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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何為戴著墨鏡，很有氣勢地摁一下喇叭：“五四，爸爸來接你啦！”

陳裏很敷衍地對他“昂”了一下，一手把章澤的腦袋摁回車窗裏：“這條路禁停，再等就要吃罰單了。”然後趕著林崢坐進了後座。

端午的嬰兒座占了三分之一的座椅，陳裏坐中間，和林崢完全挨在一起，車子轉彎，兩個人就隨慣性把體重分給對方一點。

林崢看見陳裏坐下後，膝蓋上“X”形交疊著的兩個創可貼繃得緊緊的，知道他這姿勢很不舒服，拎著他右腿放到了自己雙腿上：“這樣，是不是好很多。”

他動作很自然，陳裏這條腿翹得也很自然，他就很適應於這種大爺似的坐姿，後背往嬰兒座椅上一靠，閑適得像坐在他家客廳沙發裏。

章澤不好好坐車，扭著上半身湊他們熱鬧：“給我看看吧，求求啦，大哥，我會很輕很輕的！”

“捏掉一根毛就等著我揍你吧。”陳裏把從兜裏把雙眼皮拿出來，放到腿上。

小貓一出來就撓他褲子撓得起勁，章澤猛虎出山，一把把它拎到了自己手裏，rua得不亦樂乎。

陳裏沒骨頭，脖子搭著椅背，一腿舒服地搭著林崢的大腿肌肉，周何為開車穩，沒一會兒就把他晃睡著了。

林崢向後放松靠著，腦袋幹脆直接對著他的睡顏，車窗外橙紅色的陽光打在少年的發頂和鼻尖，不一會兒又流走，這些在林崢眼裏都是很有意思的風景。

章澤手機快沒電了，小貓又在他腿上睡得團成一團，他閑得無聊，又探過來找林崢小聲說話：

“林崢。來嘮嗑。”

林崢比他更小聲：“嘮啥呀。”

章澤就在肚子裏找話，沒一會兒，從手機裏翻出來一張照片，眉飛色舞地把屏幕亮給他看：“看這是誰！”

林崢湊近去看。那張照片像素不高，拍的是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看起來約十四五歲，中分的黑長直披散在肩膀，皮膚很白，眼睛很大，像是被拿手機的人喊了一聲，正一臉不高興地看向鏡頭。

這個膚色發色和神色……

林崢試探：“陳裏的姐姐？”

章澤一臉得逞：“我就知道你這麽說。”

他翻到下一張照片——照片裏還是那個女孩——放大了人物的臉，指著“她”修長脖頸上的小突起：“再猜猜看呢。”

章澤笑得好賊。

林崢看看照片，再看看身邊的陳裏，看看女孩子烏黑的長發，再看看大哥的小平頭。

林崢五官都在地震。

“？！”他用表情對章澤表達了自己的震驚和疑問：怎麽做到的？！

怎麽做到讓脾氣像塊臭石頭、最討厭人家說他長得娘一被講就要爆炸的陳裏留長頭發的？！

章澤很勉強才控制住自己不興奮地咆哮：“我跟你說！”

周何為支著耳朵聽，轉著方向盤，同情地為外甥嘆了口氣。

陳裏確實是很討厭被人說長相女氣，原因是有段時間被說得太多了，幾乎形成條件反射，一聽就煩得想罵人。

還因為那段時間裏，他確實……不得不承認，自己看起來有點像女孩。

從十五到十六歲，整整兩年裏，陳裏的頭發剪了又續，始終沒短到頜尖以上。

以三十厘米為界，一直到陳裏的十七歲生日，陳珂賢一共替他剪下了兩個三十厘米。

每次剪下的頭發都用皮筋捆成一束，被陳裏自己小心裝進密封袋，附上手寫的、載有祝福語和姓名電話地址的卡片，寄到B市的一家腫瘤醫院。

他與那裏的每一位病人都素不相識，但他在B市讀小學時，有過一個笑起來很可愛、總是紮兩個羊角辮的女同桌。

他們做同桌的第三年，小姑娘因為白血病休了學，她最後一次來學校，低頭整理桌肚，對陳裏偷偷笑，說：“我發覺其實你脾氣挺好的，同桌，以後要對同學溫柔一點啊。”

她走的時候背對著校門口送別她的全班同學，鴨舌帽遮不住光裸的後腦勺，纖瘦的後頸在陽光下很蒼白，陳裏很多年都忘不了。

後來陳裏不在B市了，她也不在，不在這個星球的任何一個角落。

很久以後，陳裏十五歲裏的某一天，他在朋友圈點開了一個小學同學分享的公眾號鏈接，上面寫著：

“見發如面，願君安好。——公益捐發行動①”

那感覺應該不是悲傷，也不是極致的思念，陳裏只是突然地想起了那麽一個人，然後做了一個無足輕重的決定。

一堅持，就是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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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用自“青絲行動”公眾號，2019年11月11日推文標題。

陳裏是個好小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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