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千行站在梨花樹下，一小朵純白的梨花落在他的肩頭。他目送著水辰進入燈塔，回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情。

被迷霧枝條攻擊後，沙千行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等模模糊糊有了意識，他隱約察覺眼前站著一個人。

“祁博士？！”

沙千行費力地睜開眼，發現眼前這人的模樣居然還是自己認識的。

“初次見面，你好，我是漆城的管理者，你可以叫我七號。”

眼前出現的是一個約五十歲的中年男子。他身穿藏青色的西服，梳著二八分的發型，兩鬢已經發白，此時正溫和地朝著沙千行打招呼。他的左手拄著一根陰沈木做的彎曲拐杖，右手伸出作握手狀。

不同的是他的大腦整個是透明的，能夠清楚地看到裏面覆雜的腦神經，流動的亮光顯示其高度運作的狀態。

這不是祁博士，沙千行心想，祁博士早就死了，而且他那個暴躁脾氣也從來不會顯得這麽溫和。

註意到沙千行的視線，七號抱歉地笑了笑，收回右手，從一旁拿起高頂的大禮帽戴上，遮住了透明的大腦，讓他看起來像是馬戲團的魔術師。

“抱歉，可能讓你感覺到不適。因為要隨時監測漆城的動向，我不能完全更改智腦核心的形態，不過偶爾的遮掩是可以的。”

說完，七號輕咳了一聲，右手背到身後站直，看上去像是一個老派的紳士。

“以及要再說一聲抱歉，將你帶過來是我的意思，但漆城對外來者的排斥是最初就設定好的，不能輕易更改。不過我已經將你的傷口都處理好了。”

沙千行這才註意到自己的狀態。此時他正靠坐在一張灰色的沙發裏，換上了一身藍白條紋的衣褲，身上還帶著鈍痛，但卻虛弱得提不起力氣，傷口都已經消失，只有脖子上的那道紅痕還依舊存在。

看清了房間的情景，沙千行大為吃驚。這裏擺放了很多治療儀器，墻壁上、地板上、儀器上都有著W形的記號，與基地醫療室的構造是如出一轍。

“在知道真相後，我想著無論如何都要跟你見上一面。畢竟只要是生存著的東西，總要思考自己是為什麽而存在的，又是生活在怎樣的世界。”

七號的聲音娓娓動聽，讓人不自覺地信服。

“水辰怎麽樣了？”

沙千行不得不打斷了七號的控場說話，比起智腦對真相的了解程度，他目前還是更關心水辰的情況。

“你對核心者——不，對你們而言應該是覺醒者了——的關註已經到了超乎尋常的程度了呢，你難道不擔心我們的變化麽？”

“他現在怎麽樣了？”

沙千行堅持問道，他吃力地站起來，想要與七號對峙。

“放心，我只是讓他體驗一下漆城的管理者工作——成為神明的感覺。”

七號說著，低頭往下壓了壓帽子，手杖在地上輕輕地敲擊。

“既然他能夠在漆城無所不能地生活，為什麽還要回到那個滿目瘡痍的世界？這也是你們創造出我們的目的不是麽？”

確定了水辰的現狀，讓沙千行稍微安心了些。他了解水辰對於真實的執著，不擔心他會沈溺在神明的角色中。此時他已經積蓄了力氣站穩，開始直面那個早已產生的猜測。

“你們已經知道現實世界的情況了？”

他捏了捏鼻梁，第一次在漆城說出了“現實世界”這四個字。

“知道一部分，知道那場毀滅世界的災難，知道人類只剩下最後的白塔基地，知道我們被創造出來，是為了保存人類最後的希望，也知道要充當守望者的人終究是要離開的。”

說到最後一句，七號的臉上勾起了苦澀的笑容，帶著不舍，就像是不願孩子離家的母親。

沙千行此時也不知道怎麽處理這個問題，祁博士開啟塵星計劃的時候太過匆忙，沒有經過調試，只是為智腦設置了保護核心者的任務。智腦為每一個人創造的世界都不同，但之前的守望者從來沒有遇到智腦識破真相的情況。

“你想要怎麽做？”

沙千行感到棘手，若是智腦對覺醒者離開的先決條件有所了解，那在七天之內將裏世界的真相與他隔離，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七號卻是轉身朝著門外走去，沙千行連忙跟在他身後。

背對著沙千行，七號略帶寂寞的聲音響起。

“我怎麽舍得放他回去面對那麽殘酷的現實，然後孤零零的過完一生啊。不過，只要是他的心願，我都會滿足的。”

智腦會無條件的滿足核心者的心願，這是在創造之初就根深蒂固的設定。

沙千行跟在七號的身後，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麽。嚴格來說，他們本就不是敵對關系，反而更多的是相互依靠。沙千行想起自己曾經也是在智腦的保護下安然度日。世事變遷，現在卻成為了外來者。

兩人走出了房間，沙千行看到整個內部果然是簡化版的白塔基地，被簡單地分成了上下兩層，頂層本來是守望者的維護區，底層本來是幸存人類的保存區。現在這裏擺上了同樣的設施儀器，卻沒有實際的效果。

兩人完全走了出來，沙千行發現他們呆在一個奇高無比的平臺上，小型的白色燈塔就矗立在樹叢的正中間，看上去倒是有些奇怪。

“我會給他選擇的機會。”

七號走到了東南方的邊緣位置，擡腳像是要走出去。沙千行連忙上前拉住他，才發現他是踏在了透明的玻璃臺階上。沙千行向下望去，一眼望不到盡頭。

“你也發現了吧，除了核心者，這個世界還會產生更多的生命，他們因核心者而生，現在還不到能夠脫離的時候。如果水辰能夠完成管理者的工作，讓這些生命以後自由的存活，我就給他選擇的機會。”

七號說著，順著玻璃臺階往下走了幾步，閉上眼睛張開雙手，手杖被舉得高高的，直指天空。

沙千行在上方擔憂地看著，生怕他一個不小心掉了下去。

望著如此鮮活的七號，沙千行想起了他曾經呆過的雲城。智腦有無數個分/身，來管理不同的世界意志，沙千行那個世界的意志沒有漆城的這麽發達，也沒有清晰的意識。他只是在前輩的帶領下順利地了解了世界本質後，就成功覺醒，遠沒有經歷過前輩的痛苦，也沒有面對過漆城這麽覆雜的情況。

“你了解其他世界的意志麽？”

從離開雲城已經過去了幾十年了，沙千行突然想問一問雲城的情況，想知道在他走後，雲城變成什麽樣了。

七號轉過身，逆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語氣依舊溫和。

“你想詢問你呆過的世界？這個我就愛莫能助了。畢竟在不久之前，我連漆城只是無數被創造的世界之一這個事實都不知道呢。”

說到最後，七號的聲音終究還是透露出一絲嘲諷和怨念。

沙千行沈默了一瞬，轉而問道：“你是怎麽發現真相的？”

七號重新走回了平臺，蹲下身撫摸著地上野草的葉子。

“BUG的進入，終究會給封閉的世界打開一道口子。如果有心，順著他往外揪，總能發現一些蛛絲馬跡的。”

說到這裏，七號的動作僵了一下，撫摸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他站起身，扔下兩句話，疾步朝著燈塔內走去。

“水辰應該快來了，你最好下去接他。你讓他單獨進來，否則你們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七號進入燈塔，大門緊閉著，沙千行轉過身朝下看著，這時一陣狂風吹來，吹得樹枝唰唰作響，許多花瓣乘著這道風飄落在玻璃臺階上。

他楞了會神，感覺到這段時間裏身體已經完全恢覆，才順著臺階往下走。

往下遠比往上可怕，沙千行放慢了呼吸，盡量保持著身體的平衡，找準天梯的方向。他心想，既然七號讓他下去，說不定水辰可能遇見什麽危險。

保持著這種速度下了不知多少階，他突然看見前方有一道人影，還來不及喊出聲，就發現那道人影往一側摔去，就快要落下去了。

沙千行連忙幾個大步邁下去，最後堪堪抓住了那人的手，定睛一看，果然是水辰。

將水辰救上來，一陣纏綿後，兩人牽著手朝著高臺走去。

一路上，沙千行都在思考，接下來到底應該怎麽做。為了人類的延續，為了最後的希望，他都必須帶著水辰離開漆城，回到現實世界，即使從此水辰就必須肩負沈重的責任，不再有在漆城時的悠閑，甚至要接受自己的死亡，一個人孤獨至死。

他只能在最後的時間裏，讓水辰更加快樂些，留有更多的回憶，讓他即使孤身一人，也能堅強地走下去。

如果足夠幸運，他會在死亡的終點，或許也是新生的起點等待著他。

嘴裏還殘留著血腥味，唇齒間還有水辰的味道，沙千行用手抹了抹嘴角的痕跡，決定讓水辰一人進塔。

他會在梨花樹下等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揭露了本文的最大伏筆啦~有沒有小可愛之前猜中了呢？

白塔基地只是一個燈塔模樣的普通建築而已啦~

同一時間，辰哥和千行一個向上看，一個向下看，一個向上走，一個向下走，最終相遇，很浪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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