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季風歸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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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扶霖至了人間時,恰是夜裏。

“忘了瞧時辰了,明日再說,還是今日去看?”扶霖問我。

“今日罷,去瞧瞧那皇帝是否還能喘氣。記得不錯的話,至如今,那皇帝應是風華正茂之際,莫不要害了什麽病才是,”我瞧了瞧無邊的夜色,正色與扶霖道。

他應了聲,我兩個便單刀直入地去了皇帝的宮裏。

在皇帝寢宮外站定時,扶霖似笑非笑地瞧我好久,道:“這個點,凡人當是睡了罷。”

“啊,睡了好,”我點頭,琢磨著該如何瞧瞧那皇帝。

扶霖沒再說什麽,只噙著笑瞧我。

夜裏瞧那皇帝,我確然有幾分不為人道的心思。照著司命那個荒唐命格,那少史若沒死,此時當是在這皇帝的醴泉宮中無疑。但那時我恰巧死了,倒不知那皇帝此時是否安分,若是折騰出什麽來,修補起來倒真是麻煩了。

我琢磨著扶霖當是不知曉這些才是,那他是在笑甚。我瞧著他笑了許久,覺著還是不問為好。

醴泉宮裏黑乎乎一片,並未燃著燈。故而從外頭什麽也瞧不見。我便扭頭對扶霖道:“你能瞧見麽?”

扶霖笑得深了些,好似有什麽開心事,道:“不能。”

好在於冥界過活了好長一段日子,此時瞧著他在夜裏兀自發笑,也不覺驚悚。我忽略他那有些紮眼的笑,對他道:“我們進去瞧一瞧罷?”

“也可,”他點一點頭,卻未動身子,讚賞道,“司簿見多識廣,甚是勇敢無畏。”

那皇帝的寢宮又不是何龍潭虎穴,遑論他是個凡人,談何無畏。我將這話在腦子裏轉了一轉,霎時明白了他所說。我只顧著想那荒唐的命格,倒是未思慮周全。那皇帝夜裏怎的也不可能是一個人睡的罷,若是有個什麽旁的人,想也知曉會是何景象。

後知後覺得還不算晚,我收回了將邁出的右腳,轉頭道:“還是罷了,萬一將那皇帝嚇醒了,倒是不好了。”

“無妨,就叫他以為是做了個夢罷,”扶霖眼睛彎著,一手負在身後,微微側了身子。看得我又驚訝幾分,他又是要作甚幺蛾子。

停了一瞬,扶霖轉頭過來,悠悠道:“無甚動靜,當是不妨事,走罷。”

若是我不懂他這句話,便好了,本仙君此時後悔極了。然我確然是聽懂了,他在那裏聽動靜,皇帝寢宮裏,能有什麽動靜。

若是冥帝知曉我帶著他兒子半夜來探皇帝的寢宮,不知會不會氣得拿刀劈我。

但我並未與扶霖說過什麽,他無師自通,並不能算在我頭上,我帶著些僥幸想。約莫著冥帝若是真個知曉了,這由頭,又太無力了些。

“殿下真要去瞧?”我拉一把扶霖的袖子,誠懇道,“夜深人靜,萬物休憩,不如我們先休息一遭,明早再做打算不遲。”

“父帝只予了一日時間,明早當是回去的時辰了,若我誤了時辰……”他沈吟一瞬,又道,“也無妨,至多再如長辭那般,去跪上一跪。那便……”

“不,還是此刻去罷……”本仙君實乃是個善良的神仙,他未說完,我趕忙打住了。明知道他爹對他不好,我又怎能無動於衷叫他往刀刃上撞。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冥帝要劈我也只得讓他劈就是了。

沒費什麽功夫,我兩個光明正大地走進了那皇帝的寢宮。

眼前一架繪了山河萬裏的屏風,斜側裏斜掛著厚重帷幔。一眼便瞧見,皇帝正躺在床榻上,眼睛閉著,半只胳膊露在外頭,正是在睡覺,且顯然那床榻上除了他一個未有他人。

本仙君內心欣慰地松了口氣,多麽潔身自好的皇帝。

我走了幾步,到那帷幔旁探身看那皇帝的臉色,想來當不至於是沈屙在身,才如此消停罷。

“他若是再瞧見你那時的模樣,會如何反應。”扶霖在我身側站定了,突然問道。

“什麽?”我只扶著半撩起的帷幔看那皇帝。

“人間那少史的模樣,”他又道。

“這……不大好吧……他定會覺著我是鬼,來尋他索命。若是嚇死了,便是闖禍了,”眼瞧著那皇帝當是在入睡,寢宮裏又未有他人,看來那少史一死,倒也死的不差。

“是麽,”扶霖聲音有些涼。

“子晏……”扶霖話音將落,便聞得睡著的皇帝喃喃一聲,想來是夢話。這一聲子晏,又叫我覺著有些耳熟。

“…子晏是哪個?”我問扶霖,驚奇地發覺我竟還須得仰頭看他。本仙君雖不至於身高九尺,也算不得矮,當不至於與他差這般高罷。

我驚疑低頭瞧了瞧自己,又是一驚。呔,素白的錦緞衣衫,齊整的一封腰帶,可不正是那時我那一世在人間的裝束,又猛然想起子晏………好似正是那少史的名字。本仙君一時不慎,又遭了暗算。

“你那時不是未記得我,怎的還知我這副模樣。”我一邊努力地掙著這叫我變身的仙術,一邊問他。

“喏,”他偏了偏頭,語氣輕慢地揚了揚,“那墻上的畫像,掛的不是你?”

我聞聲瞧過去。只見得墻上一幅卷軸,紙面上一白衣少年,手執一桿筆,微微低了頭,眉眼疏落,臉側黑發垂落。雖然身量還小,已有幾分風雅姿態,又可見這畫確然是下了功夫。

“唔,這孩子長得挺順眼,”我謙虛地誇了句。

“我也如此覺著,”扶霖在頭頂低笑。

下一瞬我便覺著天旋地轉,似是離了地,我下意識便攬著什麽東西。只一會兒沒晃了,本仙君定眼瞧了瞧處境,靈臺已然坍塌了。

我摟著的,這個脖子,是扶霖的。我又仰臉,他正低了臉垂著眉眼看我。這麽說我在他懷裏,我移開臉想道。

老子被他抱了?!?!

我想定這個事情,便橫了眉,怒道:“你做什麽,你……”

我一句話未完,便聽得頭頂那悠然的聲音道:“別動了,那皇帝瞧見我倆了。你若是變回去嚇著他了,萬一丟了小命……”

萬一那皇帝丟了小命……害了凡人性命,這神仙也做到頭了。

我咽了咽喉嚨,壓低了聲音:“你松手,我不變回去。”

他又挑了挑眉:“我是有些好奇罷了,那皇帝掛你的畫像,是作甚。”

我委實想不通扶霖又發了什麽毛病。許是身量小了,力氣也小了,我掙了一番,竟沒掙脫。雖說在人間輕易用不得仙術,但對神仙用一用,當是無妨的。我沒顧得上聽他說什麽,手上偷摸著掐個仙訣出來叫他松手,還沒結出手勢,手腕鉆心地一疼,叫我吸了口涼氣。

“與你說了別動,”他聲音帶著笑,“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麽。”

……本仙君怕你會做什麽?你也得有這個本事。

然手上還隱隱作痛,扶霖下手忒狠。罷了,本仙君不與他計較。

“子晏,子晏……”皇帝果已不知何時醒了,且兩眼直直瞧著我,語氣哀痛,“你可是怨朕,來索命了嗎。朕知你有恨,卻不想你會跳下城墻。朕沒想過要你性命,卻也沒來得及拉你一把……”

忽而又怒目看扶霖:“你是何人?還不快放開子晏。”

他是何人?冥界不知天高地厚的大殿下。我頗為欣賞這皇帝的膽色,然這皇帝一口一個“朕”聽得我甚是頭暈。我擡頭對扶霖道:“這樣不好罷。”

“怎的不好,”他移開目光,低頭看我,“你是不想叫他瞧見在我懷裏的模樣?”

“那少史已然死了,此時再來嚇唬一個凡人,嚇出毛病來了又該如何。旁人也就罷了,這一個是皇帝,死了會出亂子的。”我沒顧得上理他的渾話,只耐心與他說理。

“你瞧著他這是被嚇到的模樣?”扶霖笑了一聲,聲音又有些涼,“在墻上掛你的畫像,睡覺叫你的名字,此時夢見你了還只顧得上後悔辯白。你老實說,你那時在人間與這皇帝什麽關系。”

我莫名其妙地瞪他一眼:“他是君,我是臣,能有何關系?”

還欲再義正辭嚴譴責他幾句,司命那荒唐命格又在我腦子裏閃了一閃。雖非我所願,但終究那皇帝怕是對子晏有什麽念想。思及此,我氣又洩了一半。

轉念一想,我心虛個什麽,與他又有何幹系。

於是我又擡頭,放輕了聲音,帶著微笑,道:“讓老子下來!”

扶霖許是為本仙君的氣勢所唬,此次倒是老老實實松了手。

我落地站穩了,拍了拍衣袖,到底沒敢在那皇帝眼前直楞楞變回去。

不想一擡頭就瞧見那皇帝下了床榻,步履踉蹌地朝我走過來。

他是要作甚…我瞧著他,往後退了幾步。又覺著作為一個神仙,不應當如此怕一個凡人,我便又朝旁邊走了幾步。

“子晏,朕不會害你,你莫怕。”皇帝有幾分小心翼翼,瞧見我後退,又沒往前頭走了。

你當然不會害本仙君,只有本仙君害你的份。他這樣子,又叫我心裏有些同情。

“這麽多年,你都未曾入夢。我夜夜盼你入夢來見你一面,卻又怕……你見了我會怨我恨我,怪我沒救下你,怪我害了你師父。”皇帝眼神殷切,又帶著傷痛。

帝王朝堂多少秘史我又怎會不知,便是因史論殺了一個史官,再正常不過。一個皇帝,竟因為一個小少史露出這模樣,一時我心裏五味陳雜,不知該如何回他。

“你又對他生了同情,”扶霖在我身旁輕笑了聲,“不過是欲念不得的懦弱,你當不至於看不清楚罷。”

“非也非也,”我搖頭,“只是驚奇,他竟知曉自己在做夢。”

“皇上,”我想了一想,覺著有義務勸一勸,又提了提聲音道,“子晏已死,生前種種,皆為過往了。且是個人命數,與皇上無關。生人與死者,隔著陰陽,各走一邊,早不再有幹系了。”

皇帝聽了我這勸慰的話,眼睛竟亮了一亮,又朝我顫巍巍走過來:“子晏,你肯與我說話了,你……”

肩上叫誰揪著拽過了一旁,不用想也知曉是扶霖。他按著我肩膀,轉頭對那皇帝道:“子晏如今與我一道了。這不該有的念想,斷了為好。”

“大膽!”皇帝楞怔一瞬,又橫眉怒目,“你竟敢……”

我只覺著無言,本仙君都未放在心上,扶霖竟跟個凡人一般見識。況且,扶霖還有什麽不敢的麽,我也有幾分好奇。

然我知曉扶霖很是大膽,又沒料到那人間的皇帝也同樣大膽。他未說出竟敢什麽來,轉身倒是抽出了一旁架子上黃金雕鏤劍鞘的劍,一把握在手中,鋥亮的劍尖直直指了過來。

“有膽色,”扶霖頗為欣賞地瞧著他,語氣悠閑。

場面愈發荒唐,我再瞧不下去,袖子裏彈出一道仙訣。寶劍哐當墜地,那皇帝兩眼一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有膽色是有膽色,先不說他傷不傷得著扶霖,凡人妄想弒神,當真是嫌棄命長了。

“你怕他拿劍捅我麽?”扶霖低頭瞧了瞧那皇帝,又瞇眼看我。

我也低頭瞧那皇帝,點頭道:“我怕他一劍捅死你。”

我想了一想,還是須得叫這皇帝將方才所見忘了才是。見著我們之前,他當是安安分分的,誰知曉會不會因這一夢生出什麽事端來。本就不想有何變故,還是原本的樣子就好。我剛朝他腦袋上揮了揮袖子,便聽得扶霖道:“這幅畫也不用掛著了罷。”

他怎的要跟一幅畫過不去。我扭頭道:“平白沒了一張畫,太明顯了些。”

“掛一副畫在寢宮裏,夜夜瞧著,”扶霖蹲在我身旁,又笑著瞧我,“你說,他是什麽心思?”

“許是……燒柱香祭奠也方便罷,”這笑容瞧得我後脊梁涼颼颼,我縮了縮脖子道。我自然知曉那皇帝什麽心思,又不好說出來。

扶霖微微笑著看我,又將說什麽。我噓聲,壓低了聲音對他道:“你不覺著奇怪麽,這鬧騰的動靜也不小,皇宮裏的防衛這般差麽。”

扶霖漫不經心地往外頭瞧了一眼,又漫不經心地道:“還可以罷。你此時矮了,站起來瞧一瞧就知道了。”

我半信半疑地起身往外頭瞟了一眼,立時後退了一步。

外頭火把大亮,隱隱瞧著是將這寢宮圍住了。

我讚賞地點頭:“確然還可以。”

“什麽人,還不出來受死!”外頭一聲斷喝。

“走罷,別叫他們以為少史詐屍了。”耳旁聞得一聲,扶霖毫不客氣地拽了我後領子,閃身離了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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