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大鬧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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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想,這大概是命中一劫,不是想躲就能躲過的。

過了兩日,喬炳彰又來沁芳樓,只是他再不點長秀作陪,單點我來給他彈琵琶。

我不肯去。

黃媽媽皮笑肉不笑:“仙棲,你什麽時候也學會挑三揀四了?”

我冷笑:“就沒這個理!單聽琵琶不聽小曲兒,我又不是出場子的姑娘!您不回了他,我就跟你翻臉!”

黃媽媽叉腰:“喲!怎麽著?如今你也要跟我翻臉?”

漢良師哥聞訊趕過來,擋在我面前,也是皮笑肉不笑:“黃媽媽,我得跟您說,那喬老五,不是個好東西!先前秀兒不是挺招他喜歡的麽?您找他去呀!”

黃媽媽冷笑:“扯你娘的臊!當我瞎啊!長秀已經是昨日黃花——早他媽蔫了!還叫長秀往前頭去呢?那喬五爺能正眼看他?”

漢良師哥急了:“哎,我說你,怎麽搞的!平時不是說話挺好聽的麽?”

黃媽媽不理他,轉過來拉我:“仙棲,你可是個明理的,輕重緩急,你可得自個兒掂量清楚咯!”

我躲開她:“正經陪著姑娘唱曲兒我不賴你的,可單點我一個人,我就不能去!”

黃媽媽只管往臉上堆笑:“好仙棲,你是個明白人,那喬五爺是能得罪的麽?不能呀!得罪了他,就得罪了這金陵一大片!咱們廟小,惹不起這尊大佛!”

我笑了:“這話說的!秦淮一水的行院人家,有多少漂亮姑娘不能挑?就說咱們沁芳樓,頭一個數香鸞姐,再者還有蘭英、玉蓮和月生,多少挑不得?非來尋我個爺們?這都是你黃媽媽沒在前頭招呼好!”

“哎呦!我的小爺!你這說的都是哪對哪兒?”黃媽媽將手絹往我臉上使勁一揮,嚷嚷道,“他喬五爺要是喜歡的是個姐兒,我哪至於到這個份上來求你?”

她扯了我的手腕,嚷:“他這不是不吃這一套嘛!”

師哥一見她扯住了我,連忙過來拉她的手,拔高了聲音:“哎哎哎,當初咱們師兄弟到你這兒來給姑娘們伴小曲兒,那可都是說好了的!現在你要翻臉還是怎麽的?”

黃媽媽被他扯得生疼,惱怒間丟了我的手,叉了手陰陽怪氣地說道:“漢爺!您是位爺!您天不怕地不怕!您去和喬五爺說!就說對不住您啦,咱們的仙棲,那是正經八百的琴弦師傅,不能給您單點!您啊,多擔待著點吧!”

她一手扯著師哥的衣服,一手把他往外推:“去呀!你倒是去呀!”

師哥也不是個省事的,拔腳就要往外走。

我急得拉住他:“師哥!”

正在拉扯間,門廊上的喜順跑過來,急道:“媽媽,壞啦!壞啦!”

黃媽媽忙問:“怎麽就壞了?”

喜順說道:“剛剛接了四喜齋的信兒,說是今天晚上點了蘭英姐、月生姐和雙桂姐的局子,這會子要退!改接紅玉樓的姑娘們去了!”

黃媽媽一聽急了:“哎呦!我的祖宗!哪有臨到頭退局子的道理嘛!這會子,眼瞧著就要天黑了,我上哪兒去再弄一桌子局子喲!”

她一把挽起袖子:“不行,我得找四喜齋的老鄭頭子對質去!敢他媽的涮老娘!活膩歪了!”

我正竊喜,可還沒等她邁出我房間的門框,福順又跑過來,嚷嚷:“媽媽!壞了!壞了!”

黃媽媽一腳踹過去:“去你娘的!怎麽又壞了?又壞了什麽了?”

福順喘著粗氣,急吼吼地說道:“黃媽媽,徐老爺剛才派人來,叫晚上別送香鸞姐過去了!”

黃媽媽揮了揮手絹:“嘿,這有什麽?許是徐老爺家裏有點事,才不叫送香鸞去的!徐老爺是長包了香鸞的,他舍得香鸞,難道還舍得銀子?”

福順急得直擦汗:“不、不、不是啊!”

“怎麽了?”

福順急:“是這些日子都不叫送過去了!又說也別打發人去請,請不來的!”

黃媽媽唬得白了臉,這個徐老爺可是她招財進寶的一個冤大頭,少了他,得少去多少進項?她急得直搓手:“哎呦餵!這可是怎麽說的?難道香鸞得罪了他老人家不成?”

她一拍手:“去請香鸞姑娘過來!”

她幹脆不走了,往我和長吉屋子的一把好梨花木的椅子上一盤踞,翹起個二郎腿瞪著門外。

跟著她來的祿順湊她耳邊說道:“媽媽,那上頭的喬五爺怎麽辦?不興這麽單晾著的!”

黃媽媽哼了一聲:“讓他老人家等著吧!見個姐兒還得煎一煎、熬一熬呢!沒這本事,嫖什麽妓呀!”

還沒等到香鸞來,先來的卻是喬老五身邊帶來的侍從。

他假模假樣地給黃媽媽做了個揖,笑:“我家五爺派我來問問您,仙棲少爺是上去還是不去?”

我一聽,板下臉來,猛地轉過身去。

黃媽媽賠笑:“去!哪能不去呢!”她順手一指,指向我:“這不是在那兒站著麽?煩勞你帶了去吧!”

那人一聽,上來就來拉扯我。

還沒沾到我,師哥已經一把推開他:“幹嘛啊這是?告訴你家爺,不耐煩去!”

那人冷笑:“你是哪根蔥?敢掃我們五爺的興致?”

我不願意師哥永遠替我擋著,對那人極為冷淡地說道:“你告訴你家爺,沒有單點我一個人的道理,他要是想在這行院聽曲,得按行院的規矩來!”

那人聽了我的話,也不來拉扯我了,他朝我笑,笑得極為可惡:“仙棲少爺,您去不去隨您,我們家五爺啊,就在這樓上候著。五爺可說了,好飯不怕晚,更何況是您呢!不過醜話可說在前頭了,我們五爺擱這兒幹耗著,你們沁芳樓全樓上上下下也得陪著!”

黃媽媽一聽不對勁,忙躥了起來,三步並成兩步跨到那人面前,急眼:“這話可是怎麽說的?”

那人昂起頭冷笑:“喬家五爺點你沁芳樓的人不去,誰還敢和喬家對著幹,非點你們沁芳樓的人?”

黃媽媽一聽,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一面拍著地面一面破口大罵:“哎呦老天啊!我這是造的什麽孽啊!遇上這麽個不知死活的冤家喲!這兒開不了張,做不了生意,我們全家上下幾十口人,拿什麽吃飯哪!”

說話間,香鸞已經裹了陣香風走了進來,還帶來了我的姐姐月生。

香鸞一把叉住黃媽媽的胳膊往上拽,一面說道:“這是唱哪出啊?坐地上唱?媽媽快起來吧!您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一面向月生和小丫鬟使眼色。

月生忙和她一邊一個,硬是把黃媽媽給架了起來。

黃媽媽指著我,氣得一個勁直打哆嗦,一面向香鸞告狀:“我可跟你說,這日子沒法過了!晚上原本你們幾個定好的局子,都是這個死鬼楞是給你們攪黃了的!沒了生意,我看我們拿什麽吃飯!”

香鸞不明就裏,瞥了我一眼。

我扭過臉去,不肯說話。

黃媽媽一看我不松口,竟向月生撲過去,逮住了就打。月生不像我,她是個怯懦的人,被打得直抱頭亂竄,哭天喊地起來。

我氣急了,沖過去一把推開黃媽媽。月生得了救,往我懷裏一撲,捂著臉號喪起來。

香鸞跺腳:“媽媽!做什麽呀,你就打人!傳出去,仔細別人笑話你!”

我摟著月生,感覺火氣竄到了腦袋上,我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黃媽媽!我可跟你把話說清楚了,要是再彈月生一根小指頭,我就燒了你的沁香樓,咱們一拍兩散!”

黃媽媽一聽,氣得脫下鞋子要砸我。

香鸞一把奪下她手上的鞋子,先罵我:“老七!你有完沒完!”再罵黃媽媽:“媽!您多機靈的一個人啊!好好說話不成麽?偏要叫?咱們這兒是行院人家,不是底下站街的!”

她到底是頭牌第一,聲名在外,等閑黃媽媽也不敢真惹怒了她,只得抹淚嘆氣,說道:“那你說,怎麽辦吧!”

香鸞看向我:“七師傅,你自己說,怎麽回事?”

我看著香鸞那張艷麗嬌媚的容顏,哪好意思說是喬五爺要侮辱我,我不肯去,才叫黃媽媽這麽撒潑的?

那我還是個男人麽!

我不肯說,黃媽媽又在那兒只管惱。

弄得香鸞也有了些火氣,她眼波一橫,斜上師哥,笑了:“七師傅不肯說,那漢爺說唄?叫我不明不白的,我可怎麽收拾這爛攤子?”

師哥似乎有些懼怕香鸞,五大三粗的一個大老爺們楞是倒退了兩步,躲開香鸞:“別別,別問我!我可不是當事的!”

香鸞伸出去的手在師哥肩膀上不輕不重一拍,輕笑一聲,似乎有些不屑。她轉過身來,看見祿順對她擠眉弄眼,便一把揪過祿順來,假笑道:“怎麽著?你也是當事的?那你說!說得清楚了,我有賞!”

祿順一見有銀子,頓時眉開眼笑,湊到香鸞耳邊嘰嘰咕咕一氣亂說。

香鸞多聰明的一個人,瞬間理順了,瞪了我一眼,又和黃媽媽笑:“媽,別說仙棲多事,咱們行院可真沒這個規矩!就是先前長秀陪著五爺,那也得是長秀自己情願不是?現在仙棲不願意,您也不來強啊!”

黃媽媽急:“可、可這五爺是好得罪的麽?你們姐妹幾個的局子還擺不擺了?”

香鸞思忖片刻,嫣然一笑,說道:“擺!哪能不擺啊?”她笑:“五爺不是不讓我們姐妹幾個出去麽?咱們就把酒席擺五爺的屋子裏,我們一起熱鬧熱鬧!就當過節了!”

黃媽媽剛要反駁,就被香鸞摁下去,她笑:“我啊,我就唱《描金鳳》,從徐惠蘭屈死,一直唱到錢志節為他申了冤報了仇,叫仙棲給我伴奏,直唱上他一整宿才好呢!”

她笑,笑得極媚極可人:“媽,您說好不好?”

黃媽媽瞥了我一眼,見終於有了對應之策,這才扯出個笑來,摟了香鸞:“我的兒,只有你真心為我著想了!就按你說的辦吧!”

說著,撫了撫額頭,吩咐下人快去置備酒席。

香鸞笑:“七師傅,您陪我先回房練一遍曲子唄?”

我陪著她走了出去,半天笑道:“今天,多謝你了。”

香鸞擺手:“別謝我,我啊,瞧著月生的面!”說完,自個兒一樂,噗嗤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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