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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李代桃,情思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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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九跑鏢五年,汴州更是跑了無數趟,卻從沒有哪次這樣狼狽。

倒也不是因為帶著一個嬰兒,這孩子出奇的乖,不喜哭鬧,累了就閉眼睡覺,醒了便用黑葡萄般的眼睛盯著蓮九,若是看到蓮九回應她就咯咯笑,若是蓮九不理她她便一直看,直到累了就又閉上眼睛睡去。真正讓蓮九頭疼的是這次劫鏢的人。

剛出闕都就迎來了一波刺客,起初交手蓮九就知道她小看這樁生意了,那幫人絲毫不懼大運堂的赫赫威名,下手更是刀刀狠絕,每一招都置她於死地。

蓮九到底算是老江湖,逃跑的速度在大運堂裏也是數得上的,若是她的拳腳功夫比得上這逃跑的能耐,那大概早就位列一等鏢師了。

峭山,山如其名,陡峭險峻,碎石遍布,常有猛獸出沒。

“我說丫頭,要不是為了你,我何苦放著好好的大路不走,來爬這勞什子破山。”

說話的正是掛著繈褓扯著藤蔓的蓮九,嘴上雖是抱怨,動作卻也不耽誤;腳下蹬住就近的突起,借力松開左手的藤蔓向右上方爬去,就在右手向上攀巖的時候,石頭驀地松動脫落,來不及反應的小女子驚呼一聲整個身子已經迅速朝崖底墜去。

千鈞一發之際,蓮九左手本能的向上一轉,牢牢抓住手邊的藤蔓,身子由著慣性持續下滑了幾丈才穩住,崩裂的碎石土渣借勢簌簌滾落,蓮九迅速把頭低低的埋進胸前的繈褓上,擋住石礫的沖擊。

“噗,咳咳…”

待動靜平息下來,掛在崖上小女子才緩緩擡起頭來,抖了抖發上的塵土,朝剛剛失足的地方望去,免不了有幾分心悸。

察覺胸口推撥的動靜,蓮九趕忙顛了顛懷裏的繈褓,確定完好無損的掛著才放了心。滿是擦痕的手指彈了彈殘存的土渣,然後掀開一個角,對著不谙世事的小人兒頭長出了一口氣。

“小丫頭,我們倆差點兒都沒命了。”

齊柳聽不懂蓮九在說什麽,眼睛骨碌碌轉了好幾圈,嘴裏吐出了一個泡泡,然後自顧的咯咯笑起來了。

蓮九被這無害的笑聲影響,也跟著輕顫了肩膀,這一笑倒是減輕了險些墜崖的緊張情緒;而後對著假齊柳沒好氣的哎呀一聲,抓起了另一邊的藤蔓。

於是峭壁懸崖上,一道倩影繼續緩緩向上移動,在茫茫青天白日下縮成了一個點。

闕都鳳家

楊柳周垂,鏤空的檀木門掩得緊實,門外恭候的小廝時不時向院外望去,面上也是一臉的焦急不安。

鳳七書房的陳設本就有些不茍,此時氣氛確是更加陰沈。

昔日喜怒不形於色的七爺正站在窗前,冷清的眸子被一片陰影遮掩,分明的指骨都被攥的有些發白。身後的原畫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唯有頻頻的回頭看坐在檀木椅上閉目若有所思的瑯崢,許久瑯崢睜開眼睛,眼底卻是一抹寒意。

“七爺,大運堂程小公子到了。”

話音剛落一身紅色華服,媚眼如斯的程遠程便推門進來,看到鳳七眼神微閃,但嘴上片刻功夫也沒耽誤,”齊家滅門,齊家二老當場斃命,齊三公子下落不明,生死為蔔。”

頓了一瞬再次發聲卻帶著一絲顫抖,“蓮九躲過幾次追殺到了江南,此後音信全無。”

程遠程說完屋裏再次陷入了沈靜,不時,鳳七回身一掌擊在瑯崢胸前,不等程遠程和原畫反應,白影一晃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程遠程最先回神,移步到瑯崢身後扶住他,“瑯大哥,你怎麽樣?”

瑯崢穩住了腳步,擺擺手,”無妨,只是掌風。”

程遠程看了一眼被震碎的桌子和用內勁撞破的窗子心下了然。看了一眼窗外,眉頭擰在了一起。

“原畫,你去一趟將軍府,據悉蓮九帶走的孩子不是齊家的血脈,是個替身,百谷家一定另外找人送齊柳去汴州了,你速去告知百谷凈初,齊家滅門,讓她另行主張。”

“是!”

聽見瑯崢吩咐,原畫不敢耽誤,提著輕功便奔向了將軍府。

兵部侍郎齊高梧上個月接到暗報,獻王無視皇威,暗地裏培養私軍,一旦坐實那便是謀逆之罪。

可就在前幾日,侍郎府被一把火燒了個幹凈,齊高梧的小女兒齊柳被師妹百谷凈初帶去了將軍府幸免於難。

......

由於主人常年駐兵北漠,鎮國將軍府門前倒是一派冷清,不過門楣聲勢不減,陳設依舊井井有條。

“全家滅門,好狠的手段,莫不是下一個就要動我百谷家?”

昔日溫柔如水,杏眼如斯的女子緊咬著銀牙,眼色淩厲,顯然是動了大氣。

“若不是因著父親不在都城,量他一個藩王怎會如此放肆,趕盡殺絕,他怎麽敢!”

百谷凈初用力的揉搓著手裏的帕子,她的人剛走五天,慢了蓮九半個月的路程,快馬加鞭追上也是來得及,只是現下蓮九的安危卻不得而知,若是那憨狀可掬的姑娘出了什麽事,那她罪過可就太大了。

“來人,馬上派人去左相府上遞帖子,備車。”

“表少爺近日在江南,速速傳書,讓他盡快動身去汴州。”

待百谷凈初交代完已是一臉寒霜,薄唇微抿不知道在想什麽。

......

峭山雖險,卻是去汴州最快的捷徑,這是蓮九和程遠程無意中發現的,因為實在是太過兇險,她從未獨自走過,現在看來這條路竟然變成了最安全的要道。

蓮九苦笑了一下,卻撕裂了幹涸的唇角,她舔了舔滲出的血漬,然後顛了一下背上的水囊,認命般的嘆了口氣,熟練的拍了拍有些不安分的娃娃,繼續向前走去。

她已經在山裏走了約莫七八日,若不出意外還有大概兩三天的腳程,翻過峭山就是通往汴州的官道,在官道上那些刺客興許還能安分些,就算動手也會盡量在夜裏,只要加些警覺,倒也不成問題,這樣時間便縮短了一半。

“小丫頭,你爹看來是惹上了什麽大人物了。”

蓮九雖然懶散,卻也不傻,兵部侍郎府被一把火燒盡她是知道的,不過她一個跑江湖的對官場的事向來是敬而遠之,所以齊家這位兵部侍郎她也只是有些耳聞。

聽說這位齊大人為人正直謙遜、精明強幹,尤是練兵有道,是鎮國將軍百谷良的得意門生。

當年百谷良大破北漠班師回朝,第一個向聖上舉薦的就是齊高梧,為此齊高梧才從汴州被提調到闕都來出任兵部侍郎,期間政績顯赫並沒有聽說得罪了哪位權貴。這也是蓮九想不通的地方,她敲敲自己的腦袋有些懊惱。

“若是小白臉兒在就好了。”

喃喃自語的小女子說完猛地停住了步子神情微楞,這個時候為什麽會想到那個家夥,分明是因為鳳七的打斷,她才被逼的接下了這個任務,害的自己好幾次差點掛了,等回去了一定要讓他好看。

許是被鳳七激起了鬥志,蓮九連走路都覺得步子輕了許多。於是她一邊思索著該如何教訓鳳七,一邊幻想著鳳七被欺負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求饒的樣子,不由得心情大好,哈哈大笑起來。

“哎呦,我的嘴。”

“該死,我跟他果然是犯沖的!嘶~”

...

馬蹄急促,一路塵土飛揚,一襲白衣踏著風塵,任微礫侵染著青絲,夕陽下縱馬飛馳的鳳七,一掃往日的面無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陰寒冷摯。

程遠程說過,若是蓮九的話,她很可能會在峭山。想到峭山是什麽地方,眉頭一直未展的鳳七臉色更加難看。

雖然帶著一個孩子,但是差著十幾天的日子,短時間想追上根本不可能。盡管大運堂在江南的勢力已經出動了,他的人也已經按吩咐進入了峭山,可一日看不到蓮九他的心就一刻也靜不下來,本以為區區一個藩王,百谷凈初自會解決,他到底是高看了這個女人。

若是蓮九出了意外,他便屠了整個獻王府。

此時的蓮九已經是狼狽不堪,兩鬢的青絲雜亂的散了下來,左手小臂上不知何時被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血跡已經幹涸,臉上的汗水和泥土混雜在一起掩蓋了本來的白皙,長時間脫水讓虛弱的臉色更加難看。

懷裏的小丫頭不安分的鬧騰起來,蓮九的安撫越發的不起作用,打量著漸暗的天色,思索了下自己如今的處境.

小丫頭已經兩個時辰沒有進食,若是晚上鬧騰起來很容易招來狼群,她現在的情況不要說狼群,就算一只也夠她受的。

蓮九謹慎的環顧了一下四周,依舊是雜草和陡坡,水囊也不容樂觀,若是再尋不著水源的話,後果堪憂。

許是不舒服的緊,繈褓裏的小丫頭終於哇的哭了出來,蓮九一下子慌了神兒。

“齊柳,你…你別哭啊,我比你還餓,我還沒哭呢,你哭個屁啊!”

蓮九忘了懷裏的齊柳還是個不通人事的嬰孩,自顧自說著,越想越覺得委屈,幹脆跟著小丫頭的調調一起哭了起來。

“平時陰魂不散,現在連個影子都看不見,明明討厭的緊,可是關鍵時候怎麽想起的是你那張欠揍的臉啊!嗚…鳳七…”

我想見你…

小小的娃娃看著跟著自己嚎啕大哭的蓮九,竟漸漸止住了哭聲,繃著小嘴兒納悶兒:為什麽這個人哭的比自己還慘?

蓮九不管不顧的讓眼淚在臉上勾勒,許是怕死的緊,許是覺得再也要不回程遠程欠她的二十兩銀子,許是想起了自己從小被丟在蓮花池裏自生自滅,再也許是擔心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想見的人了,那只灰雕的仇怕是再也報不得了。

當人陷入絕境時,過去的傷心往事、將來的擔擾未知,所有能令人絕望的事便全部都一起湧進了腦海,像一波波洶湧的海浪,猛烈的拍擊著你的脆弱,渺小的我們駕著一葉扁舟,飄無定所,不知哪一波浪襲來,自己就會被吞沒溺死在汪洋裏。

這時的蓮九正浸在自己為自己挖掘的苦海裏緩緩下沈。一只小手,輕輕撫上蓮九的臉頰,一噌一噌的擦抹著蓮九下半張臉的淚水,察覺到臉上的異樣,一臉梨花帶雨蓮九的慢慢低下頭註視著異樣的來源。

繈褓裏的小東西不知怎麽抽出了一只手,正胡亂的在蓮九臉上打轉兒,拳頭大小的臉蛋上還聚著未淌落得淚珠兒。蓮九望著那張小臉蛋好一會兒,隨後狠狠的抽了自己兩巴掌。

這十幾天她太過於緊張,加上白日裏不停的趕路,休憩又少,常常放眼望去,整座山裏是除了一望無際的蒼茫就是遍布荒野的荊棘,好不容易,到了夜裏,還要時刻警惕著毒蛇走獸,她的精神一刻都未能有過放松。

這對她一個小女子來說,每一時每一刻,都是輕易能將她逼到絕境的因。

可好在,她是那個大運堂天不怕地不怕的蓮九,已然發洩過後,她用力的吸吸鼻子,擡起袖子胡亂的抹了兩把臉,對著懷裏的丫頭又是豪氣雲天。

“差點兒被你牽著鼻子走了!”

“臭丫頭,等到了汴州可別怪我獅子大開口,你這樣子是要加錢的,加多少還得我說了算,你都不知道,這些日子我都瘦了…”

兩個人,一道影,在蓮九絮絮叨叨裏隱沒在茫茫荒草石礫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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