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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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冬天的第四場雪。

蕪青裹著破破爛爛的薄棉襖,嘴唇凍得發紫,幹躺在沒火冷成冰的炕上,和陳榮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陳榮從破棉襖裏掏出半個凍得幹硬的窩窩頭,遞給他:“蕪青,你吃。”

蕪青咽了咽口水,搖頭:“還是你吃吧。”

陳榮又把窩窩頭推了推:“蕪青,你吃。”

“要不……我們倆一人一半。”陳榮將窩窩頭掰開,遞給蕪青一半,咽了咽口水,“這是昨天李大哥給我的。”

蕪青神色一暗:“李大哥他……”

陳榮也沒了聲音。

兩人對視一眼,一手拿著小半個發黑的窩窩頭,慢慢接近,閉上眼,吻了一下:“活下去。”

“嗯,活下去。”

……

一個日本兵舉著馬鞭走進來,隨意在擠滿了人的屋子裏掃了一眼,往裏一指,對準了陳榮:“你,過來。”

“不要……”

“陳榮,你不能去,這是你這星期第四次了。”

“再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蕪青拉著他的手,眼眶發紅。他朝著那日本兵叫著:“讓我去,我替他去。”

“你瘋了!”

陳榮忙捂住他的嘴,沖那個日本兵討好地笑笑:“太君,他不懂事,不懂事,別放在心上……”

他朝蕪青看了一眼:“不去,我們現在都會死。”

“好好活下去。”

……

“cut——”

李導猛地一打板,大聲道,“過了過了。快進來暖暖。”

程緣與唐堂齊齊歡呼一聲。

他們縮著頭,裹著棉襖,沖回攝影棚裏,帶起一陣雪風。

助理給他們倆倒了杯熱騰騰的姜茶,裹上軍大衣,又趕緊遞了個熱水袋,將兩個小太陽電暖器同時對準兩人一起烘。

花了五分鐘,兩人才慢慢熱和起來。

李導過來慰問,打氣:“不到一天就把這個劇情過了。我就說我沒有看錯你們兩個,將來肯定是我們華語電影圈的棟梁啊……”

程緣凍得牙抖,哢哢哢地禮貌微笑。

唐堂先緩過來了,問李導:“李導,我們還有多久殺青?”

“快了快了。”李導滿意地看了兩人一眼,又笑道:“拍完這個戲份,最多還有一星期就完了。這四個月,你們都辛苦了。”

兩人齊聲道:“李導辛苦。”

“李導辛苦。”

這個戲份唐堂和程緣再次合作並不是巧合。

因為這部片子投資少,直到現在能找到的投資商冤大頭也只有郁景來一人。李導為了片子能拍下去,把身家都給壓進去了。

程緣見此,也不要片酬了,象征性地拿了一元片酬。

蕪青倒是沒問題了,可還有一個男主演呢。

李導頭都快抓破了,也沒找到願意演這個即不能上映,又不能賺錢,更沒片酬的電影的,兜兜轉轉,還是找了唐堂。

李導對唐堂有知遇之恩。

唐堂記情,願意給李導拍這部片子,報恩。

聽見只有一個月了,兩人齊齊松了口氣。

這個鬼天氣,實在太凍人了。

這才十一月呢,就已經大雪紛飛,人腳一踩上去,腳脖子都沒了。這種天氣拍戲,渾身貼滿暖寶寶,過半小時,人也都跟冰棍似的了。

活受罪啊。

程緣避開人,拿出手機,看了眼。

金主還沒給他回短信。

他今天給金主發了個短信,說想他了,想請假回去。事實上,他這邊是暫時請不出假的。發這個短信也只是為了試探。

連著四個月,他每次要回去,金主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出差,要不,就是李導那邊臨時出了問題,需要他補戲。

時間一久,程緣慢慢覺出不對了。

一切都太巧合了。

不知怎麽的,程緣心裏空落落地惶恐,像破了個大口子,什麽擔心、恐懼、胡思亂想都一股腦冒了出來。

他咬緊了唇。

從那天金主給他過生日起,他和金主就幾乎沒怎麽見面了。

首先是從籌備到開機,快得不可思議的李導。還有從來不逼著他接廣告的利利姐,忽然給他加了許多工作。更有從來不可能給他發橄欖枝的大導演一個接一個地向他投青眼。

這一切都在這四個月裏。

太巧合了。

三個小時了。

郁總還沒有回短信,也沒有電話。

程緣咬了咬唇,給蔡助理打了個電話。

“……”

“郁總又出差了?”

“……”

“又得半個月才能回?”

“……”

“現在連電話都不能接?”

“……”

他捏著手機,心緒不定。

太巧合了。

五天後。

程緣戲份殺青。

李導親自給他敬了一杯酒,老淚縱橫:“程緣,是你成就了我。以後只要有這部電影在,看誰再說我是眼裏只有錢,渾身銅臭味的導演。”

“沒有你就沒有這部電影。”

“我敬你一杯。”

程緣笑笑:“李導,是您成就我才對。以後,提起我程緣,大家也不會說那個光有臉的花瓶,我也算有了代表作了。”

李導拍了拍程緣肩膀,兩人哈哈大笑。

程緣和李導碰了一杯:“前程似錦。”

李導一飲而盡:“前程似錦。”

程緣沒有通知郁總,直接回了家。

家裏空無一人,空氣很冷,一看便是舊無人住,沒有人煙氣。

程緣心下一沈,行李箱都沒放,去看了臥室。報紙都還是四個月前的,床上還鋪著夏天的涼席。

連垃圾桶都是空的。

沒人……

程緣喊了一聲:“我回來了。”

無人應答。

郁總,岑采,包括保姆……一個人都沒有。

程緣憋著一股氣,又打了個的,直接去了郁總公司。

在公司門口,他卻被前臺攔了下來。前臺小姐禮貌而疏遠地道:“對不起,程先生,郁總有吩咐過,您不能進來。”

他從來沒被攔過的。

程緣閉了閉眼睛,深呼吸,摁住心裏一股狂竄的悶火。

他給蔡助理打了電話。

一分鐘後,蔡助理匆匆從樓上跑下來,熱情無比,一疊聲地喊著:“程先生,您怎麽回來了,不是說明天才到嗎?我都沒來得及通知郁總。”

程緣盯著他:“我要上去。”

蔡助理笑得很僵硬:“程先生,郁總出差了,上面沒什麽好看的。”

程緣一字一頓道:“我要上去。”

蔡助理搓著手,無奈道:“程先生……”

程緣沈聲道:“以前郁總出差,我也可以上去的。”

蔡助理語塞:“這……”

程緣盯著他看了半分鐘,蔡助理一個勁幹笑,十分尷尬。

程緣扭頭就走。

程緣開車去了經紀公司。

車停在地下停車場,他卻不敢再往裏開了。

他頹然地捶著方向盤,卻不敢下車,按照計劃中那樣,找到利利姐,不管不顧,一定要問清狀況。

他害怕了。

如果一切真的是他想的那樣……

他該怎麽辦?

如果,郁總真的有了新人……

如果,郁總真的在躲著他……

如果,郁總真的不敢見他……

哪一個如果,他都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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