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緊趕慢趕，付完錢從出租車下來的時候，看了眼時間，已經八點零五分。

左右張望著，堵在C大門口的車輛長龍遲遲不挪動。

她鉆入空隙，在交錯響起的汽車鳴笛聲穿過馬路，憑著記憶奔跑著，好在順利找到了甜品店的位置。

沈凝大喘著氣拍了幾下胸口，隨即咽口唾沫，嗓子又鹹又幹。

她兩個跨步過臺階，用力推開玻璃門，門開到一半的時候無意間瞥到掛在墻外的指示牌。踮腳傾身去看，上面寫的是“休息中”。

進門之後，沈凝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裏的陸至誠。

陸至誠聽見動靜，放下手中的報紙，擡頭跟她問好：“早上好，我還以為沈小姐不來了。”

沈凝雙手放背後拖著書包，鞠躬太過用力，連高馬尾都猛地下落，在空中劃出半圓的弧度。

“對不起老板！我因為路上堵車來晚了！”

起身的時候，重重的書包墜著沈凝向後，眼看著就要摔倒，沈凝趕緊扶了下身邊的凳子。

她伸手抓緊背包肩帶，站穩之後，對上陸至誠關切的目光尷尬地扯了下唇角。

迎著照進來的晨光，綁著高馬尾的沈凝充滿活力，臉龐上有纏繞的碎發都被她撥開，說話時像軍訓宣誓的新生一般，滿是向往和激情：“請老板相信，我接下來會好好工作的！”

陸至誠看著沈凝的樣子，忽地笑出聲，溫聲跟她講：“不用叫我老板，你可以和正則一樣，叫我陸哥。”

和陸至誠並不算熟悉，沈凝不太適應這個稱呼，但陸至誠的眼神會給她一種哥哥的感覺，猶豫了會兒才應下，靦腆地笑了笑：“好的，陸哥。”

把背包放到儲物櫃裏，沈凝脫下外套換上工作服走到收銀臺。

“老…陸哥，”沈凝改口，環視一圈沒見其他人，疑惑道，“上午只有我自己嗎？”

陸至誠點點頭，解釋：“嗯，本來還有一個女生上白天的班，但突然離職了。新的人還沒找到，正則上午有課。上午人不多，會很輕松的。中午正則過來以後你可以先去看一下房子。”

說完，陸至誠就轉著輪椅往後院走，對欲上前的沈凝揚了揚手，示意不用上前幫忙。

關上門之前，陸至誠又想起一事，對正在泡著新茶的沈凝說：“冉冉請人幫你打掃過房子了，一些基本家具和床上用品她也幫你換了新的。鑰匙在你左邊的抽屜裏。”

沈凝微微吃驚：“什麽時候的事情？”

“昨天。”

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沈凝打開電腦，換了新的打印紙，而後打開抽屜拿鑰匙。

是帶著鈴鐺的鑰匙扣，還有個毛絨的卡通人物墜，鑰匙上面還貼著她的門牌號。

沈凝摩挲幾下粘在鑰匙上的紙條，回想著剛剛陸至誠的話，聯想到程冉忙前忙後的樣子，情不自禁地彎了彎唇角。

她去外套口袋裏拿手機，想給程冉發條感謝的信息。還想…打電話看看程鈞醒了嗎，可她好像沒立場打這麽一通電話。

手機的關機狀態替她糾結出了結果。

數據線和插頭都在背包裏，沈凝索性打消這個念頭，趁中午去看房子的時候再充上電。

“你是新來的？”

溫柔的女聲突然響起，沈凝被嚇得微微一顫，轉頭卻看不見人在哪裏。

“在這兒在這兒，你往右看。”

沈凝這才註意到，原來墻上的簾子是可以拉開的。

女人單手撐開簾子，看見沈凝好奇的目光，笑著解釋道：“後面是烘焙室，來看看？”

還沒有客人，沈凝也頗好奇，把手機放回抽屜，離開收銀臺，趴在空窗前看著。

後廚裏負責烘焙蛋糕的有兩個看起來年齡比較大的男人，加上面前的女人，脾氣都很溫和，跟她說一些客套話。

聊了一些不痛不癢的話題之後，沈凝回到自己“崗位”上，忽然想起什麽來，輕拍著額頭哎呀一聲，急忙去門外把指示牌翻了面。

還不夠，沈凝拿起別在板子旁的馬克筆，在‘營業中’三個字旁邊幾筆勾畫個燦爛的笑臉。

蹦跳著回屋之後，把兩邊窗簾拉開，大片大片的暖光灑進來，勾著沈凝的發尾，一直跟隨到收銀臺前，捎帶著影子一起的地板上搖搖晃晃。

是新的一天的開始。

如陸至誠所說的一樣，上午人流量小，店裏沒幾個客人。

沈凝趁著空閑時間，把上次模糊學到的飲品制作又練習幾遍，中間有幾對小情侶來吃了蛋糕。

正式工作的第一個上午過得還挺平淡。

“中午好。”

沈凝聞聲擡頭，就看見穿著白襯衫牛仔褲的江正則奔跑著進來，站在門口還甩了甩頭發。

她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四十五。

江正則似乎很高興看到沈凝出現在這裏，聲音清澈明朗，同她熟絡的說著話：“你這算是正式工作了嗎？”

沈凝微微點頭：“對的。”

利落地穿上工作服，江正則朝沈凝走來，帶著燦爛的微笑伸出右手，“正式認識一下，我叫江正則，C大物理學院大三學生，可以叫我正則。以後多多關照。”

沈凝頓了下，看著江正則伸出的手，見他沒有要收回的意思，便快速握了一下。

“我叫沈凝，是…”她思索幾秒，才繼續介紹，“是遇見甜品店的正式員工！多多關照。”

兩人都笑出了聲。

打完招呼，沈凝解下圍裙，去櫃子裏拿書包。

“你要去吃飯嗎？”江正則問。

“不是，我趁中午去放一下行李。”沈凝考慮到兩個人是一起工作的關系，還順帶加了句，“你放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江正則善解人意地說：“沒事，你可以收拾好休息會再過來，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應付得來。”

沈凝回頭，柔柔一笑，“好的。”說完順帶把外套搭在了臂彎。

“那下午見。”

“下午見。”

出門以後，沈凝跟著手機導航走，過兩條街後到了家屬樓的位置。

從外觀上來看，確實是很舊的小區，成片脫落的墻壁上，貼滿了各種各樣的小廣告。沈凝遠遠就能看到開鎖，醫院等關鍵字眼，有些貼著圖像的她看不真切。

單純的好奇心驅使，沈凝湊近了瞧，意識到是什麽廣告後，臉頰迅速變紅，雙手捂著眼跳開。

走近院子裏，沈凝從剛才的沖擊中緩過來，逐漸理解了陸至誠話裏所說的治安差。

家屬樓比周圍的建築物地基要高，需要走幾段臺階。只要上了臺階，就可以隨意進院子裏。沒有門衛亭識別來人身份，鐵大門上面滿是斑駁的銹跡。

沈凝倒不介意這方面，只是覺得院子中央有些臟，不太美觀。

進門左拐就是二單元，沈凝拿著鑰匙開了01號的房門，歸功於程冉，進門的一瞬間並沒有撲面而來的灰塵，而是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家屬樓，顧名思義是提供給沒有住所的教職工人員的房子，大多是單間規格，所以房間很小。和普通的單身公寓一樣，一間主臥帶廚衛。

進門就是玄關，鞋櫃上有兩雙拖鞋，其中一雙還沒來得及拆下標簽，尺碼是沈凝與程冉的。

沈凝輕笑出聲，換了鞋子去開臥室的門，把帶來的幾件衣服疊好放進衣櫃，找到插頭位置後給手機充了電。

在等待手機開機的過程中，沈凝去廚房和衛生間轉悠了一圈。雖比不上程鈞家裏寬敞，但對於沈凝來說卻是足夠了。

正當沈凝打開水龍頭試水溫的時候，接連不斷的信息聲將她喚回臥室。

打開來看，短信全部來自營業廳，內容全部一樣——提示著有個電話號碼在關機期間多次撥打了電話。

是程鈞的電話號碼。

沈凝試著撥回去兩個，都沒有人回。

可能是中間醒來又睡了？或者是，根本不想再接她的電話了。

想到這裏，沈凝斂了眉目，神情變得有些落寞，隔了會兒才故作輕松地吐口氣。

昨晚很晚才睡，今天又早早起床，沈凝有些疲憊，定了一點的鬧鐘躺下睡了會。

夢裏沈沈，有人影不斷變換著，像鬼壓床一般，讓她覺得心口堵著十分難受，卻又睜不開眼。

刺耳的手機鈴聲將她拉回現實。

翻個身從床頭邊摸索到手機，好幾次才把數據線拔掉，本以為是鬧鐘響了，湊近了才看到是程冉打過來的電話。

沈凝含糊不清地“餵”了聲，忍不住發出兩聲哼唧。

程冉在這邊有所察覺，問：“沈凝姐，你在睡覺？”

沈凝沒張口，從鼻腔裏嗯了聲。

“那我待會再打給你吧？”

“沒事兒，”沈凝這才勉強睜開雙眼，撐著從床上半坐起來，動了動唇，“怎麽了小冉？”

程冉那邊有水流的聲音，像是在洗著衣服。

“我聽陸至誠說你去房子裏看了，就想問問你還有什麽需要的東西嗎。”

沈凝下床，手機開著免提鍵放在一邊，邊梳頭發邊回：“謝謝小冉，好像暫時沒什麽需要的，再說我自己也可以去買的。”

“那你現在有錢嗎沈凝姐，需要陸至誠提前付你些工資嗎？”

“不用，”沈凝走到衛生間，洗把臉清醒多了，柔聲說著，“不用擔心我啦小冉，我肯定可以照顧好自己的。”

時間已經一點半了。

程冉那邊像是也要準備出門，地板上趿著拖鞋的塔塔聲變成噠噠聲，“那沈凝姐你有什麽事都可以給我打電話，當然最好是給我哥打嘿嘿，我先去上課了。”

“等等！”沈凝怕她突然掛掉電話，搶著說道，“小冉，你等有空了給你哥哥打個電話吧，我剛剛打過去沒人接。看他有沒有醒酒。”

程冉急著和室友一起出門，匆忙應了聲，也沒仔細去想沈凝的話。

轉眼間，沈凝已經工作一個星期了。

一切都按照預想中的軌道行進著。對周邊環境越來越熟悉，與店裏人相處得也不錯。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的偏愛，她遇見的都是一些善人。

陸至誠與江正則都很關照她，沈凝很感激。

只是偶爾，沈凝也會想起程鈞。

兩個人在這期間連電話與短信都不曾有，更不要提見面。沈凝隱隱期待著兩個人再見得那天。她盼望著發工資那天，能夠有合適的理由去聯系一次程鈞。

但她沒想到的是，再次見到程鈞，要比預計中的時間提前了半個月。

正是下午茶的時間，店內滿當當的都是人，沈凝與江正則忙碌著，在前臺與顧客間來回穿梭著。直到接近五點半，人才稍稍少了些。

沈凝放松下來喝杯水的空隙，玻璃門再次被推開，她咕咚咕咚地吞著水，餘光沒有瞥到顧客上前，忙放下水杯問。

“請問有什麽需要…”

“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

一句話，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硬生生地講成了陳述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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