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欠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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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衛辰特意打電話把人請出來, 當然不是來吃飯的。

中國人的飯桌文化源遠流長, 很多事情也就都習慣了放到這種場合來談。但也不知道是地方選得不對, 還是氣氛太過和諧, 總之最後連酒都沒開,大家埋頭苦吃, 盡情沈溺於享受美食的過程之中。而曲衛辰同時還能看到對面兩個人黏黏糊糊你給她夾一筷子“這個好吃”她給你夾一筷子“嘗嘗這個”。

又不是舊社會吃不飽飯,連一口吃的都要分著來, 嘖。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莫名覺得很好看, 很……下飯, 不知不覺就吃了三碗,撐得差點兒站不起來。

雖然自詡是個吃喝玩樂的行家, 但曲衛辰前二十多年人生中, 每次跟朋友出來玩,重點都是後面那四個字,或者說中間兩個字。喝得起, 玩得開,至於你吃飽了沒有, 有沒有從中獲得樂趣, 誰在意呢?

天知道他自從進入青春期之後, 就沒有把自己吃撐的經歷了。

但是飽腹感卻帶來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滿足。曲衛辰癱在椅子上,雙手揉著肚子,瞇著眼睛道,“找個地方坐坐?”

主要是這裏是個餐廳,地方也不大, 說是雅間,但實際上只是裝修的時候運用各種遮擋和隔斷劃分出來的區域,並不是真正的獨立包間,並不適合說話。這會兒飯吃完了,服務員偶爾路過的時候能夠看到,也不好繼續賴在這裏。

沈知期對這個提議興致勃勃,想了想,問他,“對了,你不是說跟朋友過來劃船嗎?人呢?”

“回去了。”曲衛辰臉上的神色淡淡的,很顯然那些所謂的‘朋友’,關系也沒多親近。

“那我們也去劃船。”沈知期往餐廳外面看了一眼,“正好這裏就在江邊,方便。”說著也不等曲衛辰答應,擡手叫了服務員過來,問她坐船應該去哪裏。

這些在江邊討生活的人彼此都相熟,而且客人游船和吃飯也往往是“配套銷售”——乘船玩兒的到點要吃飯,吃完飯也有想順便去江上劃船的。甚至還有開在江上的食船,專門出售各種河鮮,從河裏現撈現殺的那種。不過通常都需要預定,他們來得倉促沒能趕上。

服務員很快就叫來了船,三人在門口等了幾分鐘,就有一艘畫舫開了過來。

這座城市水澤密布,縱橫交錯如網,據說古時候,江邊的人家大門並不開向街市,而是朝著江邊,家家門口都系著小船作為出行的交通工具,劃著船就能跑遍全城,是一座實實在在的“水上城市”。

如今雖然不覆這樣的盛況,但江邊這些店鋪的門口同樣有系舟之處。三人踏著厚厚的木板上了船,船家上了酒水小食,便回到船尾操舟,將船艙的空間都留給他們。

曲衛辰往墊著軟墊的座位上一靠,舒服的嘆了一口氣。

沈知期給唐迎到了一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然後才開口問他,“什麽事,現在可以說了吧?”

“我的瓶子拿來了吧?”曲衛辰問,“我爺爺催了好多趟。”

“拿來了,要驗貨嗎?”沈知期問。

那當然是不需要的,曲衛辰可是在直播間裏親眼看到了唐迎的整個修覆過程,自然沒什麽不放心。東西肯定放在車上,沒必要搬上搬下的麻煩。曲衛辰連忙搖頭道,“不用。”頓了頓,又道,“不知道唐老師這邊是什麽規矩?”

像這樣的古董修覆,手工費自然不菲。曲家為了修這兩只瓶子費了不少功夫,業內的價格標準曲衛辰當然知道。但唐迎這種手藝幾乎已經失傳,說得上是比古董還金貴,就不好用普通的標準來衡量了。

唐迎沒說話,沈知期面上卻帶著笑,“你剛才不是已經請客了嗎?”

何況在直播間裏也沒少打賞。

曲衛辰微微一楞,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麽說,下意識的轉頭去看唐迎。

——顯然,雖然到現在為止她除了打招呼之外,基本沒開口跟他說過話,然而曲大少已經看穿了一切,很清楚這兩人之間究竟是誰做主。

見唐迎也點頭,他才舒了一口氣。一頓飯當然是抵不了唐迎親自動手,這就是要他欠個人情的意思了。

雖然有些意外,但曲衛辰欣然接受。

這年頭,人情債雖說難還,但有些人的人情,還真不是隨便什麽人都有資格欠的。正所謂人情往來,這一欠一還之間,彼此的關系自然就親厚起來了,哪裏是銀貨兩訖可比?

“成吧。”他笑著點頭,“算是給我幫了個大忙,以後有什麽事,直接開口說一聲就是。”

沈知期的態度敞亮,他倒不好藏著掖著了,說完之後撓了撓頭,主動道,“今兒請你們出來,其實還是有件事情要麻煩你們。這才剛欠了人情,我都不知道怎麽開口好了。”

說完之後見沈知期和唐迎都擡眼看著他,半點詢問的意思都沒有,只好自己硬著頭皮說下去,“這回不是為了我個人的私事,我也是受人之托,問唐老師一句……”

他端正了臉上的神色,看上去還真有幾分嚴肅之意,“你能修舊如舊,不知道能不能仿燒古瓷?”

唐迎跟沈知期對視一眼,都微微變了臉色。

修舊如舊,是文物古董修覆行業的說法,盡量按照文物本身的樣子來修覆,盡可能的保留上面的信息和痕跡。因為對這些古物而言,除了本身價值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們所承載的歷史價值。所以修覆的時候,會盡量采用相同或相近的材料去做。

這樣一來,每一個精通文物修覆的人,當然也同時可以是造假高手。

曲衛辰這麽問,顯然問的不是唐迎能否仿燒古代瓷器,而是問她能不能將某個已經存在的瓷器覆制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來。

國內古玩市場假貨遍地,背後的利益鏈自是十分驚人。曲衛辰本來看著就像是個無法無天的二代,由不得兩人不對他產生懷疑:這位大兄弟這麽問,該不會是想蹚這個渾水吧?

這可真是……要命了。

“你想幹什麽?”沈知期想了想,直接問。

曲衛辰一看就知道她們誤會了什麽,連忙說,“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不是我們想的哪樣?你不是想讓糖糖覆制一件瓷器?還是你覆制的這件瓷器,沒打算拿出去賣?”沈知期嗤笑。

曲衛辰:“……”明明事情就不是她們想的那個樣子,但這麽一聽居然覺得沈知期的推理很有道理這是怎麽回事?這可真是,有嘴都說不清了。

他嚇得也不敢葛優癱了,端正的坐好,臉色也嚴肅了起來,“說真的,不是私事,也絕對不是作奸犯科的壞事。”說著臉上露出幾分糾結,“但這個事吧,它不能隨便往外說,唐老師要是能做,咱們再說接下來的,要是不行,你們就當我今天什麽都沒說過。”

沈知期還在皺眉,唐迎已經點頭道,“可以。”

曲衛辰一激動,險些撲過來要握她的手,還好起身的時候看到了坐在她旁邊虎視眈眈的沈知期,擡了一半的屁股頓時又落了下去。

面上倒還是眉開眼笑,“不愧是唐老師,我就知道沒問題。這事我一時解釋不清楚,不介意我叫個人過來吧?本來也是想介紹你們認識的,這事兒是她起的頭。”

“叫吧。”沈知期同意。

對方顯然就在附近等著,接了電話才十幾分鐘,就乘著一艘小船靠了過來。

思路不跑偏的話,考慮到曲衛辰的身份,沈知期也能猜到,多半是相關部門有什麽行動,需要他們配合。不過她怎麽也沒想到,來的會是一位西裝筆挺大長腿,金邊眼鏡高跟鞋的白領麗人。

那通身的氣質,沈知期恍神間險些以為自己看到了大魔王沈知君,內心的小人不由瑟瑟發抖。

她從來都搞不定這種氣質的人!

幸運的是坐在她身邊的人,好像是這類人的克星。來人看到唐迎,眼中閃過驚艷之色,旋即連聲音都柔和了好幾個度,笑著跟她們打招呼,自我介紹名叫紀玉馨,名下經營著一家拍賣行。

至於這次的事,也的確不是她們之前想的那樣。

紀玉馨的出身跟曲衛辰相似,不過事業可要比曲衛辰成功多了,按照她自己的說法,在古董行業也算是薄有名聲。

他們這種出身的人,自然對古董非法倒賣尤其是倒賣出境這種事十分敏感,而最近,紀玉馨收到消息,就將有一場私人拍賣會在公海上舉行。出現在這裏的拍品,大部分都剛剛出土的,少部分傳世的也不在國家登記在冊的範圍之內。

這種拍賣會,國家自然不希望其存在,而那上百件精挑細選出來的拍品,如果能夠收回自然是最好。

所以針對這場拍賣會展開了一次特別行動。

紀玉馨的職責,就是想辦法拿到拍賣會入場券,作為內應混進去,為外面的行動人員提供消息。而她的辦法就是提供一件拍品,必須是稀有且未曾傳世,甚至最好外間的人都沒聽說過的。

“拍品我們已經找到了。”紀玉馨說著,將擱在自己腳邊的箱子拎起來放到桌上,神色嚴肅的將之開啟。

箱子裏放著的是一件青花瓷瓶,圓口大肚,器身圖案是“陳摶高臥”。唐迎見狀,下意識的脫口而出,“元青花?”但旋即又被她自己否認,“不,這應該是……宋青花!”

2005年,一件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圖罐在倫敦佳士得拍賣會上拍出2.3億人民幣的天價,從此開啟了元青花在瓷器市場上的傳奇時代。

而這只瓷瓶線條樸拙粗疏,青花發色較黑,胎體厚重,器形飽滿,具備了元青花的許多特征。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其構圖細膩,書法飄逸,整體器形、紋飾也與元代流行的不太一樣,所以唐迎很快修改了自己的判斷。

宋青花使用的是浙江本地的鈷料,加之燒制工藝尚不成熟,因此成品質量並不高,很快就走向衰敗,為素色瓷所取代。正因如此,流傳下來的作品比元青花更加稀少,更何況還是這種上乘品質的官窯作品?

紀玉馨聞言含笑點頭,伸手將瓶子取出,讓他們看了看瓶底的落款,果然是北宋徽宗大觀年間。

“知道道君皇帝吧?”紀玉馨道,“宋徽宗崇信道教、寵幸道士,這只瓷瓶上的圖案又是‘陳摶高臥’這樣經典的道家題材,想來很契合這位皇帝的心思。”

歷史上有兩位十分著名的熱愛書法繪畫古玩等高雅藝術的皇帝,一個是宋徽宗,一個就是乾隆。但前者的審美水平,跟四爺一樣可以甩乾隆十幾條街,秒殺幾車藝術家。

因為宋徽宗的影響,宋瓷多是素色瓷,以高超的審美水平而著稱。著名的“雨過天青”色,就有一個與他相關的傳說。據說有一天他做夢夢到雨過天青,美不勝收,醒來後悵然若失,便命瓷工燒制:雨過天青雲破處,者般顏色作將來。當然,這其實是以訛傳訛,因為這句詩的作者是周世宗柴榮,趙匡胤就是陳橋兵變奪了他的皇位。

因為素色瓷的流行,宋朝流傳下來的其他瓷器自然數量稀少,像眼前這只,不但是宋徽宗禦制,對宋青花的研究也有很大的作用,完全可以媲美那件天價的元青花,甚至猶有過之。

這樣的國之重寶,應該要列入“禁止出國展出”名錄的,送到一個私人拍賣會上去,自然誰也不放心。

所以曲衛辰就想出了“覆制”一個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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