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須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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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的臉上泛了青色的白,額頭一大塊血跡,紅褐色的血印子順著那了無生氣的眉眼流到下巴上,已然凝結幹涸。

我攥住袖子仔細給她擦了擦,卻沒擦幹凈,血痂如粉末蹭到我袖子上,還留下兩道墨線似的殘印。師父曾說我年紀過小,如今我攬著她的屍首,倒覺得她才是年紀小的那個。我咳了咳嗓子,又揮手趕了趕在眼前打轉的飛蟲,深一腳淺一腳地從死人堆裏踩出來,半抱半拖著師父。

離了死人堆,我把師父放在一棵大楊樹邊,讓她背靠著樹幹。我坐邊上擦了擦汗,開口叫了聲:“師父。”

無人搭理我,頭頂楊樹上不知哪個鳥兒蹦跶過來,不偏不倚一泡鳥屎落在了我臉上。我一把抹了幹凈,罵了句粗口,罵完覺得甚是舒心。師父此時在我眼前,卻沒法子責怪我出言不雅了。

我以後怎麽罵粗口,倒也不用留神會惹來師父教導了。

風涼颼颼地一吹,我身上的汗落了大半,錦緞的衣裳貼著身子透心涼,涼得我鼻子有些發酸,怕是再坐下去要感了風寒。

日頭斜斜地晃過來,黃澄澄的光從師父肩膀上越過來,又落到我手上。我磨蹭了半天,方才撐著大樹幹站起來,休息這麽久倒是恢覆了點力氣。一手攬住師父的肩膀,一手攬住她的雙膝,將師父抱了起來。老子覺得此時老子很像個男人。

約莫就是那麽一會子,我發覺了老子這個稱呼,確然要有氣勢很多。

我思索了許久,估摸著此時得尋個坑把師父埋了。我將她從亂葬崗裏尋出來,自然是想要師父入土為安。

安頓好時,已經將摸黑了。光禿禿一個墳包,新翻的土上半根兒草也沒長。我嘴裏嚼了根青草莖,拍了拍手上的泥,覺得這墳包缺了些什麽。仔細一想,是缺個墓碑,我本該找塊木板或者石板,書上師父的名諱,方算為完。

但我卻沒法這麽做,尋個屍首叫人發現了都要說不清,再書上個墓碑,怕是師父死了也不得安寧。

我站起身來,轉頭瞧了瞧我挖的那個墳堆兒,整了整肩上的衣裳,又順手理了理腦後的布衿。這才轉身對著埋了師父的那個土堆彎腰拜了三拜,喊了聲師父,憑著記性離開了這地方。

師父獲了個欺君的罪名,身為她的學生,我覺著我也脫不了幹系。因此據說是新登基沒多久的天子召見我時,我便心裏想了個通透,想我如今不過十載又五歲,人間悲歡離合生老病死在那翰林院的書閣裏見了個幹凈。我自以為這人世間活著不過那麽回事兒,一口氣含在嘴裏,上躥下跳爭風吃醋如何都行,到年老燭殘,一口濁氣咽下去,誰跟誰又差哪兒去了。譬如我現在就去了,與我茍延殘喘到花甲年歲了,無甚區別。

想通這一點,我便波瀾不驚地點頭作揖回應了那傳信兒的小太監,入了宮,見了那衣裳鮮黃高高在上的新帝。

“你就是那前朝記史的學生?”坐在書案後的人口氣帶著點漫不經心,與打發一只蟲子無甚區別。

我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雙手扶著地面,額頭碰在堅硬的地面上,覺得有些涼。磕了三個頭,我直起身子,垂下眼皮應了聲:“是。”

“不用怕什麽,眼瞧著還是個孩子呢,”新帝不輕不重地笑了聲,口氣和善,“今年多大了?”

我一時沒有弄懂,這皇帝是想要做些什麽。照著我想的來說,師父頭頂了個欺君的罪名,身為她的學生,該連坐也才是。眼前這位皇帝的態度,委實叫我有些捉摸不透。我照舊垂著眼皮,瞅著膝蓋上的衣料花紋:“十歲又五。”

“果然還是個半大孩子,”新帝又笑,語氣慈祥得仿佛他是我爹。

我眼珠轉了一轉,擡起了眼皮。想來臉上該是堅毅天真的表情:“師父說,這個年紀乃是志學之年,男兒當胸懷大志,學在四方。”

新帝臉上的笑晃了晃,又深了幾分。他擡手翻了翻書桌上一本冊子,語氣無甚大變化:“小孩子還不到明白那些的年紀。不過,你瞧瞧這書冊上說的,對也不對?”

新帝此時在書房裏召見的我,平心而論,這倒叫我有些惶恐,若是沒有發生我師父那一檔子事兒的話。但眼下我師父既已經“服罪自盡”,他約莫是想留個好印象,不怎麽打算跟我這個半大孩子過不去。

他將將攤開那本冊子,一旁的小太監就極有眼色地雙手取了那本書,捧過來,送到了我面前。我接過那冊子,才一眼,眼前就花了一花。字字整肅娟秀,是我師父所記。

“四皇子弒父為王……”幾個字映入眼中,我冷汗冒了一脊梁,吸了口氣覺得吸進了根刺似的,嗆得嗓子疼。

師父啊師父,你怎的如此糊塗?便是史書所記,也要罔顧自己的命麽。

我手抖了幾抖,胡亂掃了幾眼,又將那冊子還給了小太監。

小太監低著頭步子碎碎地退回了禦書案邊,新帝隨手拿過了那本冊子,又隨手往垂著明黃綢幔的書案上一扔,隨口問我:“可瞧懂了?”

方才問我說的對也不對,眼下又問我瞧懂了沒,師父說我明白通透,萬不可學她。但她在時,我一向尊師重道,她不在了,我學上一遭又何妨?

我眼睛瞧著自己的鼻尖,聽見自己平平穩穩地說了仨字兒出來:“瞧懂了。”

新帝似乎是頓了會兒,想來正打量著我,語氣也正經了幾分,又把那問題拋了過來:“那你瞧著,這書上所記,是對還是不對?”

那聲老子這麽一會兒冒上了腦子。開了個頭,免不了就想一條道走到黑。我有心想說個老子開頭的話出來,又覺得甚是有損我這平日裏的師父得意門生的形象,咽了咽喉嚨,到底沒把“老子”這倆字說出來。

我松開了攥著衣擺的手,又是四平八穩道:“微臣才疏學淺,僥幸也認得寥寥數字。此書之上字跡,乃是微臣之師所撰。師父為人清正剛直,從不會有半分馬虎,想來師父所記,定然是對的。”

這幾句裝模作樣的話說完,我覺得什麽禦書房,史記,統統都化作了一抹灰兒。我跪著杵在這兒,才是真真切切的存活。

“那少史可知,這書上所言四皇子是何人?”新帝出乎意料地沒有立時大發雷霆將我拖出去砍了頭,還十分和顏悅色地又問。

如此對話實乃煎熬,我明明白白地告訴這位皇帝,我讚同我師父所寫,他倒是還要問上一問。莫不是怕我不學無術,兩耳不聞窗外事,不曉得自己正往刀刃上撞?此時我再這麽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他也好定罪罷。

於是我用肅然的語氣道:“微臣所料不錯的話,這史記上所載四皇子,乃是先帝的第四子,正是當朝天子罷。”

我瞧過許多史書本子,一般如我這麽直白的,要麽是午門外人頭搬了家,要麽是在金殿上拿頭碰了柱子。但此時我沒有以死為諫,撞柱子以表痛心疾首,那便該午時三刻跟鍘刀會個面沒差了。

禦書房裏半晌靜默,我等的稍微有些不耐煩。這新帝忒不爽快,嘴巴開合一句話的事兒,也值得停頓如此久。

我若無其事地拂了拂膝蓋衣擺上的灰塵,等著那一聲怒喝。

半晌過去,沒有怒喝,新帝悠悠開了口:“朕倒是一時糊塗了。這前朝的書籍,給你一個孩子看,你尚且辨認不清,遑論往後流傳下來,少不得要蒙昧許多人。少史便瞧瞧,哪些書是前朝的,撿出來扔到個空地上,趁著今日得空,焚了吧。”

皇帝的聲音不算大,說是不怒自威也不為過。好幾句話順著鉆進我的耳朵,又原封不動地鉆了出去,末尾那三個字我聽得極為清楚,焚了吧。

師父大半生心血,眼前禦書案後的人輕飄飄幾個字,便要否了師父這幾為塵世存證的汗青痕跡。我眼前閃過師父額頭凝結的血塊,泛著青的僵白臉色,手指緊緊地攥著手心,垂了會兒眼皮,又擡起來。

我用來禦書房時同樣恭敬的姿勢伏在地上,額頭碰了下地面,接著撐起胳膊,回了聲:“是。”

是以此時我蹲在城墻上,揮了揮蕩到眼前的飛灰。那火確然燒的很大,黑滾滾的煙霧冒上城墻頭,嗆得我又咳了幾聲。

“少史可將書撿幹凈了?”明黃衣衫的人依舊負手而立,沒計較我這副大不敬的樣子。

我沒立時回話。師父慣拿的那支筆此時正攥在我手心裏,被汗水打的有些濕沈。師父說,叫我以後別再用此筆。但我還沒用它寫過字,往後怕是沒有機會了。

我扶著城墻垛子,就著蹲身轉過身去,用這麽一個不倫不類的姿勢問道:“皇上,微臣鬥膽,此時可有硯墨否?”

皇帝走近了些,一雙眼睛銳利地掃我一眼:“此時無有硯墨,少史要做何事?”

“無事,微臣莽撞了。”我拱了拱手,接著拿筆尖往嘴裏伸進去舔了舔,想化開那濃奄的筆頭。墨汁溶進嘴裏有些苦,我往手背上描了幾下,也只是幾道淺淡的水痕印子,沒留下清晰的筆跡。

老子心裏有些惆悵,沒想到平日裏家常便飯的蘸墨寫字,此時倒成了奢望。

天上雲頭壓得愈發低了,細冷的風打著旋兒將城墻底下的大火撩得高了幾丈。灼熱的火星子似乎要濺到我臉上來。

我腿麻得厲害,於是一手扶著城墻,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衣服下擺被風吹起來,又胡亂地拍在我腿上。我專心致志地盯著城墻下的豪邁大火,剛要轉身跳回女墻,不妨腳滑了下。我一時心中一緊,趕忙兩手扒住了城墻垛子,吸了口涼氣,好歹站穩了。

但我人是站穩了,那桿筆就這麽自由不羈地從我手中掙出去,順著城墻邊的半空,極為利落地墜了下去。

“哎,筆……”我身子往前一探,下意識就想撈一把,接著便身體前傾順理成章地從城墻上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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