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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曉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分辨不出是錯愕或是惱怒：“你這麽跟你爸說話？你媽就把你教成這樣子？”

這時有路人經過他們身邊，腳步聲踏踏，陳裏看著他幾乎是轉瞬間就把不體面的表情都收斂了回去，而重新作出一副惋惜而大度的樣子：

“……這麽拎不清，以後沒出息的。都被你媽教壞了……我不說你，你自己要懂點道理的呀。”

陳裏真笑了，轉身就走，留萬曉一個人演他的少有機會能扮演的嚴父。

他果然沒追來。陳裏知道他當然不是特意來看看他這個可有可無的兒子，被自己兩三句一頂撞，不上來揍自己都是出乎了他的意料，遑論追上來繼續寒暄。

討厭的人消失了，但這場極度糟糕的對白已經毀掉了他的下午，藍天與和風都一點也拯救不了攪成一團的壞情緒，怒氣和不滿在胸腔裏橫沖直撞，消化不了，也流不出去。

不能回外婆家，會忍不住發脾氣，陳裏因此繞開小區大門，循著有些模糊了的記憶踱進了不遠處的街心公園。

溫熱的、沒什麽分量的紙盒被他塞在帽衫的前兜裏，他垂著頭，在稀疏的人流裏往前走。經過老少聚集的象棋角，經過孩子們瘋跑尖叫著的沙地，經過水鳥棲息的小湖泊，走到最僻靜的角落，遠離了人群，獨自慢慢吃掉那些張牙舞爪的壞心情。

小時候也常常這樣，被氣味和聲音煩得受不了，或是被媽媽的話傷了心，就要跑出去，一個人待著。

他的情緒總是來得太快太猛烈，處理不好，就會傷害身邊的人。他會忍不住發火，對無辜的同學和朋友遷怒，生氣的時候覺得一切都理所應當，恢覆理智又覺得痛苦不已。

長大了，多痛幾遍，再多反省幾回，才終於學會掌握情緒一點點。

在那之前，章澤不知道多少次開開心心地來找他說話，又被炸藥包一樣的陳裏轟走——而那個小胖墩會生一陣子悶氣，然後好了傷口忘了疼，下一次還是一定會來找他玩。

陳裏後腦靠著亭子裏的長柱，放緩呼吸，感覺到胸腔仍舊堵塞，於是把思緒再放得更遠一點。

他看著萬裏無雲的天空想，雖然家庭不算美滿，但在交朋友這件事上自己好像一直都是幸運的。

可能最開始不算順利，但很快就遇見了章澤，然後就慢慢遇見了很多人，還遇見了林崢。就像上天收走了他應該擁有的父愛，但是卻通過朋友們補償給了他足夠多的關心和愛意。

不遠處突然傳來小朋友清脆高揚的笑聲和叫喊聲，陳裏側過臉，看見離涼亭幾百米遠的石子路上，一個戴毛線帽子的小男孩坐在爸爸的肩膀上，一手撐著爸爸的頭，一手舉著一只風車，咯咯地迎著風笑。

他看著那只紅色的塑料風車，看著，昏昏然的腦海裏就浮現出一對身影，那個小男孩也是這樣騎在父親脖子上，由高大的父親托舉著，走向一片在陽光的映照下翠綠的草地。

父親是什麽樣的，會願意馱著孩子走很遠的路，卻也可以十幾年不見一次面嗎？

會給你買昂貴的兒童運動鞋，也可以從此以後都不再為你花一分錢，能抱你在懷裏，一遍遍講給你聽媽媽為你起這個名字的用意，也能把你轉眼就拋棄了，也不再參與你剩下的、前途光明的全部人生。

陳裏想，那不一樣。

他的幸運和不幸可以同時存在，愛不可以合並公因式，愛的來源不一樣，愛本身就不一樣。

他從來沒得到過父親的愛，他的愛少掉一塊。

有那麽多問題，從小到大，他想過無數次。為什麽爸爸媽媽分開，為什麽爸爸不來接他放學，為什麽爸爸這麽久不出現，為什麽別人的爸爸都那麽愛他們，為什麽只有他的爸爸不愛他？

缺一塊，他要拼盡全力去補，攢一點媽媽的愛，攢一點朋友的愛，攢一點師長的愛，拼上去時形狀不匹配，就要一點點打磨。

承認自己不被愛，比承認父親是一個人渣還要難得多。

而在這一天，陳裏看著那對父子的背影，仔細地、周全地去探聽自己的心臟，忽然恍然地意識到：就要補上了，就要補完了，不痛了。

就好了，不會再空了，即使會隱隱作痛，以後也有更多的愛去療愈裂痕了。

數學題裏最難達到的一步完成，接下來就有路可走，不必再擔心會拿個鴨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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