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思無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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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晉桓自惡夢中驚醒,他下意識地看向床邊,床邊並沒有薛遙的身影。

他這才想起薛遙幾天前下山去了。

臨近年關,樞密院的事務格外繁忙。對於林晉桓來說,這段日子裏也發生了不少好事。

首先是林晉桓的內力已經恢覆到了全盛時期的五成,雖然暫時不是薛遙的對手,但是對付其他蝦兵蟹將早已綽綽有餘。

其次是晉儀已經與迦樓山上的九門人舊人取得了聯系,眾人在聽聞林晉桓沒死的消息後都振奮異常,重燃了重振九天門的念頭。

最後就是近日迦樓山上並不太平,人手來來往往換了一撥又一撥,隱隱像是薛遙身邊出了什麽大事。

薛遙出了什麽事林晉桓並不關心,他眼下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盡早恢覆靈力。

既已清醒,林晉桓便再無睡意,他索性起身來到禪椅前開始調息。

內力在體內走了七個周天之後,窗外天光已經大亮。

這時窗下兩聲細小的叩門聲打斷了林晉桓的修煉,林晉桓驀地睜開眼,周身的紫氣瞬間散開,他額間的那道紫痕也隨之消退了下去。

林晉桓本不願搭理,但沒過多久,那叩門聲又契而不舍地響起。

林晉桓來到窗臺前一把推開窗戶,只見窗下站著一個三四大歲的小兒,那小兒手裏握著一只青竹編成的小竹籠,此刻正仰著腦袋眼巴巴地望著他。

林晉桓瞄了他一眼,隨即就要關上窗戶。

“等等等等。”小人雙手連忙扒拉上了窗臺,攔下林晉桓。他奶聲奶氣地說道:“大哥哥,陪我去捉蛐蛐兒吧。”

“不去。”林晉桓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小人兒的請求,轉身就要走。

小孩兒並不死心,他眼疾手快地拉住林晉桓的袖子,繼續撒嬌道:“那我們一起去看漂亮哥哥吧,剛才我看到他的馬回來了。”

小男孩口中的漂亮哥哥指的是薛遙,不知他是如何把薛遙同這四個字聯系在一起的。

林晉桓聞言轉過身來,兇神惡煞地對小孩兒說道:“你看他理你了嗎,你就要眼巴巴地去看他,傻不傻呀。”

小男孩對林晉桓的態度不以為意,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漏風的大門牙:“可我就是喜歡他呀。”

“小傻子。”林晉桓拍了拍他的腦袋,放緩了語氣說道:“他這個人最會騙人,被他騙得傷心了我可不管你,自己玩兒泥巴去,別來煩我。”

窗戶在小孩兒面前無情地關上,小孩兒又執著地敲了兩遍,這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近一個月來,林晉桓在玄武騎的陪同下已經可以自由出入清心堂,在迦樓山上隨意逛逛。這個孩子就是不久前林晉桓在寶瓊樓附近遇見的,當時他正一個人趴在地上刨土玩兒。這小鬼人小膽子卻特別大,看到被一群黑面煞神簇擁著的林晉桓不但不害怕反而特別喜歡他。一見面就纏著林晉桓陪他玩泥巴,之後還一路跟著他進了清心堂。

林晉桓耐心有限,不喜陪孩童玩耍,所以對這孩子的來歷沒有多問。只是這小鬼可以在玄武騎的眼皮子底下在清心堂裏一路暢通無阻,可見是經過薛遙默許的。

晌午的時候晉儀來了一趟,姐弟倆關起門來互通了一下有無。送晉儀離開之後,林晉桓原想去一趟琴室,卻不知不覺來到的薛遙的書齋外。

書齋內有人聲,看來薛遙果真已經回來了。

林晉桓原打算不聲不響地掉頭離開,卻被書齋裏的談話吸引了註意力。

肖沛說道:“皇上早就催促你速速回京,此事你究竟怎麽打算。”

薛遙聲音聽上去比肖沛冷靜許多,他氣定神閑地說道:“暫時不能回去,義父月前來信,幽昧一事確是啟旻授意。”

這下連肖沛都沈默了,半晌之後,他才開口說道:“你倆一同長大,他這麽做究竟是意欲何為。”

薛遙得到這個消息有一段時日了,剛開始的時候雖一時難以接受,但這麽長時間過去了,他早就想通了其中的細枝末節:“樞密院替他分散了李韞手中的兵權沒錯,但他最終還是想把兵權逐漸移到自己手裏。”

肖沛聞言,小心翼翼地說道:“他覺得有朝一**會擁兵自重?”

“那倒不至於,說來說去不過兔死狗烹罷了。”薛遙低頭在案前的幾枚玉佩中挑挑撿撿,最終挑出了一枚順眼的:“他年少登基,兵權一直旁落,這皇位他怎麽坐得安穩。”

“接下來他定會從玄武騎入手逼迫你就範,倘若他下旨令玄武騎回京,你當如何。”肖沛見薛遙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當下就急得冒火:“你若抗旨不從,繼續留在這迦樓山,便是謀反!”

“如今李韞已倒,無論我回不回京,下一個都輪到我了。”薛遙將玉佩握在掌心細細把玩:“此事需從長計議。”

薛遙與肖沛的對話,林晉桓在書齋外聽得一清二楚,幽昧一事本不過是他用來挑撥薛遙與小皇帝之間關系的猜想,未曾想竟一語成讖。

只要薛遙和小皇帝的嫌隙繼續加重,重返九天門的時機就成熟了。

門內沈默了片刻,肖沛的聲音又繼續傳來。肖沛小心翼翼地試探道:“你不願離開迦樓山,不單是因為陛下吧。”

林晉桓停下了準備離開的腳步。薛遙也像被說中了心事,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裏支起耳朵聽聽肖沛這狗嘴裏能吐出什麽象牙。

肖沛見薛遙沒有否認,仿佛驗證了他猜想,他大膽說道:“早就聽聞你先前對九天門的一個小姑娘用情至深,甚至打算帶回京城收入府中。怎料九天門主喪心病狂,少使夫人最後慘死於林朝手中。”

林晉桓楞在原地,他瞬間就明白了肖沛說的是重雪。重雪仿佛早已化成了林晉桓的一塊心病,那些刻意遺忘的往事又排山倒海朝他傾瀉而來。

不再提起的癡念、不甘和委屈,又在這一刻重新鮮活起來。他仿佛回到了那些被心魔逼迫得無處遁走的夜。

“怪不得你對討伐九天門之事如此盡心,凡事親力親為,蓮息堂圍剿那日,你本不必親自前來。”肖沛越說越覺得自己的分析很有道理,一時感慨萬千道:“少使大人果真是怒發沖冠為紅顏啊。”

薛遙已經對肖沛沒有脾氣了,他敷衍道:“對對對,您說的都對。”

肖沛像是沒聽出薛遙言下的無奈之意,他話鋒一轉,開始苦口婆心地勸慰薛遙道:“你舍不得離開你們共同生活過的地方,這點我可以理解。可如今斯人已去,眼前這一草一木,只會令你觸景傷情…”

林晉桓額頭上的紫痕乍起,各種情緒如山洪暴發般湧上他的心頭。林晉桓一刻都無法再待在這裏。

在他被七邪咒帶起的心魔徹底擊垮之前,林晉桓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書齋。

“滾滾滾,從哪兒打聽到的這些破事。”薛遙終於忍無可忍,打斷了肖沛的混賬話:“你一堂堂副使,每天能幹點正事嗎?”

肖沛見薛遙動了火氣,這才停止玩笑,他望向薛遙正色道:“你不說我也知道,其實是因為林晉桓吧。你若回京,陛下不會容許他活著留在迦樓山。”

薛遙不想再與肖沛拉扯這個問題,他無力地擺了擺手,說道:“你別問了,我有分寸。”

薛遙將手中的玉佩裝到一只盒子裏,吩咐道:“讓照璧進來,幫我把這玉佩給他送去。”

肖沛氣薛遙被公狐貍精迷昏了頭,假裝沒有聽見薛遙的話。

薛遙將盒子收回到自己的懷中,說道:“罷了,晚點我自己拿去給他。”

將多嘴多舌的肖沛打發走之後,薛遙又獨自在書齋中待了許久。待他處理完手上堆積的公文,天上的那輪圓月已過中天。

薛遙懶洋洋地站起身,吹滅案上的燭火。他提著一盞燈籠不慌不忙地穿過庭院,走過回廊,來到林晉桓的門前。這些日子以來林晉桓這夜裏噩夢不斷的毛病不但沒有好轉,還有愈演愈烈之勢。

薛遙輕聲將門推開,卻意料之外地對上了林晉桓的眼睛。

薛遙一楞,這是二人第一次在清醒的時候在林晉桓房中遇見。

“你怎麽還沒睡。”薛遙一時間有些尷尬,但他還是鎮定自若地擡腿走進了屋內,順手點起了房裏的燈:“為什麽不點燈,黑燈瞎火地在做什麽?”

林晉桓沒有搭理薛遙的調侃,只是一言不發地來到一旁的椅子上坐定。

“你來做什麽。”林晉桓開口問道,語氣十分冷淡。

薛遙是何許人也,他雖有一時語塞,但很快就神色如常地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隨手扔進林晉桓懷裏。

這是一枚圓潤色勻的白玉,玉上雕著一只憨態可掬的食夢貘。

“拿著吧。”薛遙看著林晉桓笑道:“以後就不會做噩夢了。”

林晉桓將玉佩放到眼前細細打量了片刻,一張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嘴角揚起了一個不明顯的弧度。

下一瞬息,林晉桓反手將玉佩往墻角一擲,玉佩即刻摔得粉碎。

薛遙的笑容瞬間凝固,他冷聲道:“林晉桓,你發什麽瘋。”

“是我瘋了嗎。”林晉桓站起身,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子:“我不過是不想再看你惺惺作態。”

薛遙總是這樣,讓人早早地誤以為自己也被他裝進了心裏。

林晉桓俯下/身,直視薛遙的眼睛。薛遙這才看清林晉桓眼底那妖異的紫光。

“可惜呀,我們的少使大人沒有心,他只愛自己。”說著林晉桓又像想到了什麽一般,他拍了拍腦袋,恍然大悟道:“不對,這麽說也不對,還有個重雪姑娘,她是個例外。”

林晉桓伸手撫上薛遙的臉,表情幾近瘋狂。他柔聲對薛遙說道:“你告訴我,要怎麽做才能有重雪姑娘這樣的福分,能讓薛大人對她情根深種,從此無怨無悔?”

林晉桓徹底陷入了曾經的委屈和不甘,他看到了之前那無數個因為重雪的出現而輾轉反側的夜。

苦苦壓抑的情感在這個夜裏爆發,蠢蠢欲動的心魔幾乎熬***的所有血肉。

薛遙一把抓住林晉桓的手,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他揚眉望向林晉桓,冷冷地說道:“說完了嗎?說完了讓我也說兩句?”

林晉桓冷笑一聲,欲抽出被薛遙禁錮著的手,薛遙變本加厲地纏繞上去,一把將他拉到身前。

薛遙不給林晉桓掙脫的機會,直視著林晉桓的雙眼,說道:“我不喜歡她,我喜歡的是你。我喜歡的是你,聽明白了嗎?”

我喜歡的是你。

先前被林晉桓的混賬話激起的怒氣瞬間消散,薛遙望著林晉桓的眼睛,在心裏又珍而重之地說了一遍。

這句話在他心裏不知道翻來覆去來回滾了多少遍,今天終於說了出來。

我喜歡的是你。

林晉桓被薛遙的話定在原地,他仿佛看到一抹血霧慢慢從自己眼底騰起,很快就染紅了眼眶。

薛遙也沒有說話,他固執地盯著林晉桓,像是在等待他最後的審判。

林晉桓心中的無名火並沒有因為薛遙的話而平息,反而激得他內府中蟄伏已久的七邪咒卷土出來,一路摧枯拉朽,在他的心裏掀起了滔天巨浪。

無數的骯臟卑鄙的念頭在林晉桓的腦海中閃過,紫痕驟然出現在額間。

林晉桓一把掙開薛遙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你還想要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林晉桓輕聲問道,帶著一絲哀求:“還要給你什麽,你才能放過我。”

“我想要從你這裏得到什麽?”

薛遙被林晉桓的話氣笑了,從未有過的疲憊向他襲來。薛遙垂下眼眸,無力地對林晉桓說道:“這話讓我問你才對,你想要我給你什麽?你想要什麽我都願意給你,聽明白了嗎?聽明白就滾。”

薛遙被林晉桓氣糊塗了,忘了此刻是自己身在林晉桓的房中。

此刻林晉桓的腦海內已經潰不成軍,七邪將他的心智攪弄得一塌糊塗。無數聲音在教唆著他,攛掇著他,蠱惑著他。

林晉桓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他只是遵從自己內心的本能,一步一步朝薛遙逼近。

“我想要你。”林晉桓說道。

薛遙像被雷擊中一般,一下子楞住了,直到林晉桓說了第二遍,他才聽明白林晉桓說的是什麽。

“我想要你。”

這四個字像一句魔咒,不斷折磨著林晉桓腦中最後的一根弦。

“過來。”在短暫的驚慌失措之後薛遙又穿上了自己的鎧甲。他仰倒在椅背上,朝林晉桓招了招手,挑釁地笑道:“我給你。”

薛遙臉上的笑意還未消散,林晉桓便揪起薛遙的衣領,將他牢牢壓在椅背上,俯身兇狠地吻上薛遙的唇。

薛遙瞬間僵硬地像一塊木頭,渾身的熱度都從指尖消散而去,緊接著他整個人開始不堪忍受地顫栗了起來。

林晉桓察覺到了薛遙的反應。他一把推開了薛遙,低頭嗤笑了一聲,望著他說道:“你不願。”

“你瞎了嗎。”薛遙頓時心頭火起,他一把勾住林晉桓的脖子,仰頭不管不顧地咬上了他的唇。

“嘣”地一聲,林晉桓絕望地閉上眼睛。

他清楚地聽見腦海裏最後一根弦斷裂的聲音。

後來的事情就完全脫離了兩人的掌控,桌上的燈火摔滅,地上一片狼籍。

薛遙緊蹙著眉,牙關咬得死緊,沒有洩露出絲毫聲音。

林晉桓伸手掐住薛遙的下顎,強迫他看向自己的眼睛。

他低頭湊近薛遙,啞著聲音問道:“你究竟想要什麽?”

薛遙聞言睜開了眼睛,似笑非笑地湊到林晉桓耳邊,不要命地低語了一句。

林晉桓的雙目在這瞬間燒得赤紅。他猛地將薛遙往塌上一撲,總算從他的嗓子眼裏逼出了一道短促的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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