的那卷畫軸取了出來。其實也不是什麽都未留下,至少還留得一句話,並一幅丹青。宴寧若是瞧見,傷神是不可避免的了,但終究也算個念想。

我見得宴寧時,他瞧不出什麽異常,只是眼神過於平靜了些,不大像往常一樣,也與他有些不合襯。清清寒寒的,叫我想到長辭。

“昨晚多謝,”他背對著我,手上一大摞書,正一本一本地往書架上擺。

“不須客氣,”我回了聲,攥了攥手裏的畫卷。

他好似並未當我存在一般,只不慌不忙地往書架上擺書,擺滿了一列,又轉過身去,抱起桌上另一摞,又接著往上頭擺。

我低頭看了手上的畫卷,開了口:“我是有一樣東西給你。”

“什麽東西,”宴寧伸手將一本書往書架上縫隙裏塞了塞,沒塞進去,又換了另一個地方放了進去。

我瞧著他將手裏的最後一本書擱了上去,停頓了一下,又道:“是……清廟留下的一幅畫。”

宴寧動作停了下,又緩緩地收了胳膊,轉過身來,眼睛只盯著我手上的那幅卷起來不大不小的卷軸,一手扶著書架,臉色明顯地白了,卻又未走過來。

“今日收拾時,無意間瞧見的,”我也站在原地,未遞過去,“也算是他留給你的,你不看一看麽。”

“你怎知是留給我的,”宴寧仍一動不動,眼睛沒轉,卻又低聲道,“既是留給我的,為何不親自給我,還要藏起來。若是給我的,便早該給了我才是,為何要等到如今。”

本仙君不是清廟,也無法回他這些問。

我看著宴寧一會兒,又將手裏的畫卷垂了下去:“既是你不想要,那便算了,只當未見過。”

宴寧聽我如此說,也未有什麽過激反應,仍站在原處。他神色上的平靜早不能維持了,一手抓著書架格子,身體又往後靠在了書架上。

我不解他這般反應是為何,即便是瞧見了清廟留下的東西會睹物傷神,卻也是只這點可看得見摸得著的物件了,再心痛也該拿過去才是。他昨晚還抱著自己抹的那張畫不松手,如今有可供憑吊的了,又好似見了什麽洪水猛獸。

“你真的不要麽,”我伸了胳膊遞過去,道,“清廟只留下這幅畫,其他都便是那些字跡。但也只有這幅畫是與你的。不是什麽記史,在我那處,也只是無用的物件罷了。”

他胳膊有些抖,但聽著我這幾句,像是醒過神來,又走過來接了拿在了手裏。

“我不該記起來的,若是不記起來倒好了,”宴寧拿在手裏,又解上面系著的綢帶。

“你可記得你那時想看那大明鏡,是如何說的,”我看著他,他卻只低頭專心地解開綢帶,將它握在手裏,又去撐那畫卷,“既然是知曉了,又豈有避諱之理,你如今又是覺著不可面對了。”

“我記起來有何用,”宴寧撐開了那副畫,久久地沒動,只看著那畫像的笑容,嘴邊也露個苦澀的笑出來。那畫上也是他自己,兩相映照著,更顯得他笑得淒涼。

“我記起來他就能回來嗎,我記起來就還可做個凡人嗎,”他帶著那淒涼的笑,又看向我,搖了搖頭,“一開始就是錯的,本就是錯的。”

他那時說的話我還可記起來幾分,與眼前這般頹唐全然不同。

我不該叫他必須如何,想來獨個兒傷懷也是一樁碎心事。也罷了,我何苦不體諒他呢。

我松了語氣,與他道:“你記起來,我與兩個殿下跪的半個時辰,掃的三個月藏書閣便都物有所值了麽。你那時看那大明鏡時,帝君可是去了一遭。”

本是想叫他暫且擱下,哪知我說這話,宴寧又入了神,不知想了什麽,最後吐出一句:“多謝。”

“你若是想喝酒,我可送與你一些杏花酒,東墻還埋著許多,”我末了補了一句。

雖說喝醉了確然很折騰,但發洩出來總比悶著要好。

“多謝,”他又是一聲,語調都一聲未變。頭也未擡,還看著那卷軸,不知是在看那行字,還是在看那畫上他自己。

兩個月實在很短,冥帝後頭也未去看過,那書閣是否有哪一本書亂了序。宴寧卻中間還日日去,瞧著當是將我那日的玩笑聽進了耳朵裏。我雖是沒想叫他來分擔,但也未阻攔。好歹他沒在他那行止宮閉門不出,多出來轉悠轉悠,見得多了,時日長了,便自然也放下了。

又過了一月,我蹲在院中,給那冒出來的半截新竹澆水。原先的那些翠竹已然全都茂茂盛盛地長開了,又不時地冒些新的出來。

宴寧進來時,我已然以為他將前事都看開了,畢竟他臉上帶著笑,眼神也正常了。

“誒,看見沒,要不要移一棵回去,”我與他招手示意那嫩綠的竹筍葉。

他搖了搖頭,擺手,又撩了衣擺蹲在我身旁:“不了。”

我本就隨口問一問,他這一聲拒,我也不意外。我輕輕拂了竹筍尖上的水珠,又漫道:“許久未去向帝君說一說公務事,你一道去麽。”

“不了,”他又小氣地回絕了,連話也說不出來新意。

我霎時記起他那壞了不知道幾次的門,估摸著當是可以調侃上一遭。我冒出這個念頭,便拍了拍手上沾得一些泥土,轉過身來看著宴寧,剛要開口,便聽得他先說話了。

“我是來與你道一聲別的,”宴寧兩眼炯炯有神,瞧著不像扯謊。

我糊塗了一陣,覺著甚是莫名其妙地道:“道甚麽別?”

“我要離開這處,回凡間去了,”他又道,聽得我又迷惑幾分。

“如何說回凡間去了?”我蹲地膝蓋有些麻,起身起到一半,彎腰看著他,便聽得腰間咯嘣一聲,唬得我趕忙直起了身子,又只覺著腿麻。

“我本來就是個凡人,清廟他……命運捉弄而已,如今他不在了,我還在這處做什麽,”宴寧瞧著我,理直氣壯道。

我下意識只覺著哪裏說不通,聽他這般說,卻又好似極為有理。驚訝了半晌,我口裏只道:“帝君呢,他應允你這般做了?”

“我已向帝君稟明了,他也應允了,”宴寧點頭道。

我揉了揉膝蓋,又斜著臉看他道:“你是想回憶一下做凡人的感覺,也學天庭裏那些神仙,無事便去歷練一遭?”

宴寧那張臉正氣凜然,他看著我,又道:“非是歷練,我不會再回來了,也不會做神仙了,”說至此處,又笑了一聲,“神仙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總之,我要離開冥界了。”

“你不會回來了,要去當個凡人?”我直起腰,終於搞懂了他說的。

“嗯,永遠地當個凡人,”他面上一絲淒絕閃過,又剎那歸於無蹤,“再也不回來了。”

“那……清廟呢,”我一驚,脫口而出。

“清廟已經死了,”他看著我,十分平靜道,“以後也不會再有宴寧這個神仙了,就當和清廟一起死了罷。”

我頓了良久,擡起胳膊來,又徒勞地放下去,只好道:“你當了凡人,就不會再記得從前那些事了,那些與清廟的事,都不會記得了。你說不能忘記清廟的,忘了他,他做的都沒有意義了。”

宴寧好一會兒沒說話,遲了會兒,毫不動搖道:“宴寧還記得的,他死了,就是永遠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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