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禹四二七年，臘月二十九日，飄雪，今日的東宮，有貴客。

微風搖曳著庭前的古樹，將錯綜交纏的枯枝吹得唰唰作響。細細的飛雪從竹簾的縫隙中吹拂進來，帶著少許清涼。

杜寧擡起手掌，接過一片不幸入室的雪融，瞧著它頃刻便散了形跡。

“這是今年最後的一場雪了……”

“噗…”

杜寧身後那位不請自來的貴客，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無視掉杜寧投來的眼刀，咧著嘴道：“怎麽？難不成你不想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陽？”

杜寧狠狠瞪了說話的程師師一眼，又將視線轉回到竹簾的縫隙之外。

“我還以為你們已經忘了弄堂是在我這兒的。”

程師師垂眸，略顯稚嫩的小臉兒埋在高高的絨領之間，伸出粉紅的小手在嘴邊呵了一口氣：“你這兒也是寒磣極了，大過年的，好歹置個炭爐才是。”

“嘖！”

杜寧咂舌，本欲感時傷事的情懷，也被程師師三言兩語攪得沒了那個心氣兒，郁結地轉身與這個自己名義上的老師面對面相視，嫌棄之色躍然面上

程師師嘖嘖兩聲，搖頭輕嘆：“殿下，小女子平日是如何教導您的，您怕是忘了。”

程師師皎潔地笑笑：“國將興，必貴師而重傅，貴師而重傅，則法存！”

“少來，你什麽德行孤怕是比你自己都要清楚，少那尊師重道那一套來壓孤。”

杜寧說著翻了個白眼，轉頭卻對身後的丫鬟道：“去生個火盆來。”

丫鬟稱是告退，掀開簾子卻正好將海棠迎了進來。

海棠一見程師師，當即眉開眼笑，程師師也是喜上眉梢。兩人雙雙執手，未顧及旁人在左便開始噓寒問暖。

海棠道：“大小姐出落得越發標志了，近來可好嗎？”

程師師：“好的好的，只不過你不在堂裏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海棠：“如此，你叫人來知會我一聲就是，我也好常回去陪你說話解解悶，以我的輕功，約莫著太子殿下抄兩篇詩經的功夫便到了。”

杜寧斜睨著說話的兩個小女子，莫名其妙指了指自己：“就連這種事都要扯上我嗎？你怎麽不說弄堂！”

“弄堂？”

海棠捕捉到了關鍵字，馬上又來了精神，興致勃勃地牽起程師師的手道：“對了對了，弄堂若是知道你來看我們也定是很高興的，我帶你去見他。”

程師師含笑扯住海棠轉身欲走的動作，打趣道：“莫慌，我並非是來看你們的。”見海棠疑惑，她繼續笑瞇瞇地道：“我來接你們回家過年呀，明日便是除夕了，今天回去剛剛好。”

海棠尚在回味程師師話中的“回家”二字，程師師又放出了第二個叫她為之動容的一句話。

程師師道：“前幾日管樂給堂裏的每一個人都做了件過年穿的新衣裳，你和弄堂不在跟前，便叫他比著我和瑯崢的身量做了一套，也不曉得合身與否，現在看來，該是有些緊了，估摸著你這兩日要少吃一點才是。”

海棠受寵若驚，瞪大了眼睛追問道：“我的新衣裳嗎？”

程師師坦然地點點頭：“自然，程兒還反覆同管樂強調，定要用最新、最紅的那匹布，做成廣袖的樣式，想來是怕你不喜歡的。”

“喜歡喜歡！”

海棠緊緊握著程師師的柔荑上下跳動，在仿佛她們兩個中，她才是年紀小的那一個。

程師師被海棠歡喜的樣子所觸，情不自禁的隨著她一起跳了起來，可沒幾下，便再跟不上海棠的節奏。

“好了好了，在太子面前這個樣子成什麽體統。”

海棠像是剛意識到還有杜寧的存在一般，詫異的朝旁邊看去，果真見到杜寧面色不善，似一尊無常像一動不動的盯著她們兩人看。

海棠調皮的吐了吐舌頭，小聲對程師師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去將這消息告訴弄堂，不然過不了多久，杜寧怕就要被氣死了。”

程師師同樣朝杜寧的方向掃了掃，進而煞有其事的點點頭：“那還等什麽？”

兩個小女子一拍即合，手牽手嬌笑著跑了出門。

杜寧氣悶，正欲喝杯熱茶靜靜心，而後去找自己的太子妃好生廝磨一番，卻聞院中傳來程師師銀鈴兒般的聲音叫道：“殿下，我們順道尋了蓉姐姐一起去，你且好生溫習來年的功課！”

“豈有此理！”

杜寧猛地朝自己大腿上一拍，三下五除二的便要追出去找程師師理論。

就在他大手觸及竹簾時，要死不死的抓住了由兩丫鬟橫擡著的火爐勾子。

慘烈的哀嚎聲，瞬間響徹了附近的四鄰八院。

最後，杜寧到底也是同去了青鳥院。

弄堂皺著眉頭看著跟前眼淚鼻涕肆意橫流的杜寧，心裏有些覆雜。

這樣的人都能在錯綜覆雜的皇室活到成年，那所謂的奪嫡，想必也沒那麽恐怖。

雖是嫌棄，但弄堂還是本著醫者仁心的態度，替杜寧滿是水泡的手掌做了耐心的處理。

若是此時還可以忽略房間內的氣氛，那就更完美了。弄堂如是想著，悄悄朝外室裏虎視眈眈坐著的三個女人身上看去，無奈地嘆了口氣。

“殿下能同時惹怒三位不同性情的女子，弄堂也是佩服的。”

杜寧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少說風涼話，孤可是好心告誡你，千萬不要容忍女人作威作福，不然日後她就敢在你頭上動土！”

弄堂哭笑不得，見蠟燭上銀針燒灼的差不多了，手腕一轉便朝杜寧掌心最大的水泡上紮了去。

杜寧剛叫一聲，便見弄堂的眼神朝外室睨去，遂想起外邊正坐著的，一個是素來於自己不對頭的程師師；一個從未待見過自己的海棠；而最後一個則是正惦記著自己傷勢的發妻，蕭蓉。

而這三個人中，於禮，他不能叫程師師抓住他有失儀態；於面，他不想再給海棠一個可以肆意嘲笑他的籍口；最後的一個理由是於情，他怎麽忍心他最寶貴的小蓉兒，替他擔憂？

所以，杜寧主意打定，就算疼死也不能再叫出聲！

他堅定地對弄堂使了記眼色，示意他可以繼續動手。

弄堂揚眉，別有深意的看了看杜寧自認為剛毅的眼神，輕笑間便又刺破了一顆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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