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卻上心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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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塵懸院中涼亭裏,往那旁邊的池子裏扔石塊。扔一個石頭濺一個水花,扔兩個石頭濺一個更大一些的水花,將要扔三個的時候塵懸冷颼颼地瞟了我一眼,我只好將手裏的三個石頭擱在一旁。

“我也要扔,”奔月斜坐在欄桿邊,有些興奮地一把抓起我擱在旁邊的石頭,胳膊一擡。

幾聲撲通入水聲,塵懸一臉無奈地抹了把臉上濺的水點子,輕聲輕氣道:“奔月,這個不好玩,莫學他玩了。濺起水來會把衣服弄臟的。”

奔月眨著眼睛,又挪正坐直了。

塵懸那廂笑瞇瞇地與奔月說完,轉頭遷怒地瞪了我一眼。

未及我想個什麽話來揶揄他一遭,奔月又捧著臉看我:“你在冥界那裏有什麽好玩的事情嗎,有沒有竹子跟青草?”

“有,有好玩的事情,”我只好暫且不與塵懸一般見識,“也有很多好玩的神仙。”

“你覺著哪個神仙不好玩,捉弄幾句便都好玩了,”塵懸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拆我的臺子,“你方才去找司命,未與他吵起來罷?”

“司命很是熱心地為我講了一講他筆下的人間命格,又顯擺了一遭他造命格的本事,”我漫說著,忽而又想問一問塵懸,“遠些時候,有一條叫做燭九陰的龍,你還記得罷?”

塵懸點頭:“記得,怎的突然提起這個?”

“在冥界見過一條龍,一時記起那燭龍罷了,”我含糊地說著,又道,“可有什麽記載,說那燭龍如何的?”

“不過是說它吐息可幹擾春夏,睜目閉目可變黑夜白日,後頭不是為誅於後土陣中了麽,”塵懸一手攬著奔月的肩膀,奔月在一旁打了個哈欠,“倒是也有一個記載,說那燭龍其實精魂未死,會重現三界,屆時必要攪得震蕩不寧。”

我仔細地想了一想,發覺我往前確然不曾見過如此言論,心下震驚,又趕忙問塵懸:“出處是何處?”

“你這般緊張作何,”塵懸莫名其妙地瞅我一眼,“即便是那燭龍真個又活過來了,那時候能將它捉住誅殺,此時當然也能。”

“我不曾見過,故此一問,”我好學地道。本仙君當然不關心神仙們降妖除魔的本事是進步還是退步,但既然有了記載,那預言便不是空穴來風,只是得看看是哪處出來的。

“整日裏瞧那人間陰謀弄權事,自然不曾見過,”塵懸江山不改本性難移,一邊奚落我一邊道,“是往前神巫族的一個預言……,你在冥界當知曉才是,冥帝的帝後,正是神巫族的。”

朔令帝後是神巫族的,我又是一驚。

整日裏她兩個兒子已經費事得很了,哪裏有心思去了解一遭帝後出身。

“神巫族三四千年前蔔出來那麽一個預言,煞有介事地記下了,後頭便錄進了三界記史裏頭。但至今未見過什麽燭龍再世,也就權作一個提醒擱著了。那後土陣那般厲害,怎還會有什麽精魂留著,聽一聽作罷,”塵懸拍了拍奔月的腦袋,叫她靠著自個兒肩膀。

後土陣裏自然不會有什麽精魂留下,既然是煉化了,燭九陰也絕無可能再轉生再世。可若是有與那燭龍極像的呢,譬如說……譬如說與它一般有奇效的血。

我看著地上石板的花紋,倒是回憶起往前一些事來。

神巫族是神仙部族的一支,偶可窺命數天機,便為神仙們蔔算蔔算三界六道的運勢,好提前做些什麽提防。若是作不得準便也罷了,可本仙君想了一想,那些個預言,有兩三個,很是準當。

有一年裏頭說東海將亂,於是那一年東海果真起了亂子,龍王的幾個兒子不知為了何事吵吵打打,最後還鬧成了要反天界的架勢,自然後頭又平息了下去。

除卻這一樁可搬出來說道的,其他便是天帝將要得個兒子還是女兒,西邊的哪一座山幾多年後會變成一泊海諸如此類。到底未雨綢繆比起臨陣磨槍要好得多,餘下的有些未見得準的,也只當有備無患。

“你聽得我說,可是記起什麽了?”塵懸又出聲道。

“記起來了,有一個預言與這差不多的,”我緩慢道,“一千年前那時候,也是神巫族的預言,說西滄將出異獸,類蛇,將為禍三界破壞天庭。”

塵懸有些驚奇地看我,又道:“你竟也會註意這些。”

“後頭真個天生一個異獸,也確然是蛇樣,南天門還晃了一晃,”我嘆口氣,突然有些憂懼,“再後來呢,那異獸……”

“異獸叫天帝下令捉拿,電閃劈成灰了罷,”塵懸低頭看了眼奔月。奔月已然眼皮半睜半合,神色迷惑。

“它其實還未做些什麽,也還沒來得及禍害,”我隨口道。

“禍害時候便來不及了,天帝為著大局眾生考慮,當是秉著寧誅不漏的想法,也可理解,”塵懸又道。

他說的那異獸結局如何,我自然也知曉。那時候我未曾放在心上,也未曾想過,若是那異獸有精神念頭與想法,該做如何想。會不會覺著自個兒無辜喊冤,會不會覺著絕望悲憤。

但如今呢,冥帝與朔令帝後還稱得上慈悲的?我想了一想,確然是慈悲的。

本著是來塵懸這處清凈清凈的念頭,但與他說了半席話,一樁事暫且擱下了,一樁事又上了心頭。

“你究竟是有事情麽,還是何難言之隱,”塵懸在我眼前晃了晃手,“與我說一句話便要楞上一楞,又或是在冥界不順心遇著何難處了?”

我站起身,走出一步又退回來一步,話到了嘴邊又倏然煙消雲散。

“沒什麽難事。冥界有只稀奇的白孔雀,尋不著她娘了,你有閑暇時留意一遭,”我思忖片刻,好容易記起來了這檔子事。

塵懸也起身:“往前不見得你這般熱心麽。但我怎知你說得那孔雀的娘長什麽模樣?”

“……許是孔雀模樣罷……”我不大確定地道,竟也忘了問一問華顏。

本仙君自然不熱心,且有些私心。華顏一日尋不著她娘,便會在冥界一日。她不願留,且留在冥界對她而言反倒會鬧心。其實本仙君瞧見她鬧心,也算不得舒心。但畢竟是姑娘家,本仙君忍讓則忍讓了。

我將要回冥界了,塵懸又拉我一把:“上次與你的杏花酒可還有麽。我新近又釀了些桂花,與你拿一些回去?”

他不說還好些,一說本仙君又有些頭疼。

“杏花酒還有許多,沒處喝,也沒神仙喝,等我消磨完了再說罷,”我想了一想思齊宮的東墻根,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喝完。

回了冥界,我又站在自個兒院子前頭,看了看那門上的幾個字,將要提出個塵埃落地的姿勢與心態,便聽得小仙童一聲喚:“司簿。”

“有何事,”我移開眼睛,又瞧那小仙童,“哪個仙家找我有事了?”

小仙童點了點頭。

本仙君心跳急促了一下,我深吸口氣,覺著當是從天界跑至冥界,一路有些勞累,故才有這麽個反應。

“噢,有何事,是哪個神仙?”我渾不在意地問了一聲。

“……宴寧仙君,說是有極為重要的事要找司簿,叫司簿回來後去找他,”小仙童瞧著我,不知為何遲疑了片刻,才道。

小風吹得細涼,我理了理袖子,又拍一拍長途跋涉的灰塵,扭頭又去尋宴寧。

我走得有些慢,全然想不出宴寧能有何極為重要的事情找我,大約是搬書換地方之類的事情,我便又覺著興致缺缺。

還未到宴寧院子前,入眼竟看見了他,瞧著正往我這處走,又與我招一招手。

真有要緊事?

我一邊琢磨一邊瞧著他走近了。

“我正說著去瞧一瞧你回來沒,我去找了好幾趟,你可算回來了,”宴寧眉毛梢兒都透著欣慰,還激動非常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叫我有些惶恐。

“是什麽極為重要的事,”我開門見山道。

“也算不得極為重要,只是須要你幫忙才是,”宴寧一邊走一邊說,語氣裏的感激真誠叫我心裏有些毛。

我自個兒想了想,從不覺著我這般重要,也想不出還有什麽是須得我幫忙才可的,只示意宴寧接著說。

宴寧又哈哈一笑,道:“我不是前幾日問過你,有未有什麽法子能想起來忘卻的事情麽。如今我知曉了一個法子。拿那大明鏡瞧上一瞧,便可瞧見所照之物的平生,自然那些記不清的事情,也能瞧見了。”

宴寧說得確然是個極好的辦法,比起我知曉的那個法子要好上許多。只是我能幫上什麽忙,我沒說話,又繼續瞧著他。

“那大明鏡在藏書閣的頂層裏頭,”宴寧笑得又和善了幾分。

我點頭。

“藏書閣頂層是鎖著的,輕易不可打開的,”宴寧再接再厲,又道。

我又點頭:“我知曉。”

宴寧停下步子,收了笑,眉頭又皺起來:“鑰匙是有的,只是……”說得此處嘆了口氣,“只是在大殿下那裏,你……”

我巋然不動,又道:“我如何?”

“你與他關系甚好麽,幫我借一借那鑰匙,定是可以的罷,”宴寧眉目含愁地看著我,神色期盼無奈感激。

我停頓了一會兒,對宴寧笑了一笑,也真切道:“我與他關系不好,不僅不好,還極差。所以,此事愛莫能助了,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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