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卻上心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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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寧點個頭應了聲。

我定定地瞧著扶霖,沒出聲。

即便是忘了將鑰匙帶在身上,難不成自個兒回去拿還拿不動麽,還要我去作甚。再者說,他出門一口應承時未想得這個事情,偏生走到門前了才想起來。不須過腦子也知曉,他是有意的。

且看你還能作些什麽出來。

“那便走罷,”我鎮靜地又轉身,隨他往回走。

這段路其實算不得短,來時因中間還有個宴寧,我只顧著走也覺不著什麽。眼下只剩了我跟他,靜謐地有些過分,方覺著這路竟這般長,實是有些煎熬。

煎熬便煎熬罷,方才本仙君還委曲求全地與他道了一遭歉,此時要我主動說些什麽,委實不大想說。難道我要問一問他是否真個將鑰匙忘了麽,傻子都不會這般問。

寂靜著許久,他怕是有些臉色不好,我這般猜著,卻又不願轉頭去看一看。這當口,我眼角餘光又瞥見他停下了。我便不作聲地也停下。

一旁有個水池子,水面上飄著幾片浮萍,粼粼地倒映了天上的半輪月,間或吹過來清涼的細風。

“你如今連一句話也吝惜與我說了麽,”扶霖緩步地又離那池子近了些,或許是聲音浸了涼風的緣故,聽著有些輕忽又有些低沈。

他這般說,我有些驚訝,又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便未開口。

他背對著我站著,也未立即說什麽,過了會兒又轉頭看我,臉上帶些淺笑:“是覺著我瞞了你,未早些告訴你,叫你錯認了。但你自個兒輕信了,我提醒過你,如今可是怨不得我了。”

我費解地看著他,想不通他如何會執著於這件事。我埋怨過他未直接告訴我麽,他倒是拎出來說得頭頭是道,好似我揪著這一點不放似的。但我早就想得,確然是我疏忽才未想清楚,早知那時他為了給長辭求情,有意將事情往自己身上攬,又怎會真個是他去的。

“我那時究竟看見的是誰,很重要麽。見得是你如何,見得是二殿下又如何,”我語氣有些直沖。

“原來不重要麽。但那日我問你可後悔,你臉上明明白白地說你後悔了,”扶霖又離了那池子邊,看也未看我,便沿著原先的路往前走。

我……我那時確然未開口說什麽,也不曾有個鏡子照一照自己臉上究竟是什麽表情。此時語塞,又說不出什麽來。

“若是今日非是因著宴寧的事情,你也不會來找我罷,”扶霖哂笑了聲,不知是嘲諷誰,聲音清清楚楚地帶著冷意,“有旁人在時,還能得著你說幾句話,沒了旁人你倒是半個字都不願與我說了。眼下還要與我走這一遭,怕是也不情願得很。”

“但我不大舒心時,一向不大想看見誰比我舒心。眼下即便知曉你不願意……”他說到此處,瞧著我笑得輕和非常,“我也想看一看你不舒心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他渾然不吝嗇地將他那陰暗想法說出來,說罷便安然自得地又轉過身去接著走他的路。我匪夷所思地聽著他說,這一堆話從右耳朵進去,在腦子裏打幾個轉又從左耳朵出來。

冥帝這爹當得確然是失職極了,兒子這般狂妄自以為是,他便未曾好好管教過嗎?!

“你給我站住,”我提了口氣,竭力將話說得平和些。許是平和過了頭,本仙君竟還能笑出幾分來。

扶霖竟也停下了,轉頭又笑著看我:“怎麽,聽著生氣了,我……”

“你再多說一個字,我也許便顧不上禮數要做些欺上的事情來,”我說得不疾不徐,也回著微笑,“你也知曉我膽子大得很,不想打架就閉嘴。”

真個是混蛋極了,若他真的敢再說下去,我毫不懷疑自己會顧不上別的立時揍他一頓。

不知道他是怕被本仙君打一頓,還是懂得適可而止地裝慫,總之沒再開口說什麽,只不以為意地看我,還一副悠然模樣。

他在原地站著,我吐息數下平了平火氣。

山不來,我便去就山,本仙君靈活變通得很。

我走了五步,停下時,與他的距離已然省了我大聲說話的力氣。發怒是件力氣活兒,若是本就沖著火氣,還要放大嗓門說話,便是不知體諒自己了。生旁人的氣,卻不必自個兒與自個兒過不去,本仙君深以為此。

“我站在那瞻則宮門口與你道的歉,不是我說的話麽。況且我說了不止一句罷,你又是如何說出我一句話也不與你說這般話來的?”我忍住沒揪他的領子,只扶了他的肩膀,和聲細氣道。

不等他開口,我又道:“你也知曉是我錯認了。初始聽得這個消息,便要叫我全不在意,即便是驚訝的機會也該給的罷,還是我該歡天喜地地與你說無甚關系,難得糊塗?”

“不情不願地與你走這一遭,我確然不怎麽舒心,你可高興一點了?”我真誠地道,“但我一般不舒心的時候,不大會無可奈何,只會想些不計後果的法子。譬如此刻,說不準要做些什麽出來。”

扶霖面上維持著那一點笑,瞧著有些驚訝,當是成功地被本仙君威嚇住了。

“那你此時這般生氣,又是為了什麽呢,”他皮笑肉不笑地看我,身子稍稍退了半步。

“我並未生氣,”我一通痛斥完畢,此時說這話也是心安理得。

扶霖低頭看自己肩膀,又擡頭示意道:“你高興時,也會想將誰肩膀擰斷麽。”

“……”我趕忙收了手,許是方才過於氣憤,倒是不曾察覺自己有未有用力氣。看著他不在意地揉了揉肩膀,本仙君心頭有些許歉疚,說話語氣輕了些:“往後想說什麽話,便明明白白地說。這般胡言亂語,你若是遇著什麽脾氣暴躁的神仙,早就挨了收拾。”

“哪裏會呢,我只對你這般胡言亂語罷了,”本就挨得近,扶霖又湊近了些,一副風流樣,一點也未將本仙君的話聽進耳朵裏。

眼見著到他院子門口了,我隨口問了一聲:“你真的忘記帶鑰匙了?”

“嗯,真的忘了,”他點一點頭,又撩了衣擺進門。

“你竟會忘記,真是叫我刮目相看,”我本能地不信,只隨意聽一聽,又道,“進去拿罷,我在外頭等你。”

扶霖停在門邊,轉頭看我道:“叫你氣的。說了叫你一同與我回來拿,便進來。”

“你拿不動麽?”我奇道。

“拿得動,但你不舒心了我便舒心麽,”扶霖笑得毫無愧色,又道,“不須擔心,雖則你方才說全憑我處置,但眼下我還不會對你如何的。”

真是造孽。

我只不與他一般見識,又隨他進去取了鑰匙出來。

再至藏書閣時,宴寧在階梯上坐著,不知在出神地想著什麽。便是我從底下踩著階梯上去,走到宴寧跟前,他都未擡頭看我一眼。

“嘿,鑰匙在此處了,醒一醒罷,”我伸著胳膊在他臉前晃了晃,便見得宴寧一臉茫然地看過來,又拍了拍腦袋,回過神來了。

“你們去得這般久,”宴寧眼瞧著要打個哈欠出來,又沒打,只站起身來,轉身邁步上去,停在了頂層書閣前頭。

扶霖拿了鑰匙開著鎖,又不怕閃腰地道:“司簿一時想起許多話,要與我說,這才耽擱了功夫。”

“應該的,”宴寧只回了一聲,“他確然該與殿下多說些。”

聽得本仙君在一旁牙癢癢,本仙君脾氣算不得好罷,扶霖如何是成了現今這般扯謊潑臟水面不改色的模樣。我轉念一想,也不對,與本仙君扯不著什麽幹系。因我剛至冥界時,他原本就是這副模樣,如今愈發囂張了而已。

宴寧怕是腦子還未回神,應該什麽就說應該的,見利忘義是也。

“多謝殿下了,”宴寧又道謝道。

扶霖為他開了門,卻沒進去,只道:“你進去看罷,我與司簿在外頭。”

宴寧只進了,我又順著木梯下去,到第二層時停了下來,又對扶霖道:“在此處罷?也好瞧著莫讓誰上去撞見了。”

階梯不算窄,我坐下時,還能容得扶霖也在一旁坐下。他晃著手裏的鑰匙,挑了眉毛道:“你現在才記起,這門輕易開不得的。可見真是不將我死活放在心上,若是此事叫父帝知曉了,全是我不懂規矩擅自徇私,還不知要落個什麽教訓出來。”

“……先與你道歉了麽,是我考慮不周,”他這般一說,我確然是起初只顧著郁氣,不曾想著這一出,“若是帝君回頭知曉了怪罪,我定為你頂了,只說我的過失。”

他只笑了聲,不知是欣慰還是不屑。又瞧得本仙君歉疚幾分。

“你實在薄情得很,我一時未去找你,你便也不會去尋我。若是我不願冒著這點險與你開這門鎖,又或者不是宴寧想看那大明鏡,”他似笑非笑地又道,“怕是往後再與你說一句話都尋不著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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