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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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克麗絲汀回到宿舍,她情緒低落的將小提琴收起來,趁著她不註意,我把被盧特塞進抽屜裏的卡片拿出來,上面的筆跡很明顯是埃裏克的。

只可惜,情緒消極的我,並無心於這張卡片,只草草掃了一眼,就丟到了櫃子與墻壁的縫隙間,不願讀下去。

“親愛的,你需要更多的休息。”

“下周六《浮士德》就會上演,我會參加的,好歹是一出熟悉的劇目,閉著眼睛都能跳下來。”我給自己從水罐裏倒了些水出來。

“真的沒問題麽?”

“沒事的,小克,我感覺自己有點餓了,快到吃飯時間了麽?”

“哦,好消息,你總算想吃東西了!”克麗絲汀欣喜地跑過來,牽起我的手,朝食堂走去。

胃裏依然是空空如也像火燒,對食物提不起一絲興趣,不過借口已經找好,只好順其自然,路過走廊時,盧特正靜靜等候在拐角處,看到我時,臉上露出一絲問詢。

可我只是拽著克麗絲汀,目不斜視得從他面前走過。

在下一個拐角來臨時,我微微回過頭去,盧特正眉頭緊皺得摩挲皮革手套。

他似乎從沒註意過,他手上戴著的皮手套與埃裏克如出一轍,就連上面灑著的香水味都一模一樣,在埃裏克無法到達的光明世界,盧特衷心扮演著黑暗使者身份,全然不顧世俗法則。

盧特垂下眼睛,將被日光曬出來細小雀斑的鼻子藏回到墻壁後,在西裝口袋裏,似乎有新的白色信箋若隱若現。

新來的經理人決心再度上演《浮士德》來向埃裏克示威,他們全然不知自己做出這種決定的危險性。

一個奪去生命的死神能做出怎麽樣的報覆,誰能保證這些毫無防備的人們,不會成為下一個被供奉上祭臺的羔羊呢?

我無法終結人性本源的矛盾,只能竭盡全力制止無謂的爭執。

巴黎落下冬日來的第一場雪,環繞著教堂的墓園裏死寂一片,布列塔尼地區的冬天總是要冷些,冰冷堅硬的花崗巖墓碑上堆滿了鮮花,似乎剛剛有人來到墓園祭拜。

角落裏那些鮮紅欲滴的紅玫瑰,被整朵采摘下來,均勻鋪陳在石碑上,仿佛它們就在那裏綻放、凍結、無聲無息死去……

我站在父親的墓碑前,看著吉裏夫人雙手合十對著墓碑默默祈禱。

這段時間來,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於,她需要在丈夫的祭日時,通過傾訴來表現自己短暫的脆弱。

擁有‘Embalm’唯一美妙的時刻,就是在年幼,渴望父愛溫暖心扉之際,用它來重溫那些模糊的擁抱和親吻。

正如克麗絲汀所說,天使已經帶走父親,只留愛陪在我們身旁。

布列塔尼的老教堂墻邊,成百上千的骷髏和頭顱堆在那裏,鐵絲網罩在外面,堆砌成墻,冰和雪覆蓋在這些森森屍骸上,讓人毛骨悚然。這詭奇的風俗曾讓年幼的我和克麗絲汀害怕邁入墓園,連走進來,都要蒙著眼睛,防止自己晚上做噩夢。

趁著吉裏夫人祈禱時,我開始在墓園亂逛,這是自生病後第一次出門,禁閉太久的我只能把墓園當成後花園那樣,走走看看。

我捏了一些雪在手上,將它們聚攏在掌心,團成小小的球。

很多年,我都沒這樣玩過雪了。

“梅格?”

聽到有人在喊我。

雪花紛紛揚揚的墜落,壓在松枝枝頭,成冰晶結成的樹網,在一座垂臉聖母像下,站著穿三件套黑西裝的菲利普,他似乎變胖了些,眼眶下的烏青越發嚴重,與那些沈溺在燈紅酒綠中的巴黎貴族們看起來差不多,雪花粘在他亞麻金的短發上,斑斑點點,有些蒼老。

“你怎麽瘦成這個樣子?活像用墻邊那些骷髏拼起來的人。”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狂妄,話語也刻薄且熟悉。

“劇院某些小人物的新聞想必不會傳到您耳中,我病了一段時間。”我按著自己的手腕,將雪球蜷在掌心,倒並不會感覺多冷,手都已經凍麻木了。

他皺了半天的眉頭,才嘆了口氣,“你還在介意那件事。”

“哦,您想多了,她們都說我這次生病後,性格有些喜怒不定,如果有所冒犯,請別介意。”我猶豫一下,還是不太有誠意的行了個禮。

“那就好。”菲利普微微垂下視線,顯得有些踟躕,或者說,有些不像他自己。

我們兩個舊識,隔著一座座堅硬大理石墓碑,尷尬相對,空氣陷入可怕的安靜中時,有咯吱咯吱踩雪的腳步聲傳來,一個金頭發的年輕男人走到菲利普的身旁,表情敬畏且馴服的喊了聲哥哥。

“這是我弟弟,勞爾。”菲利普漫不經心的向我介紹。

“您好。”

“勞爾,她是,是我的朋友,梅格。”

勞爾似乎吃了一驚,忍不住偷瞄我。似乎完全想不到像菲利普這種自負驕傲的男人,也會承認一個女孩是他的朋友。

勞爾跟菲利普看起來簡直是兩個極端,菲利普的額頭略突出,眼神總帶著些冷酷傲慢;勞爾則顯得更柔弱些,他看起來相當年輕,就像個陽光系的大男孩,臉頰上帶著不合時宜的淺粉,眼珠是與菲利普如出一轍的海藍色,裏面卻藏著些不符合他年紀和身份的柔情。

明顯是親兄弟的兩人,有著相仿的身材和臉龐,居然有猶如雄獅與奶貓般的反差。

我和勞爾互相行了禮。

“勞爾剛剛從海上回來,之前他乘坐‘伯達號’環游世界,最近被任命為‘鯊魚號’官方探險隊成員,半年後會跑到北極去探望白熊。”

看得出,菲利普對自己這個小弟愛護有加。沿襲自祖上熱愛海洋的特質,又被家族事務纏身,菲利普對於弟弟勞爾環游世界探訪北極的經歷,頗為得意喜歡。

“真是了不起的壯舉。”為了應和,我趕緊扔了手裏化了大半的雪球,小聲拍了下手掌。

“這些日子,我會帶他去歌劇院欣賞幾幕絕妙演出,梅格,最近可有經典劇目上演?”菲利普彈去衣袖上的浮雪。

“明天上演《浮士德》。”

“由誰出演瑪格麗特?克麗絲汀還是卡洛塔?聽說不久前克麗絲汀出演瑪格麗特大獲成功,真不巧,我錯過了那場歡迎會”

“是卡洛塔,她的資歷更老些。”我忍不住酸了句。

劇院的新經理人明知道克麗絲汀的演唱更富有感情,依然固守己見,認為卡洛塔更能保障演出順利進行。他們覺得一個克麗絲汀作為不知師承何處,一唱成名的女演員,怎麽也沒法跟著名的女高音相提並論。

而那個與周圍那些大理石雕像並沒有多大區別的帥小夥勞爾,似乎顯得有些古怪,他幾次面對著我想張開口,又在偷瞟菲利普之後,咽了下去。

也許對於莫名闖進生活中某些人某些事,人們總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敏感性,正如勞爾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瞬間起,我就對他帶著不太正常的敵意排斥,這種敵意持續了好長好長的時間……

周六這天的清晨,冰霜駕臨巴黎,一大早我就從清淺的睡眠中醒來,爬到屋頂天臺,在狹窄屋頂邊緣站著,眼睜睜看著窗外高大的法國梧桐樹掉光最後一層葉子,就像死去的蝴蝶屍體,鋪滿了劇院門口的臺階。

街道上薄霧彌漫,咖啡店夥計睡眼惺忪的將店門打開,將露天桌椅上的水汽擦拭掉,準備迎接第一撥用早點的客人。

我總是爬到屋頂上,像個觀眾似的圍觀劇院周邊所發生的事情,自己卻是個演員。

一直到整個劇院都逐漸蘇醒,來到早餐桌前時,我才頂著一頭被寒霜弄得濕漉漉的頭發,回到人們身旁。

許多姑娘竊竊私語。

對於芭蕾舞團中的某些流言揣測,我並非全無感覺,自從醫生為我開出長期休養假條後,就有某些不知從何而來的風言風語。

她們覺得我是腦子出了問題,撞了邪,或者別的什麽緣故,才會從一個天天微笑示人的開朗姑娘,變成現在這般麻木孤冷,有時候還會做出些奇奇怪怪,不為人理解的舉動。

這流言八成是我自身造就,一個本就無法融入團體的姑娘,在心灰意冷、百無聊賴之際,扯下來一直辛苦保持的偽裝,自然會被人所曲解,又怎能指望他人有心情和耐心,足夠了解一個人呢?

克麗絲汀連忙跑上前來,牽著我,回到桌子前。

“又去天臺散心了麽?”她試圖呵氣溫暖我的手。

“嗯,今天空氣有點濕。”我也試圖露出個笑臉來,不過果然是在冷風裏待久了,強扯著臉笑了笑後,克麗絲汀的表情反而更僵硬了。

她將杯子推給我,柔聲叮囑,“喝點熱牛奶吧,今天要排練,晚上還要演出。”

我把臉幾乎埋在牛奶杯裏,讓那些潮濕溫暖的蒸汽包裹自己的臉。

幾個姑娘正分享來自索爾莉的八卦,正是關於菲利普的那個弟弟,勞爾。她們還沒從索爾莉口中套出足夠的信息,但年輕、英俊、有子爵身份幾個消息已足以讓她們討論的滿臉緋紅、捂著嘴唇誇張輕笑。

克麗絲汀漫不經心的嚼著面包,桌子下的腳正打著浮士德中唱段的拍子。

“說起來,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傳言,說卡洛塔今天不會上臺。”

“就算換了經理人,別忘了,劇院可還是被握在幽靈手裏。”有個姑娘壓低嗓子補充。

在她說話之際,阿奈明顯打了個寒噤,幾個女孩子也神色不自然起來。

“克麗絲汀,跟我來。”

“什麽?”

“跟我來。”

卡洛塔的女傭隨著她從意大利而來,每天早晨都會為卡洛塔準備好一杯濃濃的巧克力熱漿,好讓這位女高音的肺部溫暖起來,打開嗓子。

“我們來這裏做什麽?”克麗絲汀不安得在走廊上左顧右盼,與卡洛塔為數不多的交道,以及上次被算計時留下的心理陰影,讓她對這位強勢的女人心懷畏懼,更沒勇氣直面卡洛塔。

“先等等。”

當盧特出現在走廊上,與卡洛塔的女傭不期而遇時,作嘔感覺讓我覺得格外難捱。

埃裏克從來不曾放棄過他的執念,正如他自己所說。‘若想獲得什麽,我就要用自己的力量獲得’。

“我們得知道盧特送得信件上寫了什麽。”

盧特將信件交給卡洛塔的女傭後,轉身離去。

“快,上去,纏著她。”

“什麽?什麽?我們要怎麽做?”

我來不及跟克麗絲汀多解釋,只能把她一把推到了女傭身旁。

端著熱巧克力的女傭被猛地竄出來的克麗絲汀嚇到,當即驚呼起來,“天啊,黛也小姐,小心燙到!”

我則趁著女傭不註意溜進了卡洛塔的屋子裏,藏在她亂糟糟,藏有蛛網的衣櫃裏。

卡洛塔剛剛起床不久,披著圍巾、頭發蓬亂的從臥室走出來,高嚷著女傭的名字。

女傭將熱巧克力和信件一齊擺在了卡洛塔的面前。

不出所料,卡洛塔剛剛讀完這封信,表情就變得煩躁,她坐立不安,當女傭小心翼翼的追問時,卡洛塔爆發了。

“你問信上是什麽?哈,來自一個狂徒、瘋子的威脅,我就知道自己早已被人嫉妒上了!那躲躲藏藏的家夥,難道除了無時不刻策劃一項陰謀詭計等著實施以外,連正面出現在我面前的膽量都沒有!”

“您知道是誰麽?”女傭小心翼翼的追問。

“還有誰呢?除了那個費盡心機妄想取代我的年輕女孩,還會有誰呢?我絕不會束手就擒,任人擺布的!”卡洛塔將熱巧克力杯狠狠摔在銀盤上,發出砰得一聲巨響。

事實上,無論是躲在櫃子中的我亦或是那個女傭都聽得懂卡洛塔的話外音,這些時間以來,自從克麗絲汀代替她出演瑪格麗特一唱成名之後,卡洛塔對於劇院經理人的不滿被瞬間掩蓋,也再不表露想離開劇院的念頭。

她甚至默許索爾莉繼續在劇院風頭盡出,以便壓過克麗絲汀,一些報刊起初還會被克麗絲汀的天分而用大篇幅驚嘆,轉而就繼續為卡洛塔大唱讚歌。

“讓咱們走著瞧好了!”卡洛塔煩躁的將信件一丟,走到窗前。

窗外,有馬車駛過。

“啊,老天!”卡洛塔猛地將窗簾拽上,驚慌失措的跑回到桌子前,在胸前劃起十字。“大早晨看到靈車,真是,哦,老天……”

假如那時,我能更了解埃裏克一些,或者放些心思在他傳遞給我的那些信件中,也許這一場悲劇並不會發生,至少不會以如此猙獰的面容呼嘯而來,攜著煉獄之火,將整個世界都化為灰燼。

作者有話要說:(づ ̄3 ̄)づ╭咱回來了,小天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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