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李衍感覺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驚險的戰役。

他轉過身看向Alex，驚魂未定，還有點後怕。Alex伸出手問他：“……邁邁怎麽了，出事了？”

李衍剛要牽他的手，忽然眼前一白，面前的一切瞬間亮到幾乎讓他失明，之後又立刻暗下。

隨即，一陣寒意便如同電火花般從尾椎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是閃光燈。

有人在他身後對著這邊拍照，開了閃光燈。

李衍頓時僵住了。他以前也被小報記者用閃光燈拍過，不過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怎麽又來了？

這是在街頭，他不知道後面的人是不是故意在拍自己，但是他也不敢回頭看。

Alex正對著光源，被閃光燈晃得閉了閉眼睛，大概也什麽都沒看到。李衍一時遲疑，沒敢回頭，也沒敢牽他伸出的手，只回避了一下，站到他身邊去，小聲地回答他的問題：“邁邁沒出事……就是發生了點小誤會，小孩子想多了，我要去找他解釋一下……”

Alex收回手問：“什麽誤會？”

“……”這樣怎麽解釋呢，李衍猶豫著不知道怎麽說。

Alex很快又問：“你要去接邁邁嗎？在哪裏？我送你去。”

“……”李衍想了想，“……我還是自己去吧，這件事最好不要有外人在……”他這才回憶起剛剛兩人的話題，但現在沒什麽時間繼續了，一是急著要去接邁邁，二是還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人開的閃光燈，不知道有誰在看著，“我明天再和你慢慢說好不好？我急著去找邁邁，我怕耽誤了……”

“……”Alex欲言又止，“那你先去吧。”

李衍點點頭。他的車停靠在馬路對面十幾米處，就在他剛要過斑馬線時，忽然Alex又叫住了他：“其實我一直想問，那一次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李衍在臨踏進斑馬線時剎住停下來：“……哪一次？”他心裏著急，說話的時候，眼睛還是望著面前已經在閃動的綠燈。

“……”Alex說，“……沒事了，你先去吧，綠燈快過了。”

“……好，”李衍臨走前還跟他揮揮手，“那我明天再找你，拜拜，晚安！”他說完就匆匆踏著綠燈閃爍的尾巴過去了。

李衍很快就忘了Alex問的那句話。他開門上了車，急急地就朝小原家的方向去，滿腦子都在想要怎麽整理語言和邁邁解釋。他不知道邁邁到底都知道了些什麽，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覺得自己是撿來的。就這樣牽腸掛肚忐忑不安地開到了小原家，依然沒有想出個完美明確的說法。

幸好敲門後看見小原的神情鎮定，不像是有什麽事發生的樣子，著實讓他松了一口氣。

小原告訴他邁邁在房間裏。

小原的爸爸今天又不在家，家裏只有他一個人。李衍進了臥室，看到邁邁正坐在小原的書桌前撐著下巴發呆：“……邁邁……”

邁邁聽了立即轉過頭跳起來了，眼睛還有點紅紅的：“……要是你還想說假話，那就不要說了。”

“……”李衍剛想說話，立即便考慮到小原還在，於是頓了頓，有點遲疑。不過他還沒回頭，就已經聽到身後輕微的腳步聲，小原很主動自覺地出去了，順帶還關上了門。

“……”

於是一時房間裏就只剩下了沈默。

邁邁用警惕的目光看著他，搶先開口說：“……我那天都聽到了。大伯說我是沒有爸爸的野孩子。”

“……”原來他那麽早之前就聽到了。這樣一來，就明白他為什麽最近表現怪異了。

李衍想到邁邁一定苦惱了很久，有些心疼：“你不用聽大伯的，大伯不是有心說你的……”

邁邁打斷他：“……我既不是你的孩子，又不是媽媽的孩子，那我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太艱難了，李衍從來沒想過會這麽突然地就要和邁邁坦白一切。他嘆了一口氣，深呼吸了一下，才下定決心直接告訴他：“……你是我生的。”

“……”邁邁聽了立即如同一簇火焰被埋進了水底，頓時熄了，“……什麽？”

“……”李衍重覆道，“你是我生的。”

邁邁在原地呆住了好久，才突然反應過來，氣沖沖地說：“你還騙我！這樣的假話都說得出來，你以為我是傻的嗎？”

“……”李衍說，“我沒騙你啊，你真的是我生的。”

“……不可能！”邁邁說，“那爺爺怎麽還沒被氣死。”

“……”其實李衍也想知道，不過他咳了一聲，只能這樣回答，“……爺爺見多識廣，心臟那麽好，哪有這麽容易被氣死……”

“……”邁邁聽了沈默了一會兒，開始試著慢慢消化這個事實。

李衍耐心地等著。

邁邁好久才試探著重新開口問：“……真的？”表情已經冷靜下來了，從剛才的氣憤轉為了將信將疑。

“……是真的，”李衍走近一些，“你也知道我們家……這件事不能告訴外面的人。騙了你那麽久，是我不好，其實我也不知道要怎麽跟你說……”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邁邁的表情，見他原本皺得緊緊的眉頭漸漸松開。邁邁想了想說：“……那我就還是你兒子咯？”

“當然是……”

這樣說完，就看到邁邁松了一口氣，整個人都輕松下來了。他拍拍胸口，立即恢覆了些精神：“那就好，真是嚇死我了。”

看到他這樣的反應，李衍也是松了一口氣：“……你當然是我的兒子……”

“差點嚇死我了……”邁邁喃喃自語般地重覆了幾次，才突然想到了另一個重要的問題，“——那我爸爸是誰？”

……真是個好問題，李衍一聽就又啞了。這個問題當年爸爸曾經問過他無數次，每一次他都回答是鴨子哥哥，可是爸爸從來沒有接受過這個答案。沒錯，鴨子哥哥確實只是蹭了蹭，但李衍後來查過了，書上說雖然這樣概率極低，但依然有可能中招；概率低的事當然是可能發生的，beta本來就不容易懷孕，這種小概率事件不也讓他趕上了嗎？

所以他一直覺得邁邁的爸爸就是鴨子哥哥。不然也沒別人了啊，他不可能像聖母瑪利亞一樣突然蒙上感召就有了吧。

但是爸爸一直不信，覺得他在說謊。就連大哥也不信，覺得他隱瞞了什麽。回想一下，大哥對他管教變嚴大概就是因為這件事——大哥一直覺得他是很誠實的，因為這件事之後就不再信他了。他們都覺得李衍肯定在外面認識了什麽來歷不明的人。

唯一信他的只有佩儀。

還沒重遇暮曉的時候，他偶爾還敢想一下要不要讓邁邁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誰、要不要找暮曉說這件事；但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自從見到真人之後，他原本那點不大的膽子就又縮回去了。

還是不要讓邁邁知道誰是他爸爸了，他真的應付不來，之前幻想的什麽找暮曉詢問家族病史的事更是一件都不敢做，想都不敢想了。

見他沈默了那麽久，邁邁忍不住又問了一遍：“……到底我的爸爸是誰啊？”

“……”李衍請求道，“……我能不能不說？”

邁邁很不明白：“為什麽？為什麽不想說？”

李衍說：“……我真的不想說……”

邁邁問：“是壞人嗎？壞男人？”

李衍說：“不是……只是……”

邁邁又問：“你們分開的時候很不開心嗎？所以你不想說？”

“……”李衍不知道要怎麽回答，索性沈默了下來當作是默認。

幸好邁邁十分知心，見他不語，大概以為他想起了很多傷心事，所以語氣放軟了很多，“……你真的不想告訴我嗎？”

“……”李衍狠了狠心點點頭。

邁邁露出失望的表情，但沒再繼續追問。他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麽，突然擡起頭，眼裏一亮：“不告訴我他是誰也沒關系，只要告訴我他的性別就好了。他是Alpha嗎？”

李衍不明白為什麽他要問這樣的問題。邁邁的神情卻突然變得熱烈起來：“……剛剛小原告訴我了，他是A哦！！！”

李衍很吃驚：“……真的呀？”

“嗯，”邁邁點了點頭，非常開心，“……太好了。我想知道我爸爸也是Alpha嗎？如果是就好了，說不定我也是，那我就和小原一樣了……”

李衍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告訴他，因為怕他知道了一點，就會要求再知道多一點，到時候一旦心裏有了寄托就再也斷不掉了。

邁邁看出了他的想法，纏著他說：“我只要求知道爸爸的性別，別的你不說都沒關系，我真的只想知道爸爸的性別。”

“……”李衍被他纏了一陣，終於忍不住化作繞指柔，勉強透露給他，“嗯，是A。”

他心裏隱隱覺得今晚已經說得太多了，但看到邁邁高興的樣子，就又什麽後悔的感覺也沒了。

其實李衍想的沒錯，雖然邁邁信誓旦旦地說只需要知道性別，但很快他又蠢蠢欲動，想要打聽更多了。兩人從小原家離開，回到家後，邁邁就躲在房間裏琢磨上了。

他知道從自家老爸那裏肯定是再也問不出什麽來的了，所以很快想到了另一個可靠的消息來源。

佩儀阿姨。

佩儀阿姨和老爸認識了那麽久，從小青梅竹馬，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另一個爸爸是誰。

邁邁想到這個念頭，立即一陣激動，拿起手機就給佩儀阿姨打過去了。

他很快說了自己的來意：“佩儀阿姨～是我，邁邁！我什麽都知道了，我知道我是我爸生的了！”

佩儀很吃驚：“……你怎麽知道的？”

邁邁說：“爸爸親口跟我說的。”

佩儀說：“……他怎麽會突然跟你說這個啊？”

邁邁說：“噢，所以你也知道，一直也在騙我！”

“……”佩儀心想原來是來釣魚的，“……你爸不讓我說，我難道還能擅自跟你說嗎？”

邁邁說：“那我另一個爸爸是誰啊？”

佩儀說：“你去問你爸。”

邁邁說：“爸爸不肯說。”

佩儀說：“好笑啦，他不肯說，我怎麽會告訴你呢？”

邁邁說：“你就告訴我一點點，他是什麽樣的人啊？我不用知道很多，我就想知道一點點。他現在在哪，在做什麽？他和我爸是怎麽認識的？是我認識的人嗎？他為什麽不來看我？”

佩儀支支吾吾不太願意說。

邁邁突然靈機一動，換了個方式用愁苦憂傷的語氣問：“你們都不肯說，是不是因為那個爸爸是壞人？是通緝犯，大壞蛋，很醜，坐牢坐了很多年？我是殺人犯的小孩？我是掃把星，他不想認我？……”

這一招奏效了。佩儀被幹兒子忽悠了一趟，終於決定稍稍說一點：“怎麽會，你另一個爸爸有正當職業的，還挺光鮮出名的呢……他長得帥啊，沒來看你是因為他一直都在外地工作，最近才回來，你不認識的。不要亂想知道嗎。”

她覺得這段話並沒有透露什麽重要內容，邁邁最多就是聽了解解心癮，不太可能會猜到到底是誰。但她沒料到的是，就在她說這段話的時候，邁邁的書桌上，正攤開著那本雜志，偏偏還翻到了暮曉采訪的那頁上。

邁邁一邊聽著佩儀阿姨的話，視線落在雜志的頁面上，越聽越覺得這個描述離奇的吻合。他想起來爸爸說過他很久以前就認識暮曉了，今晚還去看了他的演出捧場，立即如同醍醐灌頂，把所有零碎的線索全部聯系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原來他就是我的親生爸爸。

邁邁看著雜志上暮曉的照片，心裏湧起了一陣識破了真相的歡欣和驚喜。他甚至突然留意到那張照片右下方的小字上，還寫著他老爸的名字。

這張照片居然還是老爸親手拍的。

太浪漫了吧，邁邁心想。難怪前陣子老爸古古怪怪地，表現得好像在外面有了人一樣。

原來是真的有人了，而且還是舊情重燃，最重要的是，對象還是自己的親生爸爸！

哇，太圓滿了吧，邁邁不停地感嘆，連心底默念的那個聲音都差點開始語無倫次了。

真是太浪漫了，我支持！邁邁心想。

我太支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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