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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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邑。

自從李青山那邊發起總攻,謝銘已經帶人在城中苦苦支撐了半月之久。

前些日子, 周邊的拱衛城池被一座一座攻破, 這一幕,像極了他當初按照葉蕭的命令, 攻破洛邑時的手法。

然而,當初的洛邑守將支撐了不到十日就敗北潰逃, 今日的謝銘,雖已支撐半月, 眼看著離城破之日已經不遠。

他與李青山的差距還是太大, 哪怕洛邑城具有天然易守難攻的優勢,他也曾被葉蕭填鴨式地灌輸了不少計策, 事到臨頭依然回天乏術。

這好不容易取得的優勢,恐怕又要丟了。

謝銘站在城頭,勉強擊退又一輪攻勢,眸中是深深的疲憊與挫敗。

身後的士兵見狀,遞上一個水囊,勸道:“統領,歇一歇吧,看來北軍暫時不會再上來了。”話雖這麽說, 看著遠處那片愈發逼近的成百上千的北軍營帳,心裏其實也沒有這麽確定。

他都能想得到, 謝銘當然也心中有數,他舔舔幾乎幹裂的唇瓣,接過水囊“咕嘟咕嘟”灌了半袋, 又擡頭看看高懸天穹的炎炎烈日。

刺目的陽光極具攻擊性,讓他不由地瞇起雙眸,就好像李青山無處不在的攻勢,讓人防不勝防。

謝銘心情沈重,哪怕烈日當空,也驅不散他心頭籠罩的陰霾。

這種時候,他思緒紛亂,理不出頭緒,腦中竟然沒來由地想起被關在房裏的李姝。

前幾日戰局沒有那麽吃緊,他還有時間去找她逗一逗悶子,如今他已親自在城頭守了好幾日,自然也就沒時間去找她了。

那個臭丫頭雖然腦子簡單,有時候居然還蠢得挺可愛,跟她相處一會兒,甚至能化解幾分大軍壓境的緊張與壓迫感,讓他腦中的思路更加清晰。

想想當年,自己不是也與她一樣麽,年少氣盛,肆意妄為,說離家出走就離家出走,說投軍還真的就去投軍了。

雖將軍還總說他不夠沈穩,但他終究不是當年的他了,從軍這麽多年,哪能一點成長也沒有。

他總對那臭丫頭手下留情,除了看她是個女子,以及把她留作最後一張底牌外,未嘗不是因為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經的影子。

但是人長大了,肩頭壓上更重的擔子,終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聽著再度響起的沖鋒號角,與遠處烏壓壓奔來的北軍,他將手裏的水囊扔在腳下,取弓,搭箭,瞄準,射出。

箭中敵人的同時,口中亦揚聲道:“放箭!”

霎時間,遠處奔來的敵人在沖天箭雨之下,紛紛倒地,但是有更多的敵人還在無畏生死地踏著屍骨沖上來。

沒過多久,城門處又響起熟悉的巨木撞擊之聲。

他有一種預感,這洛邑,恐怕守不了幾日了。

……

三日之後,防守相對而言較為薄弱的西城門首先被沖破,北軍長驅直入,其他幾個城門也岌岌可危。

謝銘得到消息,深知大勢已去,一把抹去臉上不知何時被濺上的血珠,終於下定決心,棄城而走,再守下去,手裏這點殘兵恐怕要全軍覆沒。

他現在所在的正是南城門,看著城外蜂擁而上的北軍,他隨手扯住身邊一個滿臉疲態的士兵:“傳令下去,發信號彈。”

白日焰火在高空炸響,城裏城外的所有將士便明白,這是讓他們棄城而走,就近殺出重圍。

洛邑,終究是保不住了。

南城門的將士們也不再硬撐,紛紛奔下城樓,大開城門,刀鋒迎上洶湧而入的北軍,這個時候,殺出重圍才能活命,每一個人都拼盡了全力。

不多時,謝銘這邊已帶人殺出城門,抵抗著北軍的重重攻勢,奮力往南突圍。

而一個穿著南軍軍服大的矮小“士兵”,也被得信撤出的將士送到謝銘身邊。

這人正是一直被關著的李姝。

她此時眼露驚惶,被謝銘扯著胳膊且戰且走,整個人有著小幅度的顫抖與掙紮,此舉惹來謝銘的警告:“你安分點,好好跟著,否則這兵荒馬亂的,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李姝先前被整怕了,此時也不太敢反抗謝銘,況且她如今被逼穿上了南軍軍服,北軍裏除了李青山,誰也不認識她,離開了謝銘,她絕對沒法活命。

所以一聽到這個警告,她立刻緊緊跟著謝銘,哪怕被拽得胳膊都要斷掉了,也沒有抱怨。

謝銘見她乖乖聽話,便不再扯著她,拋下一句“跟緊了”,騰出手來對敵。

幾處殘兵且戰且走,雖少不得要從北軍兵力薄弱處突圍,但都心照不宣地往南走。

忽然,身後一直默默跟著的李姝發出一聲尖叫,謝銘下意識地回身砍翻一個眼看就要靠近的敵人,又轉回身來正面對敵。

李姝見狀,靈機一動,時不時地出言提醒,讓謝銘可以從容應對自己無法註意到的方向,倒也減輕了一些負擔。

如此又跑了一段,成功會和了東西方向的兩股殘軍,同時也遭遇追殺殘軍而來的更多敵人。

左支右絀之下,謝銘餘光瞥見一把鋼刀朝李姝的背脊砍去,但他的右手正持刀砍向身前的敵人,騰不出手來,他想也沒想,伸出左臂一擋。

霎時間,左手臂膀上被拉出一條長長的口子,此時身前敵人已經砍翻,他隨即一刀結果傷了自己的敵人。

李姝見謝銘為了保護她,不惜自己受傷,不由地道:“你……”可除了一個“你”字,她也說不出旁的來了。

多餘的話說不出來,心裏的震驚卻是實實在在的,這一刻,她心裏湧動著一股陌生的情緒,仿佛要撕破她的心臟跳躍出來。

她咬了咬下唇,眸中顯露幾分堅毅,跟緊謝銘的同時,分神從衣衫上撕下一塊布條,趁著身邊沒有敵人的喘息之機,上前快速用布條裹住他左臂上傷口。

謝銘看她一眼,微微楞了楞,便隨她去了。

傷口才包紮好沒多久,他又繼續率眾往南突圍,李姝也依然將謝銘顧及不到的地方出言提醒,奇跡般地,兩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短短大半日功夫,原本養尊處優的少女直面了戰場血腥,拋卻掉原先的幼稚,快速成長起來。

******

這場突圍從前一日午時一直持續到次日辰時,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竭,但不得不持續作戰。

奔至一處山坳,謝銘望著前方擋住去路的山脈,又回頭看看殺之不盡的追兵,終於停下腳步,奮力將鋼刀刺/入身前的土地,刀柄被震得左右搖晃,又慢慢停頓下來。

李姝不由問道:“怎麽了?”她此時也已疲態盡顯,但仍咬牙強撐,半句抱怨也沒有。

謝銘唇角露出一絲苦笑,並未回答,反而掏出貼身藏著的錦囊,打開口子,從裏頭取出一張紙條。

將軍那時說必得要在生死存亡之際才能打開,如今……

他望一圈僅剩下的幾千殘兵,大多都是身上帶傷,鬥志幾乎被消磨殆盡,前路被堵,後有追兵,生死關頭,莫不如是了。

他低頭看去,紙條上只寫了四個字:天命如此!

謝銘將紙條捏在手裏,忽而仰天長笑,笑聲透著無限的悲涼,將軍這是在告訴他,事已至此,已經夠了,走投無路,不如束手投降。

如今,他才明白將軍為何叮囑他,要在生死存亡之際才能拆開錦囊,因為在這時候,他們已用盡了全力,哪怕就此束手,亦無愧於本心,無愧於家國!

此時,除了後頭的追兵,前頭的山脈和左後兩側,也已圍滿北軍,繡了“楚”字號的旗幟迎風飄揚,他們已經被包了餃子,插翅難飛。

他轉頭看著突然緊張起來的李姝,這女人本是他給自己留下的最後一張底牌。

但是,如今連將軍也告訴他,不如束手,“挾持”她還有何用。

“你走吧。”

李姝不明所以,看了看圍在四面八方,暫時沒有動手之意的北軍:“往哪裏走?”

謝銘將下巴一臺,指向北方:“回去,向他們表明你的身份,他們不敢傷害你。”

“你……”李姝讀懂了他的意思,滿臉震驚,“你早已知曉我的身份?”

謝銘不答,動手摘下她頭上頭盔,散開發辮,拽著她回頭走向追擊而來的北軍。

那些人見他有所動作,又欲動手,他卻高聲道:“且慢,這是你們的公主,把她帶回去。”隨後便將她往北軍那兒一推。

李姝正猶豫著,是就此回去,還是……繼續站在這個男人身邊,北軍中間突然分開一道空隙,身披鎧甲的高大男子大步走了出來,威風八面,聲勢赫赫,正是李青山無疑。

他的聲音不辨喜怒,卻渾厚有力:“妹子,你還在站在那裏做什麽,回來。”

李姝不動,按理說她已經脫險,就該立刻回到李青山身邊,可是看著滿身狼狽的謝銘,她就是挪不動這個腳步。

謝銘仿佛看穿了她心中的猶豫,也猜出了李青山的身份,沈默片刻,又道:“閣下便是李青山吧,不用著急,我不會傷害她,我們投降了。”

說完這話,他回頭對著數千殘兵,揚聲道:“弟兄們,這一場敗仗,是我對不住你們,但是戰至今時今日,你們做的已經夠了,咱們不打了,留一條性命,回去見父母親人吧!”

這話一出,仿佛觸動了眾人心裏的一根弦,不少人扔下武器,偷偷抹起了眼淚,配合著北軍眾多旗幟飄揚出的颯颯聲響,悲哀無限。

謝銘擡手摸了摸沾滿血跡的臉頰,轉過身來,越過李姝,望向李青山:“我投降,要殺要剮都對著我一個人來,他們只是聽令行事,但求……”說出這個“求”字,他仿佛耗費了全部心力,“但求,放他們一條生路。”

他當然可以就此自盡,留個清白忠義,但若能保住身後這僅存的幾千名將士,他甘願背著敗軍之將的名聲活著,也甘願去受李楚的極刑!

作者有話要說:  要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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