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幾回魂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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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仙君是被疼醒的,意識剛清醒些許,又問得耳旁一聲聲勾魂般的聲音:“司簿,司簿……”

身上骨頭疼,腦子後邊也疼,我掀開眼皮,瞧見得仍是黑沈沈的夜空。剛要動一動手腳,腰也疼。

“司簿,你這是……可算醒了,摔壞了沒?”我撇過頭去,頭上紮著兩個發髻的倆小仙童蹲一旁眨著眼睛看我,十分擔憂地道。

我鎮靜自若,慢悠悠擺擺手道:“不妨事,散了罷。”

兩個小仙童緊皺著眉,仍帶著擔憂的神色,倒是退下了。

我胳膊撐起了身子,清晰地覺著腰上咯嘣一聲。……至於麽,就摔了一下子,還能摔折了不成。我仰頭看了看那屋頂,瞧著也不像是能摔出事兒的高度。

只是不知曉這倆小仙童會不會當一樁異聞講出去,司簿在屋頂上睡覺還從上頭跌下來了。我站起身,拍著衣服上的灰,只覺著十分倒黴。然很多時候就是如此,愈是不順心,愈是倒黴,屋漏偏逢連夜雨說得一些不差。

房頂不是個好去處。至少睡覺而言,不是個好去處。

我捶了捶肩膀,又扭了扭脖子,瞥了眼院中的水漏,原是又過了一日了。頭一天喝下的酒水沒了蹤影,除去腰酸背疼,腦袋裏有若有若無的一線暈疼,本仙君其實清醒得很。

就著這股清醒勁兒,本仙君把頭一天自己那些不成器的事兒都想了一遭,覺著實是懦弱,不符合本仙君一貫的風度。區區一盤棋子,一壺杏花酒,也能叫本仙君落荒而逃麽。況且,我又未做虧心事,有何逃的。

這般在院中想得一清二楚,我掀起衣擺進了書房門,居高臨下地瞅著那空白的棋盤瞅了半天。

這半天裏頭,其實本仙君心頭有些作梗。

我拈了一枚棋子,忽而一股邪火冒上心頭。與旁的命數生了牽連,非是我故意而為,何曾見過這般不負責任的,風流也不興太肆無忌憚了些。

在心裏頭這般一想,又覺著本仙君坦坦蕩蕩,其實無甚好作梗的。

那欠揍的冥界大殿下前日裏頭與我說什麽來的,我正氣凜然地想。

腦袋裏剛想出一個背影,那股凜然便又消弭無形,本仙君心悠悠地打顫,小王八蛋戳刀子的本事真是好得很。

我擡手將棋子扔回棋碗裏,長出一口氣,覺著還是暫且擱下,往後再說。

又去瞧一瞧長辭時候,他仍未醒來。華顏也未回來。

屋子裏空空蕩蕩,桌子上我前日裏擱好的杯盞仍放著原樣,半寸地兒也未挪動。

我褪下他衣裳看那些傷口,身上糊著模模糊糊淩亂的血跡,想是那一日一夜裏頭又出血了。他臉色還白著,只是瞧著不那麽難受了,沈沈靜靜的,跟睡著沒什麽兩樣。

意識不清時候還喊你那哥哥,如今你這個樣子,誰來看一看你呢。我將盆子裏的冷水弄溫,又給他擦凈了血跡。

究竟是我連累了他,若是那時候不去,倒還好了。

在盆子裏頭涮了涮巾子,那半盆水皆做了猩紅,瞧著頗為唬眼,我挽起衣袖一手端著水盆出了門,將那水潑在了院子裏。

進門時,瞧見一旁立著的一個仙侍,我問了聲:“我前日去後,可有誰來過麽?”

“未有誰來過,”她低頭道。

“帝後可來過麽?”我停了一停,又多餘地道。

仙侍又道:“不曾來過。”

“你去……罷了,”我脫口而出,又收了回來。

“可是要小仙去報與帝後麽,”仙侍擡頭疑惑道。

“……不用。本仙君在,他死不了。死了再去與帝後說不遲,”我正色地與她道。

仙女不知是不是叫我這句話嚇著了,只低著頭彎一彎腰,諾諾應了,再未說什麽。

我耐心地攥著一個杯子,將裏頭的茶水弄熱了,又給他渡進口裏去。好一番折騰,我轉身將杯子擱回桌上,方在床邊坐下了。

兩百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擱到長辭身上,怕是覺著有些長。

我有些入神地看他,枕邊的玉佩又映進了眼裏。極為漂亮的一塊玉佩,我瞧了一眼,忍住了將它塞到枕下的念頭。

避而不見是懦夫所為,本仙君非是懦夫,豈能做這等滅自己威風之事。

聽得外頭有聲響時,我也未起身。要麽是華顏回來了,要麽是……願意是誰是誰罷。

聞得身影行近了,我禮節性地順道回了回頭。

許是回頭動作幅度有些大,脖子擰巴著一般一絲鉆心疼。我倒吸了口氣,扯出個到位的微笑道:“大殿下。”

口裏這般說著,本仙君內心其實渾罵了聲。本仙君膽子早就大得很,心裏罵他一聲算不得什麽,他聽不見不說。便是他聽著了,又如何。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本仙君在了,他又來了。

扶霖一楞,當是未看出我心中所想,然面色好不到哪處去。只是還掛著那虛偽的笑,也回了聲:“原來司簿在此。”

我知曉他此時內心定也是波瀾起伏,宛如進了陰水溝般的心情,有未有罵我不好說,然表面上還得做出光風霽月的模樣來。俗話說,狹路相逢勇者勝。本仙君並不畏懼心虛什麽,我倒是要瞧一瞧,是你先撐不住落荒而逃,還是你先撐不住落荒而逃。

戲碼自然要做得全一些,也自然不能再如往日一般放肆。我十分謙恭地起身,讓出座位來,攬著袖子立到了一旁。

本仙君這一遭有禮的行為,扶霖當是覺著很欣慰的,不知為何面色又難看了幾分。盡管還帶著那假惺惺的笑,也不妨礙本仙君瞧出那笑容裏頭的僵硬。

“司簿真是客氣得緊,”扶霖笑吟吟地道,倒是移了身形坐下了。

“小神惶恐,此乃本分,”我懇切地拱手道。

許是懇切過了頭,扶霖聞得此話,連頭也未轉過來看我一眼。

本仙君郁結的心情忽而雲開月明,莫名地有一些好。

“司簿倒是不辭辛勞,在此一直守著,”他又起身握著長辭的手腕,當是要探一探他傷勢如何。

話裏帶諷的,莫以為我聽不出來。我又是誠懇地道:“我剛來不多會兒麽。恰巧見得二殿下昏迷著還吐出血水來,也不知曉這兩日有未誰來看他,莫不要因那畜生丟了性命才是。”

我睜眼說瞎話面不改色地扯出幾句來,又不動聲色地瞥扶霖的臉色。

嘖嘖,瞧瞧你那淒淒慘慘的弟弟,對得起他喊你那一聲哥哥麽。

“司簿不該是一直在此守著麽。我想著司簿也在此,我來了倒是多餘了,”扶霖停頓了好一會兒,一邊悠悠然地道,一邊扶著長辭讓他靠在了自己肩上。

我看著他手掌撫上長辭的後心,又為他療傷。

他說得此話,我也未在意,早知曉他好鬧脾氣,說些什麽也正常。然那捅刀子的話是他說出來的,還要委屈一遭,這便有些可惡了。

“我疏忽了,該一直守著才是,”我應聲點頭道,“只是不曾料想,這兩日一個人影也未來看過他。想來若是這兩日不聲不響地沒了,也不會有誰發覺。”

扶霖偏著頭看長辭的神色,也未轉過來。半晌低聲道:“我知曉你心疼他,但你自個兒與我差不到哪處去。”

本仙君啞口無言,若是說我好話或許我還可說上幾句。許久未見過當著本仙君的面貶低我的,竟想不出該如何回話。

但本仙君很大度,也不在意自己究竟心地好不好。他許是愧疚了,還要扯我下水,這點小心思當我瞧不出來麽。

一時靜謐得很,我站著有些腿酸,從屋頂摔得那一下還有些作用。剛扶了把腰坐下,便聽得扶霖道:“拿杯水。”

……我硬生生地將那聲“你自己拿”憋回了嗓子裏。先前不該對他這般有禮的,我倒出一盞水來,有些憂傷。開了個頭,恐怕往後都得對他這般有禮了,我想到此處,便更加憂傷。

他伸手接了水,眼見著是要給長辭喝下去。

我只不出聲地瞧著。

與我那時一樣,扶霖使勁捏著長辭的下巴也不能叫他開口。我覺著當提醒一下,想了想,又將話咽回了肚子裏。

他轉頭瞥了我一眼,一手攬著長辭的肩膀,一手將杯子遞了過來。

身為一個有禮貌的神仙,本仙君只好又接了。

扶霖伸手捏在長辭下巴上,本仙君看著那個姿勢,眼皮跳起來,伸手一攔:“且慢!”

“作甚,”他轉頭看著我,聲音並不客氣。

“……殿下要做什麽,”我唬了一跳,瞧著他那只手沒動了。

扶霖漫不經心道:“給他喝水。如你所說兩日未喝水,不當灌一些嗎?”

老子自然知曉你是要給他餵水,但……

“你難道不是想將他下巴卸下來麽,”我不可思議地瞧著他,顧不上什麽禮貌了。

他奇怪地瞟我一眼,手倒是松了:“不然如何叫他喝進去?”

我看著長辭歪在他肩上的腦袋,面色安靜,一點也不知曉自己那倒黴催的哥哥將做些什麽泯滅仙性的事出來。如此折騰都還未醒,不知是哪裏傷得狠了。

“還是莫要給他餵了,方才給他喝過一些,”我回身將水杯擱回桌子上。

扶霖打量地看我,涼颼颼道:“你如何餵的,難道他方才肯開口麽?”

大爺哎,雞毛蒜皮的小事,打破砂鍋問到底委實不是一個好習慣。

我面不改色道:“本是不肯開口的,但恰巧二殿下囈語,又喚了聲他那不知在何處的哥哥,我才將水灌進去了而已。”

可是慚愧了罷。

扶霖默了一會兒,又伸了胳膊讓長辭躺回去。

“你當他昏迷不醒,便覺不著疼痛麽。其實許多事情,法子都多得很,何必要那般直接狠心,”我還要苦口婆心地勸解一番,“可知凡事都忌諱個自以為,惘顧他人感受,才……”

“才如何,”扶霖冷笑了一聲,站起身,約莫與我隔著半臂的距離,不曉得會不會一拳頭打過來,“你想說些什麽,直接說了就是。”

甚好,小王八蛋。

我微微笑著,利落無比地先下手為強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領,又順勢狠力拽過來。

“你……”扶霖顯然未反應過來,叫我拽了一個踉蹌,面上難得有些吃驚。

我一手按在他後頸上,免了他往後推拒的可能。

本仙君不發威當我是病貓。

“殿下,沒有誰教過你麽,占了便宜是要還的,”我極近地貼著他的臉邊,輕聲道。

他眼睫清晰分明,像暈染的水墨一般。那雙眼睛仍含笑地看著我,頗為不知天高地厚:“哦,我占了司簿何種便宜,司簿又想叫我如何還?”

無名火氣有些上頭,我扣住他的後腦,將臉偏了幾分,覆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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