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碧雲山的路徑，有千萬條，但是都險阻萬分。

島上大陣雖說將全島籠罩了，但還是止不住山間彌漫的毒霧。

是以，黑林宗和村民居住的城鎮，又各有陣法隔絕濃霧。

不僅如此，碧雲山脈裏，山間異獸頻出，且大都兇猛好鬥，性子半點也不溫順。

駕馭飛鳥的大哥，將他們在山腳的村頭放了下來。

村頭有棵大榕樹，榕樹底下坐了一堆老伯，扣著腳丫子，圍坐在一起。

見了肖堯他們，有位搖著蒲扇的老伯，就舉著扇子，問了一句：“小後生，去碧雲山的？”

肖堯點了點頭，應了一聲：“是。”

“那裏面可危險的很喏，你們年輕人，就是膽子生毛。”老伯搖了搖扇子，一臉不忍。

還有個長須的老人，身上的衣裳雖然洗到發白了，但是幹幹凈凈的，和一群衣服都沒攏好，邋裏邋遢的老伯，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順了順自己柔滑的胡子，笑呵呵地道：“年輕人，趕時間嗎？”

肖堯搖了搖頭：“還好。”

他只是來做做樣子的，有什麽好趕的。

或許他進山待幾天，就出來了。

“要不要坐下來，先下盤棋？”老人家說話和緩溫和，看起來很慈祥。

“不用了。”肖堯擺手，下一盤棋還不知道多久呢。

老人家似乎只是隨口問問，並沒有過多勉強。

搖扇老伯取笑他：“老白頭啊，你還指望人家小後生給你那不成器的孫子破局嗎？”

“你那孫子的棋局啊，我看這輩子都破不了了。”帶了個破帽的老伯搖了搖頭，一臉可惜的樣子。

八卦是人類的天性。

肖堯一聽，倒是多了幾分興趣：“棋局？”

搖扇老伯好心解釋：“就老白頭那孫子，今年也有六十了吧？原本是個修煉的好材料，三十歲的時候，就三品四象界了。”

“可不是麽。”破帽老伯附和著。

搖扇老伯繼續道：“他打小就癡迷下棋，可沒想到，他會癡迷得瘋了。自從他三十一歲那年，進了碧雲山，就說自己遇見了什麽仙人，給他留下了一個棋局，說什麽只要他破解了棋局，修為就可以突破到五行界。”

“照我說啊，那什麽仙人，說不定就是個幌子。”破帽老伯撓了撓自己的腳底板。

“誰知道呢。”搖扇老伯繼續道，“反正從那之後，老白頭那孫子就天天坐在床頭，看著那盤棋，除了吃喝拉撒之外，就光盯著了。”

破帽老伯接上：“他那修為啊，不說漲，反倒和掉到了三品三才界。”

“可惜了。”搖扇老伯長嘆了一口氣，“本以為我們碧水村，還會出一個五行界的高手……”

長須老伯苦笑著搖頭。

“老白頭為了破開他的心結，天天琢磨這破棋局。”破帽老人不甚讚同地撇著嘴，“也不知浪費了多少時光。”

“我兒早逝，只得這麽一個兒子，總不能看著他這樣下去啊。”長須老人也是一臉無奈。

老伯們齊齊嘆了一口氣。

不管他們讚不讚同老白頭的做法，但他們但凡是有空閑的，就都會聚在一起，看看會不會哪天靈機一動，就想出了辦法來。

“原來是這樣啊。”肖堯若有所思。

顏容與看向肖堯：“懷遠有辦法？”

類似的故事，肖堯自己從小就聽了不少，算不上什麽辦法不辦法的，關鍵是，他得保證，他這樣做之後，那長須老人的孫子，不會給氣瘋掉。

“年輕人有辦法？”長須老人眼睛一亮。

肖堯：“老伯有沒有試過，將他的棋局直接掀翻？”

長須老人苦笑了一聲：“老夫早就這麽幹了。”

“將他棋局掀了也無濟於事啊，他直接就和老白頭打了一場，又重新擺回去了。”搖扇老伯滿是感概。

“真是造孽啊！”破帽老伯搖頭嘆息。

肖堯就知道。

一個人執著於一件事情的時候，怎麽可能瞬間醍醐灌頂，了悟過來呢？

終於讓他聽到，有人是如此不同凡響的了。

故事裏都是騙人的。

唉。

“一次不行，來個兩次，三次，四次……一百次，一千次呢？”顏容與揣著手，建議道，“孩子打一頓不聽話，那就再打一頓好了。”

肖堯：“……”

好主意。

不過他還沒有見過六十歲的孩子。

“孩子都六十了，又不是六歲。”顏容與半闔著眸子，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難道還要為此照顧他一生？哪來的臉？”

長須老人一聽，深覺有理，恨不得立馬沖回家去，給他把棋局再度掀翻了。

搖扇老伯倒是更加理智一點：“不如兩位年輕人，隨我們一起去看看？”

“好呀。”顏容與擡起眸子，沖他一笑。

搖扇老伯的手都頓住了。

天啦嚕，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

暗道了幾聲罪過，搖扇老伯就將自己的目光移開了。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美人如枯骨，本來無一物……”

搖扇老伯嘴裏哼哼唧唧的，肖堯也不知道他在唱什麽。

長須老人的家就在村頭不遠的地方，窗戶大開著，裏面確實有一個胡子拉碴的男人，撐著自己的額角，在看擺在桌案上的一盤棋。

肖堯對於圍棋不精通，平時玩的也不多，算不上有什麽心得。

他透過窗臺往裏看，這局反正是他不會的。

讓肖堯在意的，不是這局棋，而是那男人的眼光。

他看起來不像是沈醉在破局當中，反而像是在發呆一樣，眼神毫無聚焦。

奇怪了。

肖堯鎖緊了眉頭。

直覺告訴他此時不簡單。

顏容與轉向長須老伯：“家裏可有什麽額外有意義的，或者值錢的東西？”

長須老人：“只有我兒子和兒媳的牌位。”

“那麻煩你進去一趟，先將重要的東西，放進自己靈府裏面。”顏容與揣著手，側靠在他們家那棵樹下。

長須老人有些疑惑，但是他看了臉上顯出倦容來的顏容與，又沒說什麽，只是一切照辦了。

這年輕人看起來一臉病容的，還願意幫他們，總不會有什麽壞心眼的。

顏容與和老人家確定了之後，平靜道：“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你都不能輕舉妄動，可能做到？”

長須老人用力地點頭。

顏容與掏出了兩顆三品靈石，遞給長須老人：“不知道你們家值多少錢，我先付了。”

“你要做什麽？”長須老人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顏容與淺淡一笑：“燒了。”

長須老人一驚：“什麽？！”

“年輕人，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搖扇的老伯提醒他，“萬一白三他真的死也不願意離開，怎麽辦？”

顏容與：“那就無可救藥了。”

長須老人卻是很快收拾好了心情，應道：“你燒吧。”

火勢再大，他好歹也是修士一名，還救不了一人嗎？

更何況，都快過去三十年了，他已經從剛開始的心焦，慢慢到能救則救，不能救，那就這樣過下去的麻木了。

肖堯回頭看那一群老伯：“你們……不勸勸嗎？”

“勸什麽。”破帽老伯拉了拉自己的帽子，“這房子燒了還能再蓋一間，橫豎都破了，燒了也沒怎麽著。”

肖堯覺得自己的思想有點跟不上了。

這群老人家，還真的夠剛的。

“年輕人，別客氣，燒。”搖扇老伯也不知道哪裏弄了個火把來，直接遞給了顏容與。

顏容與直接接過，信手一丟。

火把落到屋頂的茅草上，瞬間就燒了起來。

橫梁被燒斷，有木塊啪嗒一聲，砸了下來，將那白三的棋盤，直接攪亂了。

白三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出了什麽事情。

肖堯忍不住對他喊道：“失火了，你還不快點出來？”

白三一聽，居然第一反應是去撿棋盤棋子。

“這都火燒眉毛了，還撿他那破棋子。”搖扇老伯一臉恨鐵不成鋼。

長須老人不錯眼地盯著白三的一舉一動。

他倒是想要看看自己這孫子，還會做點什麽來。

顏容與忽然動了，他瞬移進了火場，將白三拉了出來，丟到了河裏。

河流猛，將白三沖得一陣趔趄，站都站不穩。

顏容與揣著手，站在河邊看他。

河邊雜草叢生，碎石亂布。

白三揮舞著手，胡亂抓了一把亂草。

猛地灌了幾口水，白三有些呆滯的眼神，都清明起來了。

顏容與趁機將一顆丹藥，彈進他嘴巴裏。

白三在掙紮中一噎，不設防地吞了下去。

“你是誰？是你燒我房子的？我們到底有什麽冤仇？”白三穩住了身形，在河中站定。

顏容與垂著眸子看他：“與你無關。”

白三憤怒了：“你燒我房子，還說與我無關？”

長須老人緊跟過來，見到白三沒事，松了一口氣。

“爺爺，你怎麽變成這樣了？你沒事吧？”驟然見到自己爺爺，白三有些驚訝。

長須老人一喜：“你醒了？”

肖堯也追了過來，走向顏容與：“人好了？”

顏容與點頭：“好了。”

“年輕人，不錯啊。”搖扇老伯慢悠悠地搖著扇子，一臉的欣賞。

白三蹙著眉頭：“什麽醒不醒的？爺爺你在說什麽？”

“你中了傀儡術。”顏容與道。

白三從河裏爬起來：“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我不是昨天入山了嗎？”

“入山？”搖扇老伯慢悠悠道，“白三小子，那可都是二十九年前的事情咯。”

白三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裳，又看了一眼須發皆白的爺爺，他瞪大了雙眼，重新去看河裏的自己。

“怎麽會這樣？”白三不敢相信地扯著自己的臉皮。

他昨日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模樣，怎麽今天就變成了胡子拉碴的落拓大叔？

搖扇老伯嘆了一聲，開始替長須老人，將這些年的事情都給講了。

白三還是有種在夢裏的感覺。

“那我怎麽突然就清醒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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