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含清從小就知道，藥很苦。

奶奶陳萍的藥鋪裏有很多藥丸，她曾經以為是糖豆，偷偷吃過。

一開始，吃的是糖衣，確實很甜。等把一層糖衣吃完……

那時候，她的心情和陳宇鵬是一樣一樣的！

好在，長大以後她就知道，吃藥丸講究快準狠，得在舌頭還沒嘗到味道的時候，就把藥丸送服下去。

比藥丸更喪心病狂的，就是藥湯。再怎麽騙舌頭說不哭，都沒有用。鼻子一早就開始報警，整個身體都會參與戒備！幸好，夏含清的身體不錯，很少有吃藥丸、喝湯藥的時候。

大學期間，洛九天倒是給她喝過幾次藥，但洛九天都會把藥弄得盡量沒那麽難喝。

可眼前這個……

夏含清悄悄扯洛九天的袖子，用眼神詢問：真的有那麽苦嗎？

陳宇鵬本來只是嚎幾嗓子，這會兒真的哭了！

這裏是夏含清想見識的、真正的燚霆門，從外表看，只是一個高樓比較多的大戶人家，到了裏面能看到各種刀兵與練武場。

他們是直接被引到陳宇鵬和他爹所在的般工樓。剛到那會兒，爺倆都跟個小孩兒似的，正在扯著一群大老爺們玩游戲。洛九天隨隨便便看了幾眼，查探了脈象，當即開方子。

先以針灸術幫助清淤，再和湯藥加速愈合。重覆個三五次，爺倆就能恢覆正常——最近一個月的記憶，爺倆自然不會保存。

貿然讓外人在腦袋上動針，是很冒險的事情，遇到高手的話，“一針生一針死”可不是開玩笑的。但是有夏含清在，幾個能當家做主的老爺子還是拍板，就讓這倆和尚，不對，這個和尚來治！

小尼姑渾身上下充滿平和的生機，而且散發出溫暖與善意，沒有一絲惡念，大家願意相信她。

洛九天隨隨便便一針，就把兩個“調皮的小孩兒”控制住，也不管他們的姿勢有多奇葩，直接就出手給他們紮針。又像是那次在外頭一樣，爺倆頭上紮了十幾根針。

等被紮針的爺倆眼神漸漸陷入迷茫，洛九天才把他們放到椅子裏。而後，大筆一揮，開方子拿藥煮湯。

拿藥很快，燚霆門自己就有儲備的藥材，煮湯也很快，這個方子不需要循序加料慢慢熬煮，只要全程大火，一鍋燉出來就行。

夏含清和洛九天才等了四十分鐘，滾燙的藥湯就被人送上來。等待湯冷卻的時間，洛九天把爺倆腦袋上的針都起掉，和自己的夏含清繼續下五子棋。

大家信奉藥湯趁熱喝藥效才會好，所以湯才能入口，立刻就被送到爺倆手裏。

爺倆懵懵懂懂的，只能喝。

就是這麽苦……

眼看著陳宇鵬眼淚巴巴的模樣，連夏含清都不忍心了，她趕緊轉過頭：我不看！

爺倆好不容易喝完湯藥，陳宇鵬抹抹眼淚，還想說什麽，就覺得困意湧上頭，眼皮一閉，就睡著了。

“這是？”

長老查探爺倆的情況，見他們脈象平和呼吸順暢心跳穩健，這才放下心來。洛九天適時開口：“這是正在自我修覆呢，你們家那個二叔，心思太歹毒。”

洛九天自己也不是什麽好人，他和這些長老講述情況的時候，是隱藏自己出過手的那一段的，反正陳二叔也出手了，就把罪名全部推到他身上好了。

而幾位長老聽到洛九天的話，忍不住自責、心痛。陳二也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孩子，是他們沒有教育好，才把孩子教成了這樣。謀害親兄弟、親侄兒性命，這要是告官，都夠得著掉腦袋的！

可他們江湖人，按江湖規矩辦事，不會跑去同官家說這件事。而且，再怎麽說，陳二也是燚霆門的正經傳承，該不該死、該怎麽罰，還是等著門主自己來定奪——只要門主還能恢覆。

但，不管門主能不能恢覆，他們都不會允許陳二當新的門主。心術不正之人，或許能帶領門派獲得短暫的興盛，卻會把門派帶進萬劫不覆之地！

夏含清對陳家父子心存愧疚，就想把他們治好，於是，她和洛九天暫時住在燚霆門裏。

在她的要求下，燚霆門單獨派了一個人給她領路，幫助她“參觀”燚霆門。

可惜，也只能大概走一圈兒罷了，真正的機密地方，壓根不讓進。

武器庫，不讓進，秘籍室，不讓進，練武廳，不讓進……

從頭到尾，也就看了看燚霆門的花花草草，各種房間的外貌。不愧是大門派，地真多，綠化率還高。

“洛九天，你說，要是我們以後真的回不去了，是不是也像燚霆門這樣，選個地方紮根，建房子，收徒弟，然後當一個門主什麽的？”

這會兒，夏含清和洛九天一起躺在燚霆門給他們安排的臥室裏，柔軟的大床，可舒服了。而且，一點兒都不嫌熱，不知道怎麽做到的。

洛九天正在想事情，聽到夏含清這的話，反問：“你有想法？”

“有一點兒。”夏含清剛想跟洛九天說自己幻想的場面，忽然又覺得難受：“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回去……”

再大的門派，再多的門徒，再高的樓，再漂亮的門派風光，又怎麽比得上，她心中真正思念的地方？

“我們會回去的。”洛九天窩著夏含清的手。因為床鋪不熱，連夏含清的手都失了幾分熱氣。他把夏含清的小手攥在掌心，認真地說：“如果，我們回不去，那我可以帶你去月神莊。他們都說我是月神莊的後人，那麽，如果我自己也承認，月神莊的地盤，就是我們的。有月神莊的名頭，你想收多少徒弟就收多少徒弟，想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想怎麽建設，就怎麽建設。”

“還是不了吧。”夏含清輕微地搖了一下頭：“月神莊後人的身份，還是太招眼了，除非你一下子擁有很多幫手，不然，你暴露的話，不就回到以前的日子裏了嗎？”

以前的人，為了給自己搶奪月神劍找一個理由，肆意抹黑洛九天。而洛九天為了自保，也確實殺過很多人。

“這件事以後再說。”

洛九天把夏含清兩只手都攥住，過了一陣子，夏含清嫌熱，他才放開。

兩個人沒有說話，洛九天以為夏含清要睡覺，偏偏，就在他把小毯子蓋到夏含清身上的時候，她卻開口了。

“洛九天，我覺得節奏不對。”

“嗯？”洛九天不懂。

“按照我們家人給我說的人生計劃，我只要安安心心上學，我不會有其他任何需要煩惱的事情。直到我從校園離開，我才會需要考慮‘以後怎麽生活’這種問題。可是現在，你看，我大學都沒有念完呢！”

夏含清很委屈：“我卻在這裏！思考怎麽回去、能不能回去、回不去怎麽辦這樣的問題！這個節奏，根本不對，亂的！”

洛九天沒有說話。

經過一分鐘的沈默——感官上仿佛一個世紀，洛九天開口：“對不起。”

是他介入夏含清的生活，才把夏含清的生活節奏打亂了。如果他當初沒有穿越，現在的夏含清，會有一個正常的大學生活。或許現在已經放寒假歸家，和爸爸媽媽爺爺奶奶輪流撒嬌，所有人都一邊罵她小東西，一邊把她放在掌心裏寵愛。

“不是，洛九天，你不要道歉啊！”

洛九天沒有開口之前，夏含清心裏確實會有“要不是洛九天，我……”類似的情緒，但是，洛九天跟她說對不起，她卻慌了。

“我不是說你的錯，真的！我只是，我……你知道，我其實總是不會說話……我沒有別的意思……”

好半天，夏含清先穩住自己，才能好好地繼續說：“洛九天，我真的，只是隨便抱怨一下。就好像，鐵錘吃飯的時候會罵飯太好吃，又讓她長肉了。她不是說飯有錯，她只是自嘲而已。她喜歡吃飯，寧願不選好身材，也不能放棄吃飯。對她來說，吃飯是快樂的事情。”

夏含清還想繼續說，洛九天摸摸她的臉。四目相對，距離不過十幾厘米。

洛九天能看到夏含清眼裏的急切，夏含清能夠看到洛九天眼中的真摯：“我懂得，含清。就像我知道是月神劍帶給我危險，但是，我並不會割舍它。因為，相比於其他，或者那些危險。月神劍，才是我最在意的事情。”

“含清，我懂得。我給你的生活帶來了麻煩，但是在你的心裏，我是你更在意的人，所以，其他的事情，都沒關系，對嗎？”

夏含清點頭：“對，我就是這個意思！還有……”

“你剛剛說的是最吧？你最在意月神劍是吧？那我呢，排在月神劍後面是吧？你是這樣的洛九天啊？”

洛九天：……

天亮以後，洛九天再次給陳家父子施針，同樣的湯藥又煮了一鍋，給爺倆當早飯。至於他們自己，當然是享用燚霆門精心準備的早點。

燚霆門本身養著不少大夫，除去一些只能治治跌打損傷的小學徒，還有醫館裏出來的大師傅。在洛九天出現之前，他們判定門主和少主的病癥很難治療，在洛九天治療過一次之後，他們再去檢查情況，立馬改口，說門主和少主正在好轉。

燚霆門的幾位長老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門主和少主的情況確實有所好轉。僅僅隔了一夜，他們眼中就多了幾分清明，也能記得不少事情。

神醫！

這個世界上不缺乏醫者，也有不少依靠醫術成名的前輩，但是，醫者成名，哪怕是四十歲，也都算得上早！

可是，看洛九天洛月兒，不過二十來歲！居然能治療幾位高手都搖頭放棄的病癥！

這樣的醫術，也不知師承何處，前途不可限量！

再洛九天連續施針幾天，門主和少主徹底恢覆清明，除去最近這一陣子是事情死活想不起來之外，餘下大事小事全部都記得通透，甚至一些早就忘到腦海深處是東西也被挖掘出來之後，長老們服了，門主服了，陳宇鵬也服了。

陳宇鵬小時候遇見過一個小女娃，還同對方交換過信物，約定長大了就成親。可惜年紀小，把信物丟了，死活想不起來放在哪了。這麽些年，他都不敢提去見小女娃的事情，就是因為拿不出信物。

沒想到，這次因禍得福，想起了陳年舊事，然後從家裏的一個老樹下挖出一個斑駁的盒子，從裏面找出了信物！

萬幸是個石頭，要是手帕兒，這會兒不知道是個什麽尊容。

陳宇鵬不記得兩個和尚的事，也忘記自己被人傳成了下跪求饒的可憐蟲，他就覺得，洛九天洛月兒可太厲害了!

除了名字有些奇怪。

陳宇鵬武功並不出眾，他怕苦怕累，哪能學的好。但是身為少主，他也很希望自己是優秀的人。

現在，他似乎看到了一條路。

“師父！”

這一天，天氣晴好，洛九天和夏含清在客棧結了賬，牽著馬車打算離開。

才剛走出兩步路，就看到一大幫人對著他們沖過來。洛九天差點兒就拔劍出鞘了，結果，這幫人裏面領頭的那個人撲通一下子跪到洛九天目前。

夏含清都被嚇一跳。

這是什麽意思？

古代也興碰瓷兒？

我這馬車還沒“開”呢！

等看清楚跪倒的人是陳宇鵬，聽到他這一聲師父，夏含清下意識看向洛九天：嗯？

反正她沒收徒弟。

洛九天也沒收啊！他看著陳宇鵬：“你起來！”

“師父！請收我為徒吧！您要是不收，徒兒就不起來了!”

陳宇鵬和洛九天年紀相當，但跪師父不丟人。他跪倒在地上，表情很認真：“師父！帶我一起走吧！我想跟您學習醫術！”

呸！

洛九天那個氣！

送上門的徒弟？對不起，我們不收！

明明是兩個人的電影，我為什麽要帶個拖油瓶？

“師父！”陳宇鵬一開口，他帶來的一幫子人就跟排練過似的，集體喊：“請收下徒兒吧！”

聲音太大，不少路人都被吸引目光。本來大家看黑壓壓一群人，以為是找麻煩的，都遠遠避開。現在瞧著，好像和自己想象的並不一樣，全都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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