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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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發、紙張、木頭、金屬、天鵝絨在烈火中如鬼魅般扭曲變形,散發出難聞的焦糊味。

那些火焰仿佛墮天使的羽翅,溫柔殘忍的將埃裏克擁在懷裏。

菲利普沖到臺上來,試圖將我拽離那巨大的火源。

我卻無力抗拒來自火焰的吸引,死死盯著埃裏克。

回眸之時,我心如刀割,這些日子來的痛苦積累在心中,終於在這一刻爆發,胸膛裏被熾烈的空氣灼燒著,心卻像是被十二月的寒風穿過。

所謂的愛情,總要先在人的心上留下一個穿透性傷口的。

他是我的愛人,是我此生宿命般的愛人。

如今,他要離我而去。

帶走他的世界,也摧毀我的世界。

我的指甲死死扣著自己的手心,似乎就能緩解一點心裏撕心裂肺的痛覺,似乎就能讓軟弱的自己學著勇敢而並非逃避。

灰燼在屋子裏四散飄揚,像一曲曲哀樂的音符。

我終於,忍不住向埃裏克跑去。

就像在深夜漆黑無盡的大海裏,快要沈沒的船只耗盡燃料,駛向輝煌的燈塔。

就像在孤寂茫茫的田野裏,翅膀被雨水打濕的飛蛾,飛向熱烈的篝火。

就像在最難熬的日子中,看見疲憊的情人歸來,跑掉腳上的鞋子。

我從未意識到,原來直面死亡時,自己心裏還可以如此滿足。

“神啊!”

埃裏克瘋了一般沖出火焰,阻止地板上的火苗舔拭我的舞鞋。

他的黑披風被燒得破破爛爛,埃裏克將它扔回到火裏,然後拉著我的手,逃離了舞臺,也逃離了大火。

在未來的一段日子裏。

在枕頭上昏昏沈沈的我,卻總是被一句話逗笑。

為一件事煩惱憂愁三個秋天,做決定卻只需要一片葉子離開枝頭的時間。

醫生說我的肺部和喉嚨受到十分嚴重的刺激,以至於一段日子都在撕心裂肺的咳嗽,從最初咳出的焦黑異物,到後來的的鮮血淋漓。

在這種情況下,吉裏夫人完全沒精力對那只忠心耿耿守候在我床邊的大型生物實施驅除,況且這只生物還燒得傷痕累累,臉不洗,衣服不換,連藥都不塗,就蹲在那裏死死拉著我的手。

她老人家看到我在舞臺上那一番“情深致死”的反應,早就心累的無話可說,自家的姑娘連媽媽都不要,朝火裏的那個男人跑,這事情隔哪個母親身上,都要活活氣暈的節奏。

詭異的氣氛裏,克麗絲汀默默給埃裏克接了盆清水。

劇院的經營因為這次失火,中斷了些日子,幸運的是,由於控制及時,劇院的消防設施也不落後,只有一些人在這場事故中被火嗆到,但沒人丟掉性命。

而奇跡也總是在不經意間降臨。

在臥床休息很多天後,清晨醒來,在喝下克麗絲汀為我準備的蜂蜜水後,我覺得自己的嗓子似乎休息夠了,可以試著開口說話了,就忍不住叫了叫埃裏克的名字。

卻不想,剛剛喊出來,原本視線發直盯著我指尖的埃裏克,瞬間瞪大了雙眼,像看個陌生人似的望著我。

“你……你,你的聲音有些不對勁。”他緊張壞了,要求醫生立即來為我診治。

我心裏一涼,只當自己的嗓子被煙熏火燎弄得更嚴重了。不過,想想原本那難聽的嗓子,心裏滿是破罐子破摔的念頭,再差勁又能差到哪裏去了,連大火都敢去闖了,一個小小的破嗓子,莫不成還能主宰我的人生?

可醫生跑過來,幫我仔細檢查過喉嚨後,表情頓時變得難以相信,他的臉部肌肉僵硬了半天,才嘆息般的說了句。

“天啊,她嗓子裏的那塊息肉消失了!”

“什麽?消失了?”吉裏夫人緊張的走上前來,摟住我的肩膀。

“是的,也許是被她咳出來了,天,這事情可真是,可真是……哦,太,無法形容了。”醫生忍不住攤了攤手。

整個屋子裏的人都在面面相覷,最後集體爆發出大笑來。

克麗絲汀雙手交叉捂著嘴,笑得眼淚汪汪;吉裏夫人則忍不住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一面笑著一面搖頭;埃裏克比較遲鈍,看到大家都在笑,才逐漸彎起唇角,空氣從他的胸膛中擠出來,轉換成一種微妙的富有磁性的笑聲,從弱到強,相當悅耳好聽,他在聲音方面總有種傲視他人的天分。

似乎經過一場災難,正需要一件開心的事情,來讓大家恢覆過來。

我的嗓子,恰好就成為了這件事情。

有了期待,我的病以驚人的速度好起來,每天早晨,喝下蜂蜜水的我,總會忍不住坐在床邊,哼各種各樣以前想唱的歌曲。埃裏克則牽著我的手,用他那橫跨八個八度的男聲作為和聲。克麗絲汀的表情與日俱增的詭異,她並不知道埃裏克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不過埃裏克身上表現出來的特質已經足夠解釋他來由的問題了。

在某個夜晚,屋子裏燃著爐火,吉裏夫人坐在沙發上正在打毛衣,她的手指在一堆毛線中靈巧的翻轉著,眼神卻顯得略微有些心事重重;我披著溫暖柔軟的羊毛毯,雙腿蜷縮在沙發上,埃裏克坐在我面前的凳子上,膝蓋上放著雪萊的詩集,手指微微蜷縮放在書頁上,眼神溫和的望著我,念著那些詩歌;克麗絲汀搬出了自己收藏已久的一盒子花邊,將它們從盒子裏拿出來、鋪平整再放回去,眼睛不時瞟過來又收回去。

被火鉗撥弄過的火焰發出一聲響亮的劈啵聲,吉裏夫人輕嘆了口氣,將毛線針放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後腰直板板的挺著,“先生,我必須與您談談,以一個母親的身份。”

事實上,我早就明白,自從痊愈以來,這一場談話就註定會在某個夜晚降臨。

埃裏克放下手裏的書,小心翼翼卻又膽大包天的拿起我的左手,用幹燥溫暖的唇在指背上貼了貼,才踏著堅實的腳步走了出去。

吉裏夫人帶著埃裏克走到外面的房間,房門被虛掩。

我和克麗絲汀都很清楚這一場對話的分量。

一個男人守在我的病榻前這麽些日子,相當不合禮法,所以談話的結果,要麽是埃裏克離開我,從此消失不見,當然我們都明白這不太可能;要麽就是另一種結果,埃裏克必須學會承擔責任了。

令人坐立不安的談話持續了整整一個鐘頭,克麗絲汀不停地望向我,同時忍不住用微笑安撫我。

可都於事無補,我坐在沙發上忍不住向外張望,手指在羊毛毯中慌張的撥弄著,就如同腦海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維軌跡。

終於,房門再次被推開了。

埃裏克走進來,金眼睛裏充斥著濃烈的情緒,仿佛澆了熱油的烈火般,熊熊燃燒,但他卻只是走到我面前,單膝跪下,捧起我的手,在上面深深一吻,就再度站起身來。

“親愛的,我最甜美的天使,相信我,請相信這個卑微的家夥,不會讓您等候太久的。”

接著,他轉身離開房間。

一連兩個禮拜都並未出現。

吉裏夫人當然不會讓我對埃裏克的離去產生一絲一毫的誤解,她告訴我,埃裏克已經向她忠實且誠懇的表述過對我的愛意,並且願意付出一切,換取我成為他的妻子。不過吉裏夫人對此的要求是,他必須做出足夠的保證,說服吉裏夫人能夠同意這門親事,至少,讓她了解,嫁給埃裏克,我的未來是幸福、安寧的。

總而言之就是,用不了多久,我和埃裏克,就要訂婚了。

“親愛的,我怎麽能想到,你比我年紀更小,卻先找到了靈魂上的伴侶呢?”克麗絲汀半哭半笑的說。

很小的時候,我和克麗絲汀把床單纏在身上,後擺長長的拖在地板上,當成潔白的婚紗,又用討來的鮮花插在盤好的長發裏當做花環,攜手走向‘聖壇’,裝作一往無前的念著銘記在心中的誓詞。

似乎每個女孩子都會在小時候憧憬愛情與婚姻,無條件的愛上輝煌的燭火、柔軟純凈的白紗、鮮艷璀璨的鮮花還有明亮璀璨的戒指。

連夢境裏,都被這種美好的場景所充斥。

任何關於埃裏克的事物都在腦海中被無限放大,我從未想到過,原來自己會有如此敏感細微的感受,仿佛回到了童年般,他的氣息、聲音、唇邊微笑時的細紋甚至金色眼眸中的波紋,這些被視覺印刻下的東西,停留在某個奇幻的瞬間,被無數次的回味。

當全身心投入一段感情時,那種幸福感幾乎讓我窒息。

某個清晨,晨露還未褪去時,小E飛到我的窗臺上,而它的腳上系著裝有粉紅色鉆石戒指‘精靈’的紙包,我知道埃裏克準備好了。

吉裏夫人端著早餐走進屋子來,盤子裏面擺著一封來自埃裏克的厚厚信箋。

“梅格,媽媽想和你談談。”

第一縷日光從窗口處潑灑進來,帶著最美好的橘色和最美好的溫度,似乎真的是冬日萬裏挑一的好日子。

吉裏夫人坐在她最喜歡的絨布椅裏。在我剛剛有記憶的時候,她就坐在這張椅子裏,表情如初陽般柔和的哄著我入睡,她的發絲被陽光穿透變成類似於成熟橘子般的紅色。

“梅格,曾經當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開始覺得自己很幸運,即便一無所有,你失去了你的父親、我失去了我的愛人,但是我從未懷疑過我是幸運的……因為,你有比你父親更堅定的心,我覺得一個女孩子,假如真的明白自己想要什麽的話,她就是幸運的,作為一個母親,能知道自己的女兒究竟想要什麽,也是幸運的。”

我望著吉裏夫人黑胡桃木色的眼睛,表面覆蓋著水晶般透明澄澈的液體,這種顏色撥動人心底最柔軟的心弦。

“媽媽……”

“你的性格比我見過的所有女孩都堅強、都固執,我甚至在想,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男人能夠走近你麽?能走進你的世界,容忍你擁有自己的思想,並且一直擁有……我曾經覺得你的父親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但,必須承認,他也做不到這點,所以,我是如此的擔心你……”

“媽媽。”

從小,吉裏夫人就不曾單純的把我當成個懵懂未知的孩子,她明白我有自己的性格,也尊重我的思想,並不試圖將我改造成一個母親心目中的好女兒,這份難得的寬容,足以讓我活得幸福、安樂。

“也許,梅格,我知道,埃裏克很有錢,盡管我不知道他的錢究竟從哪裏而來,也許現在的他願意為你付出全部,你會過的比卡洛塔還奢華還富貴,可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愛你,適合你,最重要的是,你跟他在一起,真的會快樂麽?”

“實話說,媽媽,我並不知道跟埃裏克在一起是否適合,我們彼此都有太多的缺憾,並且我不知道這種缺憾是否能用時間來彌補,但,我們有共同的愛好,共同的世界,最重要的是,我們愛著彼此,這是我唯一能確定的事情,也許我們可以用這唯一確定的事情來嘗試面對其他所有的一切。”

“好吧,如果這出自於你的真心回答……”吉裏夫人埋頭在手帕中大約過了半分鐘才擡起頭來,亞麻手帕將臉上的眼淚拭去大部分,依然留下斑斑淚痕,“現在,我們需要討論關於婚姻的事情。”

“媽媽……這只是訂婚,我還會在你身邊留很久的,好幾個月。”我努力讓自己的表情變得像個因為即將離開母親而表情不舍的孩子。

吉裏夫人握著我的手,努力擠出一絲微笑。

我恍惚意識到,即便吉裏夫人努力扮演著父親和母親的角色,她也只是個脆弱且無助的即將失去孤女的女人。

幸福來臨之前,總要面對現實中的各種繁瑣。

比如,劇院的修繕和重建。

舞臺燒毀嚴重,前排座椅也被大火吞噬的所剩無幾,演出暫停意味著沒有收入,外加繁瑣的修繕支出,這筆巨款足以讓國家舞蹈學院的負責人們覺得頭痛欲裂,兩個經理人更是搖搖欲墜,經歷過這一場災難,他們甚至連提起‘劇院幽靈’這四個字都覺得寒毛直豎。

在這種兵荒馬亂的環境下,我的訂婚順理成章的被低調處理。

不過,有一件事情最為迫切的需要面對。

我還未見過愛人的真正面容。

潮濕的石窟中,數不盡的燭火灼灼燃燒著,我和埃裏克坐在他新添置的餐桌上,桌布上盛放香檳酒的冰桶裏有冰凍的白霧升騰,晶晶亮的餐具,精致的禮服,而我們如同每對初次約會的情人,拘束又緊張。

天知道,此時的我有多想把冰桶貼在自己臉上,好讓臉上的熱度稍稍褪去。

燃燒著的熏香蠟燭冒出白煙,將埃裏克的嘴唇轉換成一種比熟透櫻桃更紅艷的顏色,他修長的手指在桌布上摩挲著,欲言又止。

“埃裏克?”我放下手中的銀叉,努力讓自己變得主動些,我太清楚埃裏克的性格了,若是指望他來開口說第一句話,怕是等到盤中新鮮的鱈魚變得冰涼,“你有什麽想法?”

“是的,我想為你彈奏一首曲子。”他站起身來,走到他的管風琴旁坐下。

“等等,埃裏克……我想知道,你有沒有話想對我說?”

埃裏克彈奏鋼琴的手指停滯下來,懸在半空,遲疑了半天才緩慢轉身,面具下的金眼睛變得怯怯。

“命運讓我承擔罪責,

賜予我這張病竈,

一位母親,給予我的第一份禮物,

便是這張面具,

這無情的衣飾。

都像每天都需要飲下新鮮的毒酒,

親愛的,

親愛的,

我究竟該如何向你乞求,

獲得你的愛……”

埃裏克坐在冰冷的石階上,金眼睛裏如孩童般的純凈,伸出雙手來。

我幾乎不曾用半秒鐘遲疑,就將手放進他那堅實冰冷的掌心。

“埃裏克,

我的音樂之王,

天神賜予你,一份禮物;

這份禮物讓你與眾不同,

別管世人的評價,

忘記那些苦痛,

這世界上,

你所擁有的愛足以換取我的愛,

這是我們唯一堅持的信念。”

我跪在埃裏克身前,盡力讓自己的雙手不被血管裏湧動的血液弄得顫抖,以示自我的堅決,第一次,我觸摸到了埃裏克面具的質地,冰涼光滑的鑲金‘Larva’,產自威尼斯上等名匠之手,正如它源於的拉丁語‘鬼魂’,它拯救了一個不應存在於世界上的靈魂。

而現在,我要從它手裏接過這個任務了,用自己的一生守護這個孤寂的靈魂。

在面具離開這張臉的瞬間,埃裏克猛地合攏了雙眼。

他比我更加怯懦,對於自己的臉。

這張臉像被烈火灼燒過,但那一定是來自冥神的嫉妒;這張臉像被酸液腐蝕過,但那一定是來自毒龍的嫉恨;這張臉像被利齒撕咬過,但那一定是來自野獸的恨意。

一半天使,一半魔鬼。

半張臉光滑幹凈,半張臉扭曲變形。

埃裏克的靈魂也被這張臉撕扯成兩半,有對單純美好的向往,也有對現實世界的憎惡。

“這個,是天生的麽?”我將手掌貼在那凹凸不平的皮膚表面,盡力克服骨子裏帶來的負面情緒。這並沒什麽,假如我愛這個人,就該愛真實的他,愛他的又醜陋又英俊。

“是的,從出生開始。”

“不管怎樣,謝謝上天讓我遇到你。”我低下頭,將嘴唇貼在埃裏克的嘴唇上。

我離開他,主動走到那張柔軟昂貴的大床上。

背對埃裏克,解開腰帶,挑選這件衣裙時,就被它在燈火下的透明弄得面紅耳赤,萬一他的臉嚇到我該怎麽辦,當然,也許這只是我為自己的怯懦找的借口,我很清楚的臉都快燒成漫天大火了!

屋子裏太安靜,安靜到連他急促的呼吸聲都能聽得,埃裏克用手掐滅了床邊的蠟燭……

那些日子,我跟埃裏克沈浸在失而覆得的愛情中,幸福得茫茫不可終日,卻忽略了一個殘忍的定律。當你顯露了自身財富,又將自身的弱點置於覬覦者手中時,就必然會招來橫禍。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上午十點發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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