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枕清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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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段,宴寧仍苦著一張臉,愁眉緊鎖,瞧得我也跟著不自主地皺了眉。我用手在他臉前晃了晃,道:“你可想好由頭了?這般憑空地說要去凡間,帝君怕是不會應的。”

“未想好,”宴寧眉頭擰得更緊了些,一張臉愈發苦。

我伸手拉住了他:“那便想好了再去罷,不若待會兒到了臨赫殿,你怕是還想不出。”

宴寧止住了步子,瞅著我道:“一時想不出,這可如何是好。”

“你方才還說叫我與你幫一幫腔,如今又想不出說辭,我怎給你幫腔?”本仙君簡直痛心疾首,“難道要說你思念故鄉,欲要去認祖歸宗麽。”

宴寧那苦瓜臉變了變顏色,斜我一眼,道:“照著你這個說法說,我怕是可留在人界千秋萬代,再不須回冥界了。”

確然不可如此說,一個神仙去人界認祖歸宗,約莫是活得不耐煩了。

本仙君此時有些想念這冥界的大殿下,若是他能此時出現,宴寧這難題自然便不是難題了。

“想得了,”宴寧神色一肅,看著我道:“就說是瞧清廟留下的記載時,見得上頭說曾留下一物在人界,如今還未取回來。”

我將這話在腦中過了一過,又道:“若是帝君問起落了何物呢?”

“一本手紀,”宴寧默了片刻,又是凜然道。

“許是可以的,”我想了遭冥帝的樣子,覺著他當不會太過於計較雞毛蒜皮的事。

宴寧也點頭:“就如此說罷,屆時他細問了,再說道不遲。”

走至臨赫殿外頭時,我虛虛地往裏瞟了瞟,不曾瞧錯的話,裏頭此時有旁的仙家在,我便站住了。

“怎的了?”宴寧跟著我停下,問道。

“裏頭不止帝君一個罷,”我示意他看道。

宴寧隨意看了一眼,道:“那就再等一等,叫我好好想一想如何將這話說囫圇了。”

“臨赫殿裏除卻帝君,還有哪幾位仙家在?”我順道問了問門口的仙侍。

“回司簿,”仙侍沖我拱一拱手,一板一眼道,“是朔令帝後與二殿下在。”

長辭在,跟他爹和他娘……我腦子裏閃過這個消息,趕忙拉了宴寧。

“做什麽,方才不是要等一等麽,”宴寧奇怪地看我,又隨著我往殿門口邁,“你又有急事了?”

“夜長夢多,未聽說過這個理兒麽,”我嚴肅道。

“扯什麽理,走罷走罷,”宴寧擺了擺手,一副聽不進去的樣子。

一旁的仙侍早快了幾步進去稟報了,我與宴寧進得殿中時,並未有聽得殿中誰說話。長辭站在一旁,面上平淡不見甚麽情緒,我又稍稍松了心氣。朔令帝後也站在一旁,見我與宴寧進來了,倒是看了過來。

“有何事?”冥帝語氣聽著如往常一般,只看著我與宴寧道。

宴寧拱了拱手,卻不說話。

這是作何,心虛麽。我眼角使了勁兒瞟他,豈不知越是自個兒心虛,越是容易露餡兒。扯謊這樁事兒,須得先自個兒信了,才好去誆旁人。

宴寧未瞧我,倒也開口了:“回帝君。近來瞧清廟神君留下的記載,發覺神君提及曾遺落一物於人界,後頭也未見有取回來的記錄……想是還在人界,小仙想著當去將它取回來才是。”

宴寧這話說的不帶一點磕巴,看來極有扯謊的天賦,我心裏讚嘆一把。忽而記起,他往前也扯得不帶一點磕巴,只不過是扯他那不知到底還健在否的書閣門。

“遺落了何物,”冥帝看著宴寧,瞧著是信了。

宴寧又道:“是一本手紀。”

“你見過那手紀的?”冥帝聽了宴寧的話,眼睛落回桌前。

這是何話,我有些未明白冥帝如此問是甚麽意思。若是他下一句便問一問那手紀的名字,倒是麻煩了。

“未見過,”宴寧十分自然道,“雖不知那其中究竟記了些甚麽,但終究不是人間的物件,留在凡間不好。因此想請帝君應允一遭,叫小仙將那手紀取回來。”

冥帝未說應允與否,反而停了會兒,又看向我:“司簿呢,也是為著此事前來麽?”

“正是如此,”我應聲道,心裏卻有些提心吊膽,若是他叫我去將清廟提的此事的書卷拿來,便糟了,我去哪裏給他拿去。

冥帝果看著我,瞧著要開口了。

“帝君,帝後,鈴央帝姬來了,”門口一道恭敬的聲音。

我松了口氣,撇開旁的不說,鈴央此時來的很是時候。

及至她進了殿中,裊裊娜娜地行過來時,我又悠哉了幾分。鈴央手上拿著一柄精致小巧的扇子,扇面上的羽毛鮮艷美麗,大前天時候還長在一只頗為驕傲的神鳥尾巴上,那神鳥還頗不長眼地沖本仙君吐了個火球。

她此時來做些什麽,我隱約有些期待。看來那魍魎族的少族長倒是很用心,不若鈴央絕不會毫不自知地拿著那鳥毛扇子,還面含委屈地走進來。

有句話怎麽說的,多情自古空餘恨,此恨綿綿無絕期。那少族長怕是一顆真心要破滅了。

“父帝,”鈴央低了低頭,又道,“帝後,二王兄。”

她極為有禮地稱呼了幾個,然只有冥帝回了話:“怎的了,若是無要緊事,回頭再來與我說罷。”

“有事的,”鈴央極快地看了長辭一眼,又不說話了。

想想往前時候,此等場面宴寧怕是要立刻搬出他那修不好的門來,趕緊離了去,此時他竟也未開口,楞神般地不知在琢磨些什麽。

鈴央那看似不經意的一眼,實則本仙君都瞧見了,冥帝自然也瞧見了。他看了長辭一眼,又道:“何事,不須避諱什麽,說罷。”

朔令帝後只擰了擰眉,眼神落在了鈴央手中的羽毛扇上。

鈴央又瞧了長辭一眼,低了頭,又擡頭,聲音有些小心,聽著又極為難過,道:“前天,塗山的帝江鳥,死了……”

“你說什麽?”朔令帝後失聲,猛地擡頭看著鈴央。

冥帝看了看帝後,倒是未說話。

“聽幾個姨母說的。帝江的尾巴羽毛毀了,它氣性大,因此不過半日,便氣絕身亡了。”鈴央哽咽道。

“如何毀的,”冥帝從案後起了身,緩步下來殿中了。

我想了一想那晚帝江鳥那不屑似的樣子。幾根羽毛而已,也能叫它氣絕而死,當真是有骨氣,有尊嚴,不愧是一只神鳥,寧死不屈。

“是……塗山的守山神說,曾瞧見……瞧見二王兄與扶霖哥哥……”鈴央聲音低,但不妨礙那話傳進誰的耳朵裏。

我想了一想,覺著那晚好似未註意有甚麽山神,自然,這也不妨礙那山神瞧見我與扶霖。

長辭臉上有些許不可置信,卻未開口。

“帝姬確信,那山神真個未看花眼麽,”朔令帝後臉色沈沈,道。

“未曾看錯的,我也非是有意說兩位王兄不好,但那帝江確實活不過來了,”鈴央又傷心地搖頭道。

我瞧著她的樣子,倒覺著今次怨不得她,只能怨得那少族長太熱情了些,她那扶霖哥哥太不是東西了些。

扶霖說長辭前幾日不在冥界,去了南海,冥帝是知曉的。那他此時聽了鈴央的話,為何不反斥,反而看著長辭?莫不會弄巧成拙了才是,若他執意偏著鈴央呢……我盯著冥帝,他當不會如此胡來罷。

冥帝眼神與帝後的臉色一般沈,過了一會兒,冷冷道:“為何不辯解?”

氣氛過於安靜,我也看著長辭。他臉色未如何變,一個呼吸的時間,開了口:“我未去過塗山,也不曾去傷害帝江。”

若是他知道嫁禍他的是我,不知會作何想法,我突而有些興致索然。

鈴央又怯怯道:“我非是誣陷二王兄,實是山神瞧見……”

冥帝瞧著果真動了氣性,未等鈴央說完,對殿上的侍女道:“去叫大殿下過來。”

此事不是明擺的了麽,二兒子不可能在那處,還要叫大兒子做什麽。我更為意興闌珊。

侍女應了聲,低頭要出去。

“慢著,”朔令帝後臉色極為不好,她一步步地行至殿中,直直看著冥帝,“叫霖兒做什麽。前日時,長辭與我在南海,方才剛剛回來,帝君也忘了麽。難道帝君覺得是霖兒一個變作了兩個去塗山故意害了帝江麽?”

你兒子當然沒有一個變作兩個,只是拉著本仙君又變了一個。

“前日,你不是與大殿下在一處的嗎,”宴寧不知何時醒過神來,突然與我道,聲音還有些大。

霎時殿中幾道目光投來,我忙回了聲:“正是的,那日與大殿下在他那處的。”

鈴央疑惑地看著我與宴寧,我只做不解地也回看她。

“且帝姬手中拿的是何物?帝江是塗山神物,帝姬連它的羽毛也不識得麽,”朔令帝後走近鈴央身旁,諷刺道。

冥帝臉色終於難看了起來。

鈴央睜大了眼睛,慌忙低頭看手裏的羽毛扇子,連忙搖頭:“不是的,這不是……”

“它在塗山那般久,帝姬竟不知曉它什麽樣子,”朔令帝後眼裏有火般看著那羽毛扇子,一字一頓。

“我認得,這不是……”鈴央眼瞧著又落下淚來。

一時間又是沈悶。

“方才宴寧說去人界一事,瞧著何時得空便去了罷,”冥帝揮了揮手,卻撿起了話頭,“司簿也一道去。”

“謝帝君,”宴寧躬身,又極快道,“既是無旁的吩咐,小仙便與司簿先去了。”

冥帝點了點頭。

我有些失望,還未見著那一場栽贓如何了結,就叫宴寧不懂事地將我拖了出去。但再執意留著,只能不知本分,且很是可疑,也只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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