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向程第二天再看到展平意的時候, 能明顯地發現他的精神有幾分萎靡不振。

“來晚了啊，要不然就能去看墓碑下的人到底是不是你了。”233說，“估計展平意要在這裏呆到很晚, 也不知道他每次是怎麽出去的。”

路向程開始對於公墓還有些陌生，動作也很拘謹, 現在則完全像是一個經常來掃墓的人，因此他也只是擡頭掃了一眼, 說道：“給守墓人送包煙就行了, 於明傑也經常這麽幹，我不怎麽熬得下去而已。展平意應該會呆久一點吧。”

“是啊，熬了這麽多年了，也不差這一會兒。”233想了想，突然問道，“哎等等, 你跟展平意關系太微妙弄得我都迷糊了, 我怎麽記得你第一次跟我說的是……你二十四歲生日展平意才告白？”

“……我那時候跟你不熟啊, 我許願了是真的，展平意告白了是真的, 剛許願完畢就跟開天眼似的立刻告白嚇到我了也是真的, 我自我傲嬌地吐槽了一句不如單身一輩子也是真的……我又沒說他是第一次告白, 有必要跟你說那麽詳細的內心活動嗎？”路向程無奈地說道，“我跟展平意的關系比你想象的覆雜一點，我解釋不清，以後遇到什麽事我再慢慢跟你說吧。”

這句話說完他便撐著膝蓋直起身來, 卻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還是扶了一下身邊的墓碑才勉強直起身子，等看清自己扶了什麽之後只能拼命沖墓地主人道歉，動靜大得連展平意都往這邊瞥了一眼。

“你這暈得有點突然啊。”233說，“身體不舒服？”

“沒有吧。”路向程恢覆正常後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大概是我蹲的時間太長了？”

他沒有過多地在意這些細節，對看向自己的展平意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之後就出了墓園。

於明傑留了很多高中時的東西，路向程有時候會替他打掃屋子，時不時就能從角落裏找到一些陳年舊事的殘片。

路向程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根本不是活在五年後，而是活在另一個人的高中時代。門後躺著隨意扔在地板上的書包，打開衣櫃看到的第一件衣服就是校服，抽屜裏塞滿了還沒來得及寫完的試卷，用完的筆芯從桌角滾落出來，墻上的便利貼寫著今日計劃和對未來的期許，床底卻藏著不能被大人發現的漫畫和小說。青蔥感從點滴中流露出來，滲透進整個生活裏，像是過時卻始終不肯醒來的一場大夢。

不過說句煞風景的話，他和於明傑把閑書放床底大概都只是為了方便。

路向程清理積灰時掃出了一堆用過的草稿紙，剛準備清理出去，卻在最上面的草稿紙上看到了一道算式，突然笑了出來：“233，你在心裏隨便想個數字。”

233莫名其妙：“幹嘛？”

“先想了再說。”路向程說，“把這個數字加上52.8，再乘以5，然後減去3.9343，再除以0.5，最後減去你心裏想的那個數字的十倍。”

“520.1314？”233也沒自己算，直接扔給了數據庫，讀出來之後突然覺得不對，“路向程你占我便宜啊？”

“沒有沒有，就是覺得好玩。”路向程笑著說，“我以前見過這個。”

“展平意讓你算的？”

“不是，這個當時流傳挺廣的，展平意比較喜歡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不會讓我有心理準備應對他的。”路向程說，“他第一次告白的時候，我腳扭了，旁邊沒人，他把我背回去了，我一路上都在說想下來，他煩了，說再胡鬧就親我。”

233樂了：“然後你就懵了？”

“是啊，我以為他扯淡的，是在故意氣我，繼續鬧騰，結果他好像有點生氣，說要不然讓他親一下要不然別鬧，再鬧就不放我下來了。”

“再然後呢？”

“不放我下來算什麽威脅啊，我根本無所謂，他沒辦法只能在一群大爺大媽詭異的註視下繞著公園走了三圈，他一邊背著我一邊還跟他吵架。”

“你也太沒良心了吧！”233笑得直嗆，“他最後還是沒親到你？”

“沒有啊，他累得要死，最後我跟他一起坐在公園的長凳上大眼瞪小眼，天都快黑了，他問我，路向程你是不是傻啊，我說不放你下來你就連個臺階都不知道給我下啊，我喜歡你你沒看出來啊？”

“哎路向程你看看你的多巴胺，飆升。”233邊笑邊把數據調了出來，“嘖嘖嘖，戀愛的酸臭味。”

路向程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好像在秀恩愛，有些尷尬地把視線重新投回了手中的草稿紙上，卻一眼看出了些許端倪：“這個字跡……和掛歷後面的感覺不太一樣啊？這不是於明傑寫的嗎？”

他拿著紙跟掛歷上的那一頁並排放在一起，證實了自己的猜想：“的確不一樣。按照於明傑的性格……也不應該是他暗戀對象的字跡啊，要不然怎麽可能隨意地扔在角落裏。”

233猶豫了一會兒，說道：“說句實話……雖然說明顯串場了，但是我感覺這個字跡和葉羅生的很像哎。”

“葉羅生的字跡就是我的字跡。”路向程解釋道，“他也是練行楷的，大概恰巧師出同門，所以我們兩個字差別不大，我當時就沒有為了維持人設特意去改了。所以說我的字體沒有太大的辨識度吧，挺匠氣的。”

“那這些是你寫的嗎？”

“……你這話白問了，先不說這張紙可能是什麽年代的了，光看我跑了那麽多世界的份上我也記不得那麽多啊。”路向程皺眉道，“我高中筆觸比你看到的嫩點兒，你這麽一說看起來還真有點像……”

他將這張紙翻到背面，意外地發現這不是一張草稿紙，而是一個練習冊的封皮。

高二八班。

“我爸帶的班？”路向程算了算年份，有點意外，“不是吧，出事的班是八班？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眩暈的感覺再度襲來，他用手摁著額角，總覺得有極其細微的裂縫從哪一處迸裂開來，一些被他忽略的東西從裂縫裏爭先恐後地往外奔逃。

“也許……哎路向程！”233一句話還沒說完，嚇得一下子從操作臺的椅子上跳了起來，“你是低血糖嗎？動不動就給我暈！”

“別瞎咧咧。”路向程半天才穩住了身形，喘著氣低聲說，“我沒事。”

233這才松了口氣，將信將疑地看著他：“沒事你暈什麽？懷孕了？”

“生下來給你當幹兒子。”路向程慢慢緩了過來，笑著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我就是覺得奇怪，我爸是於明傑他們當年的班主任，他們班當時出事了，我爸應該難辭其咎啊，但我居然沒有印象？”

233接上他的話說：“說來我也是覺得挺奇怪的，別人要是回到未來向平行世界，第一反應應該就是回去找自己父母啊，你怎麽沒去？”

“我父母雙亡，你叫我去哪兒？想掃墓都得先回趟老家。”路向程無奈道，“要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大學一出來就工作，我沒那閑心思跟閑錢讀研了。”

233有些驚訝，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道：“對不起。”

“沒什麽，雖然我媽去世的比較早，但我爸就是我大學畢業那年去世的，我還不能算是個完全的孤兒。”路向程瞇了瞇眼睛，忽然又覺得有點不舒服，“我感覺這於明傑是不是失憶過啊，我怎麽成天頭疼……”

“那你頭疼之後，有想起什麽來嗎？”

路向程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他看到了一個場景。

他看到了於明傑暗戀的少年站在報名處的桌前簽到，桌後坐著的就是給父親代班的自己。

展平意不知道為什麽正好也在那兒，除了幫忙就是在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撩著。路向程看到自己紅著臉把花名冊往他頭上招呼了一下，而那個少年很安靜地站在桌前，沖著這邊靦腆地笑。

路向程不知道這個場景到底代表了什麽，但是它的確清晰，應該是在原主的記憶裏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記。

他將這個場景簡略地轉述給了233，隨手把這張紙攤平，壓在了玻璃桌板底下。

玻璃桌板擡起時，疊在一起的照片散落開來，其中一張是空缺了一個位置的畢業照。

於明傑細心地將那個人的照片壓在畢業照上，好像他也和大家一樣，安安穩穩地長大畢業了。

路向程反覆看著那張於明傑印刻在記憶深處的臉，越看越覺得熟悉。但是就像233說的，這個人長得的確有點像展平意，他根本記不起來自己覺得他面熟的真正原因。

他的眼神落到一旁被壓住的另一張紙上，那是一個手寫魔方的使用說明書，最簡單的三階魔方，但看上去已經很舊了，它的所有者肯定無數次地翻看過它。

“這是展平意的字。”路向程輕聲說，“我有一份一樣的，後來弄丟了，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它。”

“與其說是一模一樣，還不如說它以前就是我的。”路向程嘆了口氣，“我想起來他這個暗戀對象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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