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關燈
鐘從舟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他舍不得放手,卻也不再擁有立場去驅逐那些獻殷勤的人,只能在遠處眼巴巴的看著林夕。

一年又一年,林夕仍然還是老樣子,每日公司和家兩點一線的奔波著,很少說話,表情也少,對每個人都保持著距離,冷冷淡淡的,遙不可攀。

可這恰恰就是鐘從舟最愛的模樣——夜色溫柔,繁星滿天,林夕僅僅是站在那裏什麽都不做,都足以讓他內心柔軟下來。

他不敢湊上前去了,心裏卻還可笑的殘存著一線希望,直到見到林夕開始在樓下等待別人。

那也是一個天氣很好的周日,林夕穿了很簡單的t恤和短褲,戴著一頂黑色的棒球帽,腳底踩著白色球鞋,看著真的是青春又洋溢。他站在那裏擺弄手機,像是在和某個人聊天聊開心了一樣,露出來的嘴角微微勾著。

不一會兒他就收起手機,不太自在的扶了扶帽檐,然後隨著一聲輕快的‘阿夕’聲後看向這邊,然後慢慢露出了一抹無可奈何的笑。

那是鐘從舟時隔三年來第一次正視林夕的臉和笑容,他還是從前那樣好看,面色紅潤,氣質沈靜內斂,垂手望過來的模樣熟悉的令人眼眶發疼。

鐘從舟怔楞的眨眨眼,感到遲鈍的心臟恢覆生機似的開始加速跳動起來,他情不自禁的想從拐角處的陰影邁出來,然後像從前那樣牽住他的手。

可有人比他更快了。

他看到個陌生男生一陣風似的跑了過去,笑嘻嘻的問林夕怎麽提前下來了啊,都曬到了,然後遞過去一瓶飲料,伸手為林夕拂開額頭的碎發。

他的穿著幾乎和林夕一模一樣,只除了顏色相反。

鐘從舟知道,在年輕人眼裏那叫情侶裝,他麻木的想著,就像林夕說的那樣,他真的已經往前走了。

鐘從舟被遠遠地落在了身後,自此,黎明,清晨,正午,日落,生命,死亡都與他無關了,他已經被徹底拋棄。

他也在一夕之間懂了,時至今日愛而不舍的人也只能相送。

“也許我也該嘗試走出來了。”鐘從舟這樣告誡著自己,一遍又一遍。可人的情感永遠是最不可控的東西,就算說了再多遍放下他還是會記起林夕,越想擺脫就越深陷其中,越深陷其中就越痛苦。

在不可見底的深淵中,他這臺壞掉的機器加速的墜落,一點點,一點點,最後終於摔碎在地變成了一堆殘破的,刻滿了‘林夕’的零件,再也修覆不好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鐘從舟不繼續工作了,也直接和外界斷了聯系,整日獨自待在曾經和林夕共同生活的房子裏,因為林夕回來了。

林夕不生氣了,也對那些傷心事閉口不提,他每天回家都能瞧見他坐在沙發上看書,垂著頭,白皙的指尖按住書的邊緣,粉珍珠一樣。而聽到響動後,他就會擡起頭問鐘從舟:“回來了?”

鐘從舟仿佛做夢一樣,飄飄然不知所向,心房裏被充滿了棉花,軟絨絨的舒服得不得了。他舍不得離開林夕,於是待在家裏像只大型犬一樣圍著他轉。

只是林夕到底還是對他不滿的,時不時的就在他面前板著臉,說我走了,然後就不管鐘從舟如何懇切挽留,驀的變成一團霧氣消散了。

幹幹凈凈的,好似從來沒有出現過。

而鐘從舟別無他法,只能等。

可是沒過多久,這種一心沈迷情情愛愛的行為就激怒了鐘父,他找過來給了他一巴掌,罵他窩囊,沒出息,讓他清醒一下。鐘母則是在一邊捂著臉哭,說當初就不該放縱你去欺騙林夕,她罵他作孽,又抱著他哭說林夕已經走了,這都是他的幻覺,是假的,求他去治病。

鐘從舟呆呆坐著,只在鐘母給林夕打電話,崩潰的求他過來探望一眼時轉了轉眼珠。

“這下真的林夕應該會來了吧。”鐘從舟癡癡地想著,可是電話掛斷後,他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太陽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林夕都沒有來。

真的,假的,都沒有來。

“既然他不來,那我就去找他。”鐘從舟渾渾噩噩的想,“我們分手六年了,他會原諒我嗎?”

在這情緒崩裂後的第六年,他終於有勇氣站在最愛的人面前,想在自我懲罰後再求他原諒一次。

“你是……”林夕卻幾乎忘記了他的名字,遲疑的說,“鐘先生?”

三年前在林夕樓下見過的男生就站在他身邊,聞言臉上驚訝的表情立刻轉變成了敵意,他像個護崽兒的老母雞似的上前半步把林夕擋在身後,然後上下打量鐘從舟。

常年的病痛讓鐘從舟受盡折磨,往日裏高大健壯的身體變的骨瘦如柴,西裝掛在身上,風一吹都空蕩蕩的,他的臉也不像從前英俊了,蒼白瘦削,仿佛多年的癮君子。

這幅模樣是比不上那個男生的,對方嫌棄的撇了撇嘴,松口氣似的嘟囔了句也不怎麽樣嘛。

“……”林夕瞪了那男生一眼,轉過來歉意的對鐘從舟笑笑,“抱歉,他不太懂事。”儼然是一副回護的姿態。

鐘從舟張了張嘴,就又聽林夕說了再見。

他們攜著手來,又攜著手離開了,鐘從舟甚至都沒有來得及和林夕說上一句話。

他望著那雙人影,恍惚間靈魂早已出竅附在那男生身上,說笑著同林夕離開了。而被遺留在原地的鐘從舟也不過只是具空空的軀殼罷了。

軀殼看向馬路上的車輛,想他大概永遠也不能擁有林夕了,他完全出局了,就像多年前他問過的林夕的問題。

“如果我在感情上背叛了你,我們會分手嗎?”

“會。”

“那我該怎麽求得你的原諒呢?”

“死亡吧。”林夕在書上塗塗畫畫的,漫不經心的回答,“如果我們結束了,那只有死亡才是交叉點,因為死亡能把一切事情清零,那時候我們就兩清了。”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我說的好中二哦。”

死亡,鐘從舟想,如果我用生命贖了罪,在奈何橋等到林夕時,能不能聽他重新笑著叫一聲從舟呢?

林夕會原諒他嗎?

鐘從舟回到家的時候,鐘母還在痛哭,用碎掉的語氣求他振作,他只能答應她會吃藥,會睡覺,會吃飯,也像他們期待的那樣走出屋子,身體一天天恢覆了。

他好像變回了從前的鐘從舟,沈穩的工作,應酬,與林家公司發生業務交叉,在離林夕幾米遠的地方交談。

甚至冷靜的參加了林夕的婚禮。

這個小林夕九歲的男友終於還是完全把鐘從舟的痕跡抹去了。

那天鐘從舟心裏空空的,應該不太難受的,送上祝福的時候也沒有流淚,他也覺得自己不應該哭。

因為真的林夕離開了,他還有一個假的,那個林夕仍然在家裏,在鐘從舟心裏,他不會走,永遠都等驚惶的鐘從舟趕回家去喝那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為了這杯茶,鐘從舟一年又一年的,在那個房間裏靠幻覺茍活著。

五十五歲的時候他查出了肺癌,已經是中期了,他沒有選擇治療,把家業全都捐出去後就專心回家陪林夕。

這麽多年過去了,林夕也變老了,但仍舊很好看很好看,也像以前一樣調皮,總是在玩失蹤。鐘從舟回光返照的時候,林夕剛剛消失不久,他知道自己沒時間了,但也不太著急找人,只摸索著找出手機把心底那個爛熟的號碼撥了出去。

“嘟——嘟——嘟——”

“等待真的好漫長好累啊,林夕,我實在撐不住了。”鐘從舟對著電話傾訴著,詢問著,“奈何橋旁你會原諒我嗎?”

他又等了好久好久,可是最終電話還是無人接聽,於是他只能嘆息著,望著自己枯幹的手,遺憾的獨自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他一生都沒有成婚,無名指上卻始終都戴著戒指。

--------------------

# 先婚後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