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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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過年, 小孩子是最開心的, 可小海棠來到這個世界的第六個年頭, 過得很不是滋味。
她擔心小將軍擔心到飯都吃不好，但是家裏人就是不讓她出去。
葉西洋初四便要回部隊報到，初二的晚上, 他準備推心置腹跟兒子好好談一談。
葉遠航沈澱了幾天，想通了一些事, 他知道, 大人的事並不會因為他的支持或者反對而產生任何改變, 所以他不像頭一天那麽偏激，這麽多年都過來了, 現在他也長大了，不該再停留在小孩子的思維模式。
戰功赫赫，鐵血錚錚的男人在兒子面前前所未有的局促，在此之前組織了好久的語言。
“遠航, 首先爸爸要跟你道歉, 這些年忙於工作, 疏忽了你, 一眨眼你都這麽大了，我真的, 不是一個好父親, 沒有盡到父親應該盡的責任。”
葉遠航點了點頭，表示知道。
兒子越是平靜，葉西洋越是不知道應該怎麽接話, 不屬於父子之間的陌生與疏離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氣氛一度陷入尷尬。
大人的事，葉遠航不好批判誰對誰錯，往後找補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爸，其實你什麽都不用解釋，更不用道歉，畢竟說什麽也改變不了現狀，如果你是在為自己沒有盡過父親的責任而道歉，大可不必，那是你的工作，從我還沒有出生，就抗在你的肩上，不是你的錯，你把全幅精力用到工作上，忘記自己原來還有個兒子，這種奉獻精神連組織都要給你頒嘉許狀，哪裏錯了？”
“如果你在為自己一聲不吭結了婚而道歉，那也不必，你是父，我是子，我無權幹涉，爺爺說得對，你不可能一直一個人過，以前媽媽跟你志不同道不合，現在你找了個志同道合的人，我應該替你高興的，雖然我實在高興不起來。所以，其實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說的，你都看見了，我現在過得很好，全家人都心痛我有爹生沒爹管，都對我很好。”
所有的道理，葉遠航都明白，就是不知道話從自己的嘴裏說出來為什麽會又酸又澀，給人一種自己在反諷的錯覺。
天地良心，這真的不是他的本意。
到底還是個小孩子。
葉西洋聽了這番話，心裏堵得慌，特別難受。
“遠航，我沒想到你會對葉楓這麽排斥，我的本意是想找個性情品格都還不錯的人回來照顧你，把你接過去跟我們一起生活……”
”等一下。”葉遠航打斷他，“你要把我接過去跟你們一起生活？”
葉西洋點點頭，“遠航，爸爸今年開始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陸地上，我會盡量抽出時間來陪你，不會再跟以前一樣。”
“我不願意！”葉遠航說，“除非你把我的腿打斷，把我綁過去，否則我不會跟你走。”
“葉遠航！”
“你什麽都不用說了，我現在生活的很好很好，我不想做出任何改變，更不想跟你們一起生活，你們想養孩子的話，那就自己再生一個吧。”
“放肆！”葉西洋剛毅的臉變成的了鐵青色，勃然大怒道：“這是你該說的話嗎？你是我兒子，跟著我生活天經地義，我不在你身邊的這些年瞧把你這性子慣的，我現在不是征求的你的意見，而是知會你一聲。”
葉遠航的話觸動了葉西洋的雷區，什麽叫打斷他的腿，什麽叫再生一個，簡直混賬。
葉遠航豁然站起來，不無諷刺看著自己的父親，“是，我就這個破性子，誰讓我我有爹生沒爹養呢？你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小時候任由我自生自滅，等到想起自己有個兒子，生活又能自理了，就想帶在身邊？敢情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由著你？好事都讓你給占了？憑什麽？憑你管生不管養嗎？”
葉西洋的手高高舉起，“你？”
眼看都要扇下去了，葉遠航紅著眼湊前一步，“打啊，你打啊，你最好打下來，我正愁沒理由去改戶口，你以為我想當你兒子嗎？我就是改到大伯二伯的戶口本上也不要當你的兒子！”
葉西洋瞬間老了幾歲，那只舉在葉遠航頭頂上的手遲遲不敢落下，最後一點理智告訴他，他這一巴掌要是敢打下去，他將會永遠失去這個兒子。
聞聲而來的葉南洋第一時間拉過葉遠航，將他護在自己的身後。
“出息了，一回來就打兒子。”
葉遠航是家裏所有孩子最乖的一個，虧他下得去手。
“老大你先出去。”
這一聲老大，生生把葉遠航忍了很久的眼淚逼了出來，他其實不用改戶口，從他住到二伯家的那一天起，二伯一家都叫他老大，他跟二伯的家的孩子並沒有兩樣，他就是二伯家的老大，他還有兩個親弟弟，一個親妹妹。
真的沒有什麽好悲傷的。
葉遠航走遠了，葉南洋才指了指邊上的椅子讓葉西洋坐下。
葉西洋覺得自己特別失敗，他是一名合格甚至可以說優秀的軍人，但他是一個零分甚至負分的父親，他無愧國家無愧社會，但他對不起自己的孩子。
“遠航很優秀，他從小做什麽事都很有分寸，從來不用我們操心，交待給他的事情總是一絲不茍地超額完成，他勤奮上進，不管什麽考試，大考小考從來都是年級第一，這個學期，他班裏跳級上來一個聶遙搶走了他的年級第一，他為此懊惱了很久，學習越發用心，我家裏那兩只潑猴全靠他帶著，才沒有翻出天去，如果我是你，我會為自己有這樣一個孩子而感到無比驕傲。”
葉南洋一貫話不多，這一番話可謂推心置腹，他也極少稱讚孩子，但他心裏一直認為葉遠航是最優秀的孩子。
“文麗常常跟我說，老大懂事到讓她覺得心痛，我們家那兩只不省心的熊孩子才是他們這個年齡段的孩子該有的樣子，我們盡自己所能去對他好，但我們對他再好也取代不了父母，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但是你不能一回來就讓他對父親的最後一點期待也幻滅了，那樣會毀了他。”
葉西洋雙手捂臉，眼睛紅得不成樣子，用盡屬於軍人的所有自控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沒有崩潰。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好孩子。二哥，謝謝你，謝謝你們，你們把他教育得很好，比我這個做父親的好太多太多，他對你的尊重也遠遠多於我這個父親，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葉南洋言盡於此。
葉西洋並不是抗壓能力差的人，他拍了拍他的肩頭，“老大什麽都懂，他會理解的，但是我們不能逼他，給他一點時間消化吧，他其實也以你這個父親為榮。”
葉西洋點點，“我知道了，你也不用安慰我，他不恨我就已經很好，這次我就不帶他走，等他什麽時候想來找我再來吧，麻煩你們了。”
“說這話就見外了，我們一直拿他當自己兒子養。”
“我知道，不然你們也不會叫他老大。”
葉南洋愕然了下，“你介意？”
葉西洋搖頭，“怎麽會？我沒這麽不識好歹，只是他跟你們真的更像一家人。”
“人非草木，感情是時間處出來的，但親生父親的地位誰也取代不了。”
“我知道。”
……
年初三，湊著哀曲的嗩吶不合時而響徹了小鎮的大街小巷，是聶家老太太出殯的日子。
小海棠很想去送送，但不合規矩，被大人制止。
葉西洋又跟兒子促膝長談了一次，這一次倒是心平氣和，葉遠航確定不跟他們走。
年初四，葉西洋帶著李楓走了。
葉遠航在天臺上一直望著他們遠走的背影，耷拉著肩頭，沈默了許久，很久。
小海棠按捺不住，趁著大家的註意力都放在葉遠航身上，她留了張字條，背著小背包，偷偷地溜出家門。
年初四的年味還是很足，大街上到處張燈結彩，遍地喜慶的炮仗紅紙，應景的粵語年歌從臨街的小窗戶傳出，小海棠蹦蹦跳跳跟著哼幾句，心情也跟著好了一點。
她身穿一身大紅色的唐裝，丸子頭上徐文麗都給她系了根紅色的頭繩，整個人洋溢著春節的喜慶，活生生就是年畫裏走出來的運財童女。
街口的牛阿姨遠遠看到喜慶的運財童女朝著她走來，這是出門遇福星啊，好兆頭好兆頭。
“小海棠，來來來。”
小海棠黑溜溜的眼睛一彎，漾起甜甜的小梨渦，“牛阿姨新年好。”
牛阿姨笑得是見牙不見眼，“好好好，新年好，阿姨給個紅包，希望小海棠快高長大，學習進步。”
小海棠接過紅包給她拜年，“恭喜發財，謝謝牛阿姨，也祝你身體健康，財源滾滾。”
“好好好，小海棠真會說話。咦，怎麽只有你一個人？你哥哥他們呢？”牛阿姨的心“咯噔”一下，“你該不會又想著去海邊玩吧？天太冷，不能去，不能去。”
小海棠上次失足落水的事她是知道的，現在還心有餘悸。
“不是不是，我去買點東西，很快就回去了。”
牛阿姨點點頭，“註意安全啊。”
“好噠。”小海棠揚了揚手裏的紅包，“那我先走啦。”
牛阿姨又往她的小口袋塞了一把糖，才讓她走。
她沒有女兒，是真的特別喜歡小海棠。
小海棠繼續走路，快到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想，聶奶奶剛走，她穿成這樣去是不是不太好？
但現在回去換衣服的話肯定要被家裏人發現，不會讓她出門。
她低頭看自己，發現小紅鞋上的帶子松了，她蹲下來綁鞋帶，一輛白底黑牌的豪車從她的身邊過去，如果她現在站起來，一定能看見坐在車裏面無表情的聶遙。
只是當她站起來的時候，那輛車已經從她的身側使過。
小海棠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回過頭去看那輛車，自言自語道：“呀，原來還有這種顏色的車牌呀？車子可真好看。”
聶遙似是有心靈感應一般，驀地回頭，果然看見一個像年畫裏走出來的運財童女正眨巴著大眼睛往這邊看。
小海棠？她是來看他的嗎？怎麽是一個人？葉遠航他們呢？
車後的玻璃是單面的，他看得見她，她卻看不見他。
聶遙的心狂跳了一下，手已經握在車門把手上，蠕動著唇角想喊停車，他知道自己應該去跟小海棠說一聲道別，其實今天早上他來來回回出了家門幾次，最後還是沒去成。
聶遙捏門把的手越來越緊，直到車子使向轉角，已經完全看不到那個紅色的小身影，那一句“停車”還是沒有喊出口。
他不想自己停留在小丫頭腦海裏的最後印象是這幅憔悴的模樣。
她也一定會抱著他哭，跟他說：“聶遙哥哥你不要走，小海棠舍不得你走。”
“聶遙哥哥你不要難過，小海棠會保護你。”
“聶遙哥哥你不要怕，我讓哥哥們揍他們，揍不過就讓我爸爸揍。”
“聶遙哥哥，你要乖乖吃飯，才能長高高長壯壯。”
“聶遙哥哥……”
往事倒帶，一聲聲一句句“聶遙哥哥”重重地敲在聶遙的心上，是他前十一年的人生中最美的回響。
那個梨窩淺淺總是笑的小姑娘像是強行照進他黑暗人生裏的一道光，是他苦澀人生路上唯一的一絲甘甜。
舊街角的景致一點點後退，聶遙的眼淚無聲滑落，以後再也沒有那樣一個漂亮的小姑娘會甜甜地喊他聶遙哥哥，更不會有人像她一樣無條件地喜歡他心疼他。
再見了小海棠，再見了我的小天使。
又走了一陣子，小海棠終於走到聶家祖屋，只是大門緊閉著，不像是有人在家的樣子。
小海棠邊拍門便喊：“聶遙哥哥，你在家嗎？”
小海棠手都拍痛了，裏面也沒有人回應。
“小將軍該不會出門去了吧？”
小海棠有些喪氣，走了那麽多路，腳也很痛，她幹脆坐在門口的小石板上等。
等了十幾分鐘，聶遙哥哥沒等到，卻等來自己家的三個哥哥。
“小海棠，你怎麽又自己一個人出門？再這樣信不信大哥哥打你屁股？”
葉遠航差點都氣壞了，今天家裏人的註意力都在他的身上，要不是聶遙來說，根本就沒人知道她自己一個人跑來這裏。
“我……我只是想來看一眼聶遙哥哥。”
葉家三兄弟對視一眼，不知道要不要把聶遙不辭而別的事告訴她。
聶遙的狀態非常不好，不想面對面跟小海棠道別，所以在路上遇到她，也沒有打招呼，只是來家裏告訴他們一聲，順便道別。
他說之後跟他姑姑去香港生活，很可能以後都不會再回來。
估計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才不敢當面跟小海棠道別，因為很可能是永別。
小海棠真的太喜歡聶遙，喜歡到他們都認為不可思議的地步。
葉遠航上前抱起小海棠，“是這樣的，聶遙跟他姑姑去了香港。”
“啊？”小海棠一臉懵圈，“什麽時候的事呀？要去多久呀？什麽時候回來呀？為什麽你們都知道而我不知道呀？”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葉家三兄弟啞口無言。
葉遠航輕咳一聲，“我們也是剛剛聽隔壁張阿姨說的，具體的我們也不知道，總之聶遙不在家，走吧，我們回家。”
小海棠長長的一排睫毛耷拉了下來，一臉失望。
旋即又覺得哪裏不對，“那你們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啊？”
葉家三兄弟警鈴大作，隨後又聽到小丫頭一拍腦門說：“哦，你們看到我留的字條了對不對，瞧我這腦袋。”
葉家三兄弟剛剛提上去的心又落回原處。
葉遠征反應快，馬上點頭，“對對對，看到了看到了。”
小丫頭又喪著小臉說：“那估計要到開學才能見到聶遙哥哥了，也不知道他好不好，難過不難過，不過去香港散散心也好。”
葉家三兄弟沒人敢接她的話，默默低著頭。
……
之後的日子，葉家三兄弟每天都聽到小海棠念叨聶遙。
“聶遙哥哥回來了嗎？”
“聶遙哥哥怎麽還不回來呀？”
“哎呀，馬上要開學了，聶遙哥哥應該回來了吧？怎麽一點消息都沒有呢？”
到了開學前一天，小海棠忍不住要往聶遙家裏跑。
葉遠航拉著她，語重心長道：“小海棠，大哥哥覺得聶遙很可能直接在香港讀書，暫時不會回來了。”
小海棠把小腦袋搖成撥浪鼓，“不可能。”
葉遠航揉揉她的小腦袋，“你想啊，聶奶奶走了之後，聶遙在這裏無親無故，跟在姑姑身邊也無可厚非啊。”
“可是，可是……”小海棠上氣不接下氣，眼看都快哭了，“可是我還在這裏啊，我們說好了把聶遙哥哥接到家裏來住的。”
葉遠航彎腰把小海棠抱起來，“那只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想法，聶遙未必同意，我們只是他的朋友，不是血親，所以……”
小海棠澄澈的大眼睛一錯不錯盯著葉遠航，“大哥哥，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葉遠航條件發射否認，“我能知道什麽？這些都是合理的猜測，相比於朋友，我相信他更願意留在親人身邊，我也是這樣啊。”
小海棠想到葉遠航的處境，一下子就沈默了。
過了會小丫頭倔強地說：“我覺得他會回來的，他就算要留在香港也會先跟我道別，不可能就這樣一聲不吭地走了。”
葉遠航沈默了。
……
小海棠最終沒有去聶遙家裏。
隔天開學，小海棠像往常一樣，拿著早餐早早去校門口等，一直等到上課鈴響起，都沒有等到聶遙的出現。
葉家三兄弟也沒有催她，默默地陪著她等。
小海棠靈光一閃，轉頭往學校裏跑。
葉家三兄弟追上去，“小海棠，你慢點。”
小海棠一鼓作氣跑到六樓重點班的教室，昔日聶遙的位置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空得好像他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小海棠垂頭喪氣，“你們進去上課吧，我也下去上課了。”
看起來是接受了聶遙不再回來上課的事實。
她安慰自己說：“香港又不遠，聶遙哥哥暑假總會回來的。”
……
接下來的日子，小海棠還是頻頻提起聶遙，遇到好吃的東西想著給他留一份，遇到好玩的事情她就用書信的形式記錄下來，到了暑假的時候，她已經寫了厚厚的一疊。
然而，聶遙還是沒有回來，信件沒有，電話沒有，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什麽都沒有。
寒假過去，聶遙依舊沒有出現，她去過明珠海鮮酒樓找他那個無良叔叔問他的情況。
無良叔叔說，他現在在香港過著上流社會貴公子的生活，不會再惦記這裏的一切，更不會記得他們這些窮酸朋友。
小海棠不信小將軍是這種人，但也十分難過，十分氣憤，為什麽呀？走就走，不回來就不回來，為什麽不能跟她說一聲呢？
但她終於接受了小將軍不辭而別這件事。
之後，大家很少再聽小海棠再提起“聶遙哥哥”這個名字。
原本活潑可愛又愛笑的小姑娘變得沈默了一點，偶爾還會摸摸脖子上的小玉佛發呆。
不管世事如何變遷，生活總得繼續，葉家人總覺得小海棠哪裏不一樣了，但仔細一看，又還是他們家最可愛的小寶貝。
只是，不那麽愛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寶貝們勞動節快樂，今天也是勤奮的一天，早早寫完了大肥章，大家想看他們長大後的故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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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擔心小將軍擔心到飯都吃不好，但是家裏人就是不讓她出去。
葉西洋初四便要回部隊報到，初二的晚上, 他準備推心置腹跟兒子好好談一談。
葉遠航沈澱了幾天，想通了一些事, 他知道, 大人的事並不會因為他的支持或者反對而產生任何改變, 所以他不像頭一天那麽偏激，這麽多年都過來了, 現在他也長大了，不該再停留在小孩子的思維模式。
戰功赫赫，鐵血錚錚的男人在兒子面前前所未有的局促，在此之前組織了好久的語言。
“遠航, 首先爸爸要跟你道歉, 這些年忙於工作, 疏忽了你, 一眨眼你都這麽大了，我真的, 不是一個好父親, 沒有盡到父親應該盡的責任。”
葉遠航點了點頭，表示知道。
兒子越是平靜，葉西洋越是不知道應該怎麽接話, 不屬於父子之間的陌生與疏離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氣氛一度陷入尷尬。
大人的事，葉遠航不好批判誰對誰錯，往後找補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爸，其實你什麽都不用解釋，更不用道歉，畢竟說什麽也改變不了現狀，如果你是在為自己沒有盡過父親的責任而道歉，大可不必，那是你的工作，從我還沒有出生，就抗在你的肩上，不是你的錯，你把全幅精力用到工作上，忘記自己原來還有個兒子，這種奉獻精神連組織都要給你頒嘉許狀，哪裏錯了？”
“如果你在為自己一聲不吭結了婚而道歉，那也不必，你是父，我是子，我無權幹涉，爺爺說得對，你不可能一直一個人過，以前媽媽跟你志不同道不合，現在你找了個志同道合的人，我應該替你高興的，雖然我實在高興不起來。所以，其實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說的，你都看見了，我現在過得很好，全家人都心痛我有爹生沒爹管，都對我很好。”
所有的道理，葉遠航都明白，就是不知道話從自己的嘴裏說出來為什麽會又酸又澀，給人一種自己在反諷的錯覺。
天地良心，這真的不是他的本意。
到底還是個小孩子。
葉西洋聽了這番話，心裏堵得慌，特別難受。
“遠航，我沒想到你會對葉楓這麽排斥，我的本意是想找個性情品格都還不錯的人回來照顧你，把你接過去跟我們一起生活……”
”等一下。”葉遠航打斷他，“你要把我接過去跟你們一起生活？”
葉西洋點點頭，“遠航，爸爸今年開始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陸地上，我會盡量抽出時間來陪你，不會再跟以前一樣。”
“我不願意！”葉遠航說，“除非你把我的腿打斷，把我綁過去，否則我不會跟你走。”
“葉遠航！”
“你什麽都不用說了，我現在生活的很好很好，我不想做出任何改變，更不想跟你們一起生活，你們想養孩子的話，那就自己再生一個吧。”
“放肆！”葉西洋剛毅的臉變成的了鐵青色，勃然大怒道：“這是你該說的話嗎？你是我兒子，跟著我生活天經地義，我不在你身邊的這些年瞧把你這性子慣的，我現在不是征求的你的意見，而是知會你一聲。”
葉遠航的話觸動了葉西洋的雷區，什麽叫打斷他的腿，什麽叫再生一個，簡直混賬。
葉遠航豁然站起來，不無諷刺看著自己的父親，“是，我就這個破性子，誰讓我我有爹生沒爹養呢？你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小時候任由我自生自滅，等到想起自己有個兒子，生活又能自理了，就想帶在身邊？敢情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由著你？好事都讓你給占了？憑什麽？憑你管生不管養嗎？”
葉西洋的手高高舉起，“你？”
眼看都要扇下去了，葉遠航紅著眼湊前一步，“打啊，你打啊，你最好打下來，我正愁沒理由去改戶口，你以為我想當你兒子嗎？我就是改到大伯二伯的戶口本上也不要當你的兒子！”
葉西洋瞬間老了幾歲，那只舉在葉遠航頭頂上的手遲遲不敢落下，最後一點理智告訴他，他這一巴掌要是敢打下去，他將會永遠失去這個兒子。
聞聲而來的葉南洋第一時間拉過葉遠航，將他護在自己的身後。
“出息了，一回來就打兒子。”
葉遠航是家裏所有孩子最乖的一個，虧他下得去手。
“老大你先出去。”
這一聲老大，生生把葉遠航忍了很久的眼淚逼了出來，他其實不用改戶口，從他住到二伯家的那一天起，二伯一家都叫他老大，他跟二伯的家的孩子並沒有兩樣，他就是二伯家的老大，他還有兩個親弟弟，一個親妹妹。
真的沒有什麽好悲傷的。
葉遠航走遠了，葉南洋才指了指邊上的椅子讓葉西洋坐下。
葉西洋覺得自己特別失敗，他是一名合格甚至可以說優秀的軍人，但他是一個零分甚至負分的父親，他無愧國家無愧社會，但他對不起自己的孩子。
“遠航很優秀，他從小做什麽事都很有分寸，從來不用我們操心，交待給他的事情總是一絲不茍地超額完成，他勤奮上進，不管什麽考試，大考小考從來都是年級第一，這個學期，他班裏跳級上來一個聶遙搶走了他的年級第一，他為此懊惱了很久，學習越發用心，我家裏那兩只潑猴全靠他帶著，才沒有翻出天去，如果我是你，我會為自己有這樣一個孩子而感到無比驕傲。”
葉南洋一貫話不多，這一番話可謂推心置腹，他也極少稱讚孩子，但他心裏一直認為葉遠航是最優秀的孩子。
“文麗常常跟我說，老大懂事到讓她覺得心痛，我們家那兩只不省心的熊孩子才是他們這個年齡段的孩子該有的樣子，我們盡自己所能去對他好，但我們對他再好也取代不了父母，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但是你不能一回來就讓他對父親的最後一點期待也幻滅了，那樣會毀了他。”
葉西洋雙手捂臉，眼睛紅得不成樣子，用盡屬於軍人的所有自控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沒有崩潰。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好孩子。二哥，謝謝你，謝謝你們，你們把他教育得很好，比我這個做父親的好太多太多，他對你的尊重也遠遠多於我這個父親，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葉南洋言盡於此。
葉西洋並不是抗壓能力差的人，他拍了拍他的肩頭，“老大什麽都懂，他會理解的，但是我們不能逼他，給他一點時間消化吧，他其實也以你這個父親為榮。”
葉西洋點點，“我知道了，你也不用安慰我，他不恨我就已經很好，這次我就不帶他走，等他什麽時候想來找我再來吧，麻煩你們了。”
“說這話就見外了，我們一直拿他當自己兒子養。”
“我知道，不然你們也不會叫他老大。”
葉南洋愕然了下，“你介意？”
葉西洋搖頭，“怎麽會？我沒這麽不識好歹，只是他跟你們真的更像一家人。”
“人非草木，感情是時間處出來的，但親生父親的地位誰也取代不了。”
“我知道。”
……
年初三，湊著哀曲的嗩吶不合時而響徹了小鎮的大街小巷，是聶家老太太出殯的日子。
小海棠很想去送送，但不合規矩，被大人制止。
葉西洋又跟兒子促膝長談了一次，這一次倒是心平氣和，葉遠航確定不跟他們走。
年初四，葉西洋帶著李楓走了。
葉遠航在天臺上一直望著他們遠走的背影，耷拉著肩頭，沈默了許久，很久。
小海棠按捺不住，趁著大家的註意力都放在葉遠航身上，她留了張字條，背著小背包，偷偷地溜出家門。
年初四的年味還是很足，大街上到處張燈結彩，遍地喜慶的炮仗紅紙，應景的粵語年歌從臨街的小窗戶傳出，小海棠蹦蹦跳跳跟著哼幾句，心情也跟著好了一點。
她身穿一身大紅色的唐裝，丸子頭上徐文麗都給她系了根紅色的頭繩，整個人洋溢著春節的喜慶，活生生就是年畫裏走出來的運財童女。
街口的牛阿姨遠遠看到喜慶的運財童女朝著她走來，這是出門遇福星啊，好兆頭好兆頭。
“小海棠，來來來。”
小海棠黑溜溜的眼睛一彎，漾起甜甜的小梨渦，“牛阿姨新年好。”
牛阿姨笑得是見牙不見眼，“好好好，新年好，阿姨給個紅包，希望小海棠快高長大，學習進步。”
小海棠接過紅包給她拜年，“恭喜發財，謝謝牛阿姨，也祝你身體健康，財源滾滾。”
“好好好，小海棠真會說話。咦，怎麽只有你一個人？你哥哥他們呢？”牛阿姨的心“咯噔”一下，“你該不會又想著去海邊玩吧？天太冷，不能去，不能去。”
小海棠上次失足落水的事她是知道的，現在還心有餘悸。
“不是不是，我去買點東西，很快就回去了。”
牛阿姨點點頭，“註意安全啊。”
“好噠。”小海棠揚了揚手裏的紅包，“那我先走啦。”
牛阿姨又往她的小口袋塞了一把糖，才讓她走。
她沒有女兒，是真的特別喜歡小海棠。
小海棠繼續走路，快到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想，聶奶奶剛走，她穿成這樣去是不是不太好？
但現在回去換衣服的話肯定要被家裏人發現，不會讓她出門。
她低頭看自己，發現小紅鞋上的帶子松了，她蹲下來綁鞋帶，一輛白底黑牌的豪車從她的身邊過去，如果她現在站起來，一定能看見坐在車裏面無表情的聶遙。
只是當她站起來的時候，那輛車已經從她的身側使過。
小海棠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回過頭去看那輛車，自言自語道：“呀，原來還有這種顏色的車牌呀？車子可真好看。”
聶遙似是有心靈感應一般，驀地回頭，果然看見一個像年畫裏走出來的運財童女正眨巴著大眼睛往這邊看。
小海棠？她是來看他的嗎？怎麽是一個人？葉遠航他們呢？
車後的玻璃是單面的，他看得見她，她卻看不見他。
聶遙的心狂跳了一下，手已經握在車門把手上，蠕動著唇角想喊停車，他知道自己應該去跟小海棠說一聲道別，其實今天早上他來來回回出了家門幾次，最後還是沒去成。
聶遙捏門把的手越來越緊，直到車子使向轉角，已經完全看不到那個紅色的小身影，那一句“停車”還是沒有喊出口。
他不想自己停留在小丫頭腦海裏的最後印象是這幅憔悴的模樣。
她也一定會抱著他哭，跟他說：“聶遙哥哥你不要走，小海棠舍不得你走。”
“聶遙哥哥你不要難過，小海棠會保護你。”
“聶遙哥哥你不要怕，我讓哥哥們揍他們，揍不過就讓我爸爸揍。”
“聶遙哥哥，你要乖乖吃飯，才能長高高長壯壯。”
“聶遙哥哥……”
往事倒帶，一聲聲一句句“聶遙哥哥”重重地敲在聶遙的心上，是他前十一年的人生中最美的回響。
那個梨窩淺淺總是笑的小姑娘像是強行照進他黑暗人生裏的一道光，是他苦澀人生路上唯一的一絲甘甜。
舊街角的景致一點點後退，聶遙的眼淚無聲滑落，以後再也沒有那樣一個漂亮的小姑娘會甜甜地喊他聶遙哥哥，更不會有人像她一樣無條件地喜歡他心疼他。
再見了小海棠，再見了我的小天使。
又走了一陣子，小海棠終於走到聶家祖屋，只是大門緊閉著，不像是有人在家的樣子。
小海棠邊拍門便喊：“聶遙哥哥，你在家嗎？”
小海棠手都拍痛了，裏面也沒有人回應。
“小將軍該不會出門去了吧？”
小海棠有些喪氣，走了那麽多路，腳也很痛，她幹脆坐在門口的小石板上等。
等了十幾分鐘，聶遙哥哥沒等到，卻等來自己家的三個哥哥。
“小海棠，你怎麽又自己一個人出門？再這樣信不信大哥哥打你屁股？”
葉遠航差點都氣壞了，今天家裏人的註意力都在他的身上，要不是聶遙來說，根本就沒人知道她自己一個人跑來這裏。
“我……我只是想來看一眼聶遙哥哥。”
葉家三兄弟對視一眼，不知道要不要把聶遙不辭而別的事告訴她。
聶遙的狀態非常不好，不想面對面跟小海棠道別，所以在路上遇到她，也沒有打招呼，只是來家裏告訴他們一聲，順便道別。
他說之後跟他姑姑去香港生活，很可能以後都不會再回來。
估計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才不敢當面跟小海棠道別，因為很可能是永別。
小海棠真的太喜歡聶遙，喜歡到他們都認為不可思議的地步。
葉遠航上前抱起小海棠，“是這樣的，聶遙跟他姑姑去了香港。”
“啊？”小海棠一臉懵圈，“什麽時候的事呀？要去多久呀？什麽時候回來呀？為什麽你們都知道而我不知道呀？”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葉家三兄弟啞口無言。
葉遠航輕咳一聲，“我們也是剛剛聽隔壁張阿姨說的，具體的我們也不知道，總之聶遙不在家，走吧，我們回家。”
小海棠長長的一排睫毛耷拉了下來，一臉失望。
旋即又覺得哪裏不對，“那你們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啊？”
葉家三兄弟警鈴大作，隨後又聽到小丫頭一拍腦門說：“哦，你們看到我留的字條了對不對，瞧我這腦袋。”
葉家三兄弟剛剛提上去的心又落回原處。
葉遠征反應快，馬上點頭，“對對對，看到了看到了。”
小丫頭又喪著小臉說：“那估計要到開學才能見到聶遙哥哥了，也不知道他好不好，難過不難過，不過去香港散散心也好。”
葉家三兄弟沒人敢接她的話，默默低著頭。
……
之後的日子，葉家三兄弟每天都聽到小海棠念叨聶遙。
“聶遙哥哥回來了嗎？”
“聶遙哥哥怎麽還不回來呀？”
“哎呀，馬上要開學了，聶遙哥哥應該回來了吧？怎麽一點消息都沒有呢？”
到了開學前一天，小海棠忍不住要往聶遙家裏跑。
葉遠航拉著她，語重心長道：“小海棠，大哥哥覺得聶遙很可能直接在香港讀書，暫時不會回來了。”
小海棠把小腦袋搖成撥浪鼓，“不可能。”
葉遠航揉揉她的小腦袋，“你想啊，聶奶奶走了之後，聶遙在這裏無親無故，跟在姑姑身邊也無可厚非啊。”
“可是，可是……”小海棠上氣不接下氣，眼看都快哭了，“可是我還在這裏啊，我們說好了把聶遙哥哥接到家裏來住的。”
葉遠航彎腰把小海棠抱起來，“那只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想法，聶遙未必同意，我們只是他的朋友，不是血親，所以……”
小海棠澄澈的大眼睛一錯不錯盯著葉遠航，“大哥哥，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葉遠航條件發射否認，“我能知道什麽？這些都是合理的猜測，相比於朋友，我相信他更願意留在親人身邊，我也是這樣啊。”
小海棠想到葉遠航的處境，一下子就沈默了。
過了會小丫頭倔強地說：“我覺得他會回來的，他就算要留在香港也會先跟我道別，不可能就這樣一聲不吭地走了。”
葉遠航沈默了。
……
小海棠最終沒有去聶遙家裏。
隔天開學，小海棠像往常一樣，拿著早餐早早去校門口等，一直等到上課鈴響起，都沒有等到聶遙的出現。
葉家三兄弟也沒有催她，默默地陪著她等。
小海棠靈光一閃，轉頭往學校裏跑。
葉家三兄弟追上去，“小海棠，你慢點。”
小海棠一鼓作氣跑到六樓重點班的教室，昔日聶遙的位置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空得好像他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小海棠垂頭喪氣，“你們進去上課吧，我也下去上課了。”
看起來是接受了聶遙不再回來上課的事實。
她安慰自己說：“香港又不遠，聶遙哥哥暑假總會回來的。”
……
接下來的日子，小海棠還是頻頻提起聶遙，遇到好吃的東西想著給他留一份，遇到好玩的事情她就用書信的形式記錄下來，到了暑假的時候，她已經寫了厚厚的一疊。
然而，聶遙還是沒有回來，信件沒有，電話沒有，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什麽都沒有。
寒假過去，聶遙依舊沒有出現，她去過明珠海鮮酒樓找他那個無良叔叔問他的情況。
無良叔叔說，他現在在香港過著上流社會貴公子的生活，不會再惦記這裏的一切，更不會記得他們這些窮酸朋友。
小海棠不信小將軍是這種人，但也十分難過，十分氣憤，為什麽呀？走就走，不回來就不回來，為什麽不能跟她說一聲呢？
但她終於接受了小將軍不辭而別這件事。
之後，大家很少再聽小海棠再提起“聶遙哥哥”這個名字。
原本活潑可愛又愛笑的小姑娘變得沈默了一點，偶爾還會摸摸脖子上的小玉佛發呆。
不管世事如何變遷，生活總得繼續，葉家人總覺得小海棠哪裏不一樣了，但仔細一看，又還是他們家最可愛的小寶貝。
只是，不那麽愛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寶貝們勞動節快樂，今天也是勤奮的一天，早早寫完了大肥章，大家想看他們長大後的故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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