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萍末(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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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尋翠竹,”扶霖迎著我驚訝的眼神點了點頭。

“殿下也覺著這竹子是好的麽,也欲要往院子裏栽幾棵?”我仔細想了想,不記得上次見得他院子裏栽何物件了。

“我記著,你曾說這是你心願,想知曉那些翠竹能不能在冥界存活。”扶霖蹲身撈了把一旁堆積的花草,又瞧著我手中的鏟子,盯了半晌。

這原是我心願麽,那我這心願也忒童真了些。

我面皮上的恍然露出三分又落下去作了七分的欣喜:“正是,我此時想那翠竹想的欲罷不能,在這院落中倒騰,好以此聊想那些有翠竹的模樣來慰藉下。殿下聰慧非常,一針見血。”

扶霖瞧著我又笑:“那倒是好。只不過我聽你提起那伴月花,也想起來,有一處地方還當開著許多。你說長辭養的那株毀了,我便想著再給他尋些來,你瞧著,我們是先去給他找那伴月花,還是先去為你尋那翠竹?”

“自然先去為二殿下找花朵要緊,我這院子收拾好也得花上些時日,”我沒耽誤手上挖刨,一邊說一邊又將最後一把黃泉花藤剜了出來。

“司薄謙遜,荒的這些功夫我來日再幫著你翻騰院落罷。”扶霖眼睛彎著,扔下了那把亂作一團的草葉子。

我只好扔下手中鏟子,口裏回應,轉身去找盆水來涮了涮沾著泥的手。

我洗幹凈沾著的泥,將那灰黃的泥水倒了,又拿布巾擦了擦手,放好盆子時,扶霖還站在原地。見著我朝他走去,道:“過會兒還要刨土,此時洗白忙活一趟。”

是叫我給做苦力的麽。

我瞧著他看著和藹的笑意,超然道:“我從不覺著因噎廢食是何聰明做法。過會兒沾了,過會兒再洗就是。”

扶霖果然為我這超然感佩幾分,未再說出什麽。

出了幽都,轉頭往北去了。

彎月叫雲朵擋了半張臉,是以本有些昏暗的冥界又暗了幾分。悠悠涼涼的風往臉上一吹,我腦中無聲排出一行字來: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你知曉回生谷嗎?”扶霖雲頭掐地極是穩妥,倒難為他在這四處皆暗的半空裏沒失了準頭,一頭栽下去。

“不知,”我估摸著自己對這冥界所知有些少,他說起,我聞所未聞,只好直楞楞地如此回一句。

扶霖又問:“後土陣?”

看來我果然是荒廢良久了,扯了許多變故出來,見識又愈發荒廢了。我有些小小地慚愧,嘴上又風輕雲淡道:“不知。”

“我們將去那處,”聽得我兩個不知,扶霖未笑話我,語氣無甚改變地添了一句。

“難走麽?”我用袖子拂開一旁掠過的一道烏雲,隨口提了句。

“不難走,”扶霖瞧我動作,又極是善解人意地將雲頭朝左挪了挪,避讓了一大片烏雲彩,又道:“倒是有些費力。”

不難走卻又費力,是怎的講?

我轉頭瞧他,確信疑問已寫在了眼裏。

“去得倒是容易,只是取那花有些不大容易。”扶霖又移了移雲頭,方不緊不慢道。

“喔,有何神獸看守嗎,還是生在何難以及近的地方?”我瞬時反應過來,既是有奇效且難得的奇花異草,都有些甚厲害神獸看著的。便是沒有神獸守著,也要生在九死一生也難達到的地方,方能顯出那奇花異草的不同尋常之處。

扶霖臉上的笑意收了,看起來有幾分認真與正經:“既無神獸守著,也非是在何難以及近的地方。只是那回生谷,不是何平坦地方,後土陣也非是一處地名,而是一道大陣名字。”

一口涼風灌在嗓子裏,我咳了咳,趕忙閉上了嘴,只用眼神表示著我的驚異並疑惑。

扶霖未吞吞吐吐,也甚爽快地說了下去:“回生谷是後土神隕落的地方,後土陣以她名姓來稱,實則……是一處殺戮陣法。往時有燭九陰龍作兇,為幾大靈族合力圍於後土陣中,經數千年煉化,才除了這條惡龍。”

我吸取了教訓,未再張開嘴,心裏驚駭了個十成十。

我知曉後土神,卻未註意她隕落之地。

燭九陰作惡之事,天界史書裏亦有記載,燭九陰睜眼為日,閉眼為夜,吸氣為冬,呼氣為夏。是以它作息生生影響了所居之處的生靈。然燭九陰未顧忌為它所影響的不計其數的生靈,只任意妄為,呼吸恣意,休憩不分時候。它所居之處的生靈寒暑不定,日夜顛倒,深受其苦。幾大靈族苦勸疏導無果,只得合力一處,除了這燭九陰,方解救了萬千生靈。

那後土陣既是燭九陰葬身之處,兇險也不言而喻。牽動一方氣候的燭龍都生生被煉化,遑論我不過三四千年修為的一個神仙。即便扶霖過了一道天劫,我兩個加起來也不會比燭龍更兇殘些。

“那後土陣是煉化燭九陰之處,殿下確信我們真的要去那處尋伴月花?”我瞧著腳下未停的雲頭,有些不解。

“司薄是害怕了嗎?”扶霖一邊嘴角又提起,收斂了下眉眼,又挑了挑眉。

縱然他兩個兄弟情深,可要深到為著一朵花搭上性命的地步,我覺著也不大可能。且這個害怕聽得我耳朵有些梗,我雖是閱歷淺了些,也不至於見著甚麽就丟了膽子罷。

“司薄若是後悔,那我們便不去了。”扶霖口裏歉意道,腳下雲頭也停住了。

我忙擺手:“未後悔。只是記起從前看過的一些記載罷了,說那燭九陰極為有本事的,想必後土陣也非擺著看樣子的。殿下覺著以我們兩個的本事,可能取得那伴月花,再全身而退嗎?”

扶霖微笑:“我總不會叫你有事的,全身而退自可一諾。”

他看上去極為自信,我又不好再說什麽,只轉個彎道:“先瞧瞧是何陣勢。”

腳下雲頭於是又穩妥地行去,擦過朵朵烏雲並薄霧。

頭發盡數被風撩到了身後,腦門涼颼颼的。我後知後覺,扶霖有些缺德。

他問我是先為我找那翠竹好,還是先去為長辭尋那伴月花好,正常腦子的神仙怕都是要謙遜一把,也不好自私作數。且這後土陣又不是甚游山玩水的地方,也不是隨隨意意起了意就來的。必是之前已打算好了的。我竟是當了把冤大頭。

不知他是不是托大,約莫著待會兒發生個什麽,也不會有誰知曉。

我心中悲戚唏噓,嘆了口氣道:“二殿下好福分,有兄長如此。”

扶霖聽完這話,又笑了聲:“可不是麽,我也覺著他福氣好得很。”

我轉頭瞧他,他只那副含笑的面容。半個月頭在他眼裏映出一星點光亮,如深淵黑夜裏一點燭火。

“就在下面了,”扶霖探頭瞧了瞧,那點光亮便隨著他的動作沒了。

他探著身子,將雲頭往偏邊移了移,才緩落了數丈。

接著扶霖閃身縱了下去,我只好跟上。

落地未有何異處,纖草細細,迎風瑟瑟。不遠處一片幽白,我瞇眼瞧了瞧,隱隱是簇擁的花朵無疑。

那花朵所在之處倒是也無甚異象,月頭落下的光灑在其上,倒還反出些淡光,瞧著幽雅神秘,極是動人心魄。

“後土陣是那片花充的嗎?”我謹慎地掐了個護身的仙訣出來,略一頓,朝前面那處花海走了幾步。

“不是,後土陣中也有伴月花。只是蔓延出來了。”扶霖緊跟著邁了大步,走在了我前頭。

他腰間的玉佩流蘇隨著行走微微晃動著,在月色映照下玉玦沈光流轉,撲簌的流蘇看不出鮮艷的顏色來,但我知曉那當是一片殷紅。

想我一個冥界司薄,竟叫比我年紀小些的神仙走在前頭,實是有失我風範。

我走得快了些,也跟上了。

及到那花海跟前,才覺著此地不同尋常之處。

未有何陳置的擺陣之物,卻覺著罡風戾氣撲面而來,迫得我氣息嗆回嗓子數次,好歹有預先掐得仙訣,未至於太狼狽。

不遠處有一閃而過的扭曲亮光,由遠及近,到得身前那片花海中。

我一驚,後退一步又停住,看身旁的扶霖。

他一動不動,眼睛只盯著那片漸起的煙瘴與電閃,口裏道:“不妨事的,司薄莫要擔心。”

此時確然不妨事,等那電閃過來怕是來不及了。

我心中如此想,腳下竟也未退一步。我又不免有些慰藉,眼下如此情形,我能鎮定如此,實是仙性長進,成德星君說我那一聲心氣浮躁,可見只是他單個片面以為了。

站了一會兒,那電閃眼瞧著到跟前了,又停下緩緩退了回去。再看時,已是在最初見得的方位了。我松了口氣,又對扶霖生出幾分崇敬。

許是我這崇敬之情過於熱烈了些,不免從神情中溢了出去。

扶霖本是端正地轉頭瞧我,此時看見我的崇敬,又立時掛了些笑,語調悠然幾分:“我瞧過清廟神君的記載,上頭寫了這後土陣外圍如何變數。”

“殿下博覽群書,所知甚廣,”我撣了撣衣袖上的灰,應聲點頭。

扶霖似笑非笑,只道:“你在此處等我會兒,我去刨一棵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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