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出鞘

關燈
哇地嘔出一口鮮血,迷迷糊糊間,我看見那口鮮血噴在了陸隸的身上,灑在他淺藍色的衣袍上,染得到處都是。

跟著是一口又一口的熱血,滾滾不斷地從我的胸腔湧出,從嘴邊噴湧而出。熱乎乎的、沾著我身體內的最後那一點熱氣,還有我靈魂中的最後那一點冀望,源源不斷地往外流淌著。

我聽得到陸隸在吼叫,甚至撲過來搖晃我,把我往他的懷裏抱。我的鮮血染得他手上身上到處都是,我連看他的力氣都沒有了,可我從來沒發覺,原來我可以這麽輕,輕盈得可以飄浮起來,在半空中。

我的身子越來越輕,疼痛也漸漸離我遠去,我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疼,我越過陸隸的肩頭看見了一個人的笑容。那麽熟悉、那麽溫暖。

胸口仍在不斷起伏,嘴邊也還不斷地往外流著鮮血,我看著師哥微笑著的面龐,漸漸地也笑了。我伸出手,呼喚他:“師哥,師哥……”

半空中的師哥仍在微笑,可耳邊陸隸的聲音仿佛惡魔一般在我耳邊提醒我:“仙棲,你的師哥死了!他死了!”

死了?沒事,很快我就會去見他了。

我將手抵在陸隸的胸前,拼盡全力想要推開他,可在陸隸的眼中,那似乎只是軟綿綿的微不足道的一點抵抗。他的胳膊仍像鐵箍一般勒著我,漸漸勒得我生疼了。

頭暈目眩間,我看見有兩個家仆沖了進來,一左一右拉住陸隸的胳膊,就把他往相反的方向扯,一邊拉一邊以一種著急上火的口吻說道:“大少爺,喬五爺帶著人往這邊來了!快走吧!撞上了不好交代!”

陸隸摟著我不肯撒手,嚷道:“他在吐血!我不能扔下他走!你們先去叫大夫,大夫一來我就走!”

他的態度很堅定,可他家仆的態度更加堅定,扯他的力量似乎更大了,我感覺他摟著我的胳膊漸漸松了力道。我便朝反方向一使勁,一下就從他的膝上滾了下去,滾在地上。

我心裏瞬間便舒服了。

“大少爺,五爺來了您還怕沒人來給他看病麽?”家仆見他頑冥不靈,也急了,“若是五爺看見您,又和您糾纏起漢家的事,萬一鬧將起來,豈不事大?”

陸隸仍堅持不懈地想往我身上撲,喋喋不休:“讓我再看看他、讓我再看看他!”

我盯著師哥的面容微笑著,張口逼出了一個“滾”字。

陸隸的身子明顯一僵,就這一瞬間的楞神,他已被自己的家仆拽了起來。依然要裝情聖,對我吼道:“仙棲,你要活下去!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還沒等他被人扯出去,就聽見大門“砰”的一聲被人推開了,緊接著,我看見喬五一把揪過陸隸的衣領,就要往他的面門上揮去!

出乎意料的,陸隸不躲不閃,硬生生挨了那一拳,他的鼻子裏淌出一道血來,他冷笑:“老五,我都告訴他了。”

我從沒見過喬炳彰這麽兇神惡煞過,還是對著他自己的姨表兄弟。他磨著牙,幾乎是從牙縫裏往外蹦字了:“陸隸,你他媽簡直禽獸不如!”

陸隸亦是不甘示弱,反笑喬五:“老五,你我不過半斤八兩!”

他兩個都如惡虎一般地瞪著對方,恨不得逮著機會就把對方給咬死。

如此劍拔弩張的緊張之下,我忍不住笑起來,若是有勁,我還想鼓一鼓掌。我笑:“好啊!狗咬狗!”

我這麽一笑,牽動了胸腔內最後一股鮮血,霎時間如枯泉湧水一般,我再也說不出話來了,只能拼命地咳嗽,咳得我肺都快炸了。

鮮血似乎從我嘴中湧出來還不夠,還要從我的鼻子裏灌回去。

我忍不住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試圖阻止鮮血往我的體內回流。

喬五一把推開陸隸朝我奔來,一面擡高我的腦袋,一面怒吼:“大夫!大夫上前來!”

似乎真的有大夫來搭我的脈,我揮了揮手,想要揮開大夫的手。我用了所有的力氣,可在大夫看來,那不過是揮開蚊子的一點微弱之力。

大夫說道:“五爺,趕緊拿參湯吊著!要百年老參!”

喬炳彰忙吼:“還不趕緊去拿?”

他帶來的人忙回覆:“五爺,百年老參都交在太太那兒收著呢!”

喬炳彰換了怒腔,吼道:“我管他在不在太太那兒呢!拿不來,我踹死你!一個個都他媽吃幹飯的?我他媽養你們還不如養條狗呢!”

下人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陸隸捂著嘴角,在一旁不鹹不淡地說道:“我那兒有好參,我叫人給你拿來。”

喬炳彰徹底被他表兄激怒了:“滾出去!”

陸隸仍要氣他:“我滾了,你看著他死?你真舍得?”

喬炳彰忙著給我擦拭臉上的血漬,聞言,將我的臉摸了一摸,冷笑:“他就是死,也不吃你陸家的半口東西!”

難得有一次,我竟讚同起喬老五的話來——不如讓我死吧,我寧願死!

喬五揪著大夫的領子逼問他:“他還有沒有救?說啊!”

大夫哆哆嗦嗦半天,說道:“剛剛給他服了一顆回心丸,可若是病人自己一心求死,我、我,就是老天也無能為力啊!”

喬五聽了,一把丟開大夫,湊到我耳邊重覆道:“仙棲,我知道你不想活了,可你不想看到你的小侄子出生麽?大夫去給你嫂子看過了,是個男孩呢!”

他見我眼皮抖了一抖,再接再厲,說道:“等孩子生出來,我們把孩子抱過來養,我一定當他是親生的,疼他、愛他!”他的聲音似乎已經帶了點不太明顯的哭腔,說道:“仙棲,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孩子,師哥的孩子麽?

將來,他亦會長得高大挺拔,像師哥那樣麽?

可他畢竟不是師哥啊,他取代不了師哥,誰也取代不了師哥。這個孩子將來會是他母親的慰藉,卻不會是我的。

師哥的面容越發清晰了,活生生的就在我的眼前,恍若從前的模樣。我幾近貪婪地、癡迷地凝望著他的面容,我向他撒嬌:“師哥,帶我走吧,我好累。”

他向我伸出手,手指尖眼看就要碰到了我的手,我帶著期盼,又向他靠了靠。

誰知斜地裏伸出一只端著藥碗的手,另一只則使勁捏開我的嘴巴,那勁大得要將我的臉頰捏碎似的。緊跟著,便是熱滾滾的湯藥往我嘴裏倒。

灌藥的那人掐著我的嘴,阻止我往外吐。我被嗆得快要窒息了,只能下意識地往下吞咽。

一面向裏咽,一面想往外吐,怒極攻心之下,我暈了過去。

亦或是我命大,亦或是我命賤,亦或是師哥去的那個極樂凈土不需要我,在吐了那麽多血之後,我仍然沒能如願,一顆冰到了極點的心反倒被一碗熱辣辣的參湯給救了回來。

真是又可笑又可氣。

我急忙斂了酸澀的眼,木楞楞的躺著,將一眾叫的上名的神佛菩薩通通咒罵了一遍。

末了想起小時候,有個老奶奶同我說過,神佛菩薩也是要看香火供奉的,誰給的多了,就保佑誰。這位老奶奶本是沁芳樓的老雜役,一輩子都沒出過沁芳樓,我見她詆毀神靈不肯信她,如今想來,老人的話本不假,原是我太傻了。

我暗恨自己一聲傻子,又恨一聲老天,這才睜開眼側頭去看身邊躺著的人。

喬五不知做了什麽夢,眉頭緊鎖著,雙唇也緊緊的抿在一起,我十分惡毒的希望他做了一個噩夢,最好絕望到他一醒來就想跳河自盡。

我張嘴,用一種我能想到的最怨毒的口吻說道:“喬炳彰,我恨不得你死!”

卻突然驚愕地用雙手勒住了自己的脖子,不知為何,我竟突然說不出話來了!無疑是雪上加霜,我拼命地掐著自己的脖子,掐得自己喉結都疼了,卻仍不能說出話來。

“啊”的一聲,盡管是無聲的,卻那麽憤怒,那麽決絕。

不知為何,宇文釗的話竟在我的耳邊回旋——仙棲,人活一世,不能不頂天立地。

頂天立地。多麽沈痛的四個字!

我不知還能怎麽做,我已經絕望了,我做不到這四個字,我對不起我所有親近的人,長秀說得對,我終究將他們都害死了。等我死後,我甚至不能和他們一處相見,我大約只會變作厲鬼,滿懷悲憤與怨念。

我還怎麽能做到“頂天立地”?

繞開喬炳彰,我緩緩地下了床,走到書架上,在兩本《毛傳》下,我果然找到了宇文釗送我的那把匕首。當初在喬五這裏住下,我便將匕首藏在了這兩本書下,喬炳彰甚少讀詩,也就鮮有機會翻到了。比起此處,喬炳彰的屋裏沒有更安全的藏處了。

月光透過窗棱灑在刀刃上,那光澤竟出奇的迷人,出奇的具有蠱惑力,我緩緩伸出手握住了刀柄,鬼使神差一般,徑自朝喬炳彰走去。

他睡得那麽沈,除了緊鎖的雙眉和緊閉的雙唇,他看上去竟是那般的斯文,那般的人畜無害!沒有人知道,這個人在一張人皮之下,有多麽可惡、多麽禽獸!他害死了我的師弟,如今又害死了我的師哥。他草菅人命,又將我玩弄於鼓掌之中。他該死,他徹頭徹尾的該死!

腦海裏的回音越來越響,我再也克制不住,舉起匕首,狠狠地向喬炳彰的心口紮了進去!

刀尖戳破了他的冬衣,抵進了他的皮膚,在他流血的那一剎那,喬炳彰驚醒過來,詫異地望了我一眼,隨即明白過來,側身就要躲開。

看見他鮮血的那一剎,我變得更加瘋狂,哪裏容得他躲?狠狠又是一刀!

喬炳彰卻不躲閃了,他的聲音甚至算得上溫和:“仙棲,你真的要殺了我麽?你真的要殺人麽?”

他就那麽溫柔地看著我,渾然不顧自己的傷口。

我一下子就震驚了,五指上凝聚的力量一松,匕首就從手上掉了下來。

我捂住幾乎要爆炸的腦袋,掉頭撒腿就跑,仿佛我腳程再快些就真的能逃離這個是非之地一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