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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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歡一直在醉月樓的屋頂上安撫民眾,使得差役的工作進行的十分順利,他們安排老弱婦孺先行趕去景雲山金壇寺,留下年輕力壯的漢子準備糧食和一切需要的物資,此時鄉紳們也不講什麽排場了,將自己家的馬車牛車驢車統統拉了出來運送家裏的糧食,生怕大水將這些稻谷給泡爛了,那就真的是要了老命了。

前線一直有人關註秦州大壩的情形,到了第二日正午時分,便有人快馬來報,大壩已經出現了裂痕,最多只能支撐兩個時辰了。

而此時,淮州城中幾乎已經搬空了,僅剩官府的官員差役和李承歡一行,還有一部分在趕豬趕羊牽狗的漢子,同知大人的意思是,能帶走多少就帶走多少。這些難以運輸的大型牲口是最後一批了。

李承歡想了想,兩個時辰,恐怕來不及了,便立刻喊道:“別管牲口了,立即撤離!”

於是大家都不管這些豬了,有人將狗和羊一人一只抱起來就往景雲山的地方跑,這一幕十分滑稽,真是又心酸又好笑,在這樣緊張的時刻,李承歡竟然忍俊不禁的笑了起來,鼻頭卻有些發酸。

就在最後一批人也爬上了景雲山山峰時,天色已近黃昏。

西邊的霞光恢弘瑰麗,將半邊天際染成了一片紅色,震撼人心。

所有人都很沈默,遙遙看著遠方,然後他們就聽到了滾滾洪流之聲,由遠及近,仿佛天地都在震顫,腳下的山峰仿佛都要被沖垮,緊接著他們就看到了讓他們終身難忘的情景,從極遠的地方,天與地相接的縫隙中,一道渾濁的黃線漸漸變得寬闊,巨浪的轟鳴聲越來越大,直欲將人的耳膜震碎。

他們看到了洪流迅速吞沒了田野,吞沒了村莊,朝著淮州城撲來。

孩子們與心房脆弱的少女們都被嚇的嚶嚶哭泣了起來,所有人都有些後怕的捂住了心臟,眼睜睜看著那一片黃色的巨浪瞬間吞沒了整個淮州城,淹沒了他們的家。隨後奔向了景雲山。

“轟”的一聲巨響,水浪重重拍打在山峰上,隨即被山峰劈成兩半,各自沖向遠方。

西邊的霞彩也漸漸墜落,仿佛在哀悼那些不幸落難的生命。

這個夜晚無人入眠。

雖然他們僥幸偷生,但是他們知道這樣大的洪水之下,不遠處的州縣必定死去了許多的人,那裏有他們相熟的友人,也有他們的親人,這是一場巨大的災難,本無人可幸免。

山峰的空地上,點起了一簇簇小小的篝火,眾人生怕在山上引起火災,火勢控制的極小,只是幾根木柴,剛好能照亮圍在一處的幾個人的臉,大家都沒什麽心情說話,只是看著火苗發呆,然後待火即將燃盡時,再添一根新柴。

而山峰之下已是一片渾濁的海,在夜色裏,漆黑一片,仿佛惡鬼的巨口,隨時要將人吞噬入腹。他們就像流落在海上的島嶼中,孤立無援,只能彼此取暖。

“大人,吃點東西吧,您已經一整日未曾進食了。”陸遷掰了半只燒雞給李承歡,說來也是好笑,因為李承歡的一句,能帶走多少就帶走多少,山上的物資還是十分豐富的,這只燒雞就是醉月樓的老板貢獻給李承歡這行人的。

李承歡確實餓了,嗓子也喊啞了,幾乎說不出話來,就默默的接過燒雞,撕下一片肉來,放進嘴裏慢慢咀嚼。

味道是很好的,但李承歡吃著吃著,卻落下淚來。

“怎麽了?大人?”陸遷有些驚慌的取來一方幹凈的帕子遞給李承歡。

李承歡搖搖頭,繼續吃雞。

這時一個小女孩走過來拉了拉李承歡的衣袖,李承歡回眸看她,見是角舍裏的小蘭,便摸了摸她的腦袋,啞聲問道:“小蘭害怕嗎?”

“小蘭不怕,大人不哭,大家都好好的呢。”小蘭清脆的嗓音安慰了李承歡的疼痛的心臟,他笑了起來,點了點頭,“嗯。”

李承歡撕了雞腿遞給小蘭,“餓不餓?”

“不餓,大叔有給我燒餅。大人吃吧。”小蘭沒有接,笑著從懷裏掏出用油紙包著的半塊沒有吃完的燒餅,獻寶似的遞給李承歡,“很好吃的。”

李承歡接了燒餅,將雞腿塞進小蘭的手裏,咬了一口燒餅,瞇眼笑了起來。

星辰也隨之亮起。

有人註意到了夜空之上的璀璨星河,擡頭仰望,於是更多人擡頭看向星空,在這樣浩瀚的星穹之下,他們依然活著,真好。

八百裏加急快報連夜送入了皇城。

原本已經睡下的皇帝,立刻起身,召集了幾名重要官員商討江南水患一事。

江南乃是齊國的根基之所在,此事若是處理不好,是要動蕩國本的,收到傳召的官員紛紛趕入宮中。第一個趕到禦書房的是蕭胤,他一見到皇帝便單膝下跪請命道:“父皇,兒臣請命,願赴江南治理水患,賑濟災民。”

“待諸位大臣都到了,再議。”皇帝的聲音沈冷無比,此事,實在太嚴重了,稍有不慎,國將不存。

大臣們進來時,便看到披了一件外袍坐在禦案後蒼老卻神色冷峻的皇帝,以及單膝跪倒靜默無聲的蕭胤。

“江南的事情都知道了?”皇帝沙啞的聲音裏仿佛夾雜著冰渣子,眾人頓時雙膝一軟,統統跪了下去,仿佛重新見到了當年威淩四海的君王,無人敢於直視他的鋒芒。

“臣等知道了。”眾官員齊聲道。

“可有方案?”皇帝冷聲道。

“回陛下,江南實屬國之要害,如今情勢不明,我等還不清楚究竟有多少州縣遭了水患影響,需先派一員欽差前去查訪當地詳情,再根據實際情況擬定方案,只是信報上所言州縣已經占了小半個江南,情況恐怕不甚樂觀,老臣的意思是,災後必有民亂,可隨行一支軍隊以做鎮壓,在攜一定的糧草以作不時之需,待情況明晰後,再派輔助欽差運糧南下賑災。”左相尚成海顫巍巍回話。

“可有欽差人選?”皇帝又問。

眾人面面相覷,皆不敢應聲。

這是個燙手的山芋,那是一個不好就要人頭落地的買賣,誰敢輕易去接盤?若是其他地方,眾人必定爭相前往,分一杯羹,但是江南……

“父皇,兒臣願往。”蕭胤的聲音再次響起,音調裏帶著懇求與固執。

皇帝冷冷的盯著諸官,沒有理會蕭胤,“尚成海,你可有人選?”

“臣,舉薦……”

“父皇!”蕭胤擡頭緊緊盯著皇帝的眼角,聲音裏已經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強硬。

跪在案前的諸官均是倒吸一口涼氣,這位殿下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些吧?上頭的可是陛下啊!

“啪!”的一聲,皇帝重重拍向禦案,在安靜的禦書房裏,仿若一道驚雷,震的諸官緊緊趴伏在冰冷的琉璃地磚上,看著自己的倒影,大氣也不敢出。

“你願往?你可知這是多大的幹系?你一個親王,擔待的起嗎?若是出了岔子,朕是要用你的人頭祭天的。”皇帝的聲音從牙縫中冷冷的鉆出,凍得人心底發寒。

“父皇,兒臣願意簽生死狀!若是不能解決江南水患,兒臣願意獻上項上人頭,以祭江南萬萬百姓。”蕭胤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他必須要去江南,在聽聞江南水患時,他才知道他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冷情決絕,沒有那樣的理智從容,只要想到李承歡就在那洪水裏掙紮,他就心如刀割,他恨不能立刻飛去淮州。他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但是他無法控制自己。

諸官聽聞此言,頓時心下大震,睿親王真是……

他們不得不感佩他的勇氣,這還是個年方弱冠的少年啊!卻願意用自己年輕的生命為代價,也要親自前往江南救災,眾人不禁感到羞愧。

“陛下!老臣也願往。”李鄲忍不住開口了。

“陛下,臣等願往!”一下子,禦書房裏的諸位官員都被激起了血性,紛紛請命。

皇帝這才收斂了一些周身的寒氣,沈吟了片刻說道:“左相要坐鎮中樞,李尚書要在後方管控錢糧,二位就不要爭了,那便周同去吧,你是僉都禦史,我賜你尚方寶劍,可先斬後奏。”

周同立刻朗聲道:“臣,領旨!”

半晌,皇帝又看了一眼蕭胤,見他依然跪在在地上,垂頭不語,便有些心疼,說道:“睿親王領黑甲尉隨行保護周禦史。”

蕭胤聞言,頓時看向皇帝,高聲道:“謝父皇成全。”

事情擬定,蕭胤收攏了黑甲尉三千精銳騎兵與周同連夜南下,趕往江南。

天明時分,景雲山眾人被第一縷霞光驚醒,然後便看到初升的朝陽,緩緩爬上了天際,天空仿佛被水洗過一般,澄澈而清明。

而山峰下,依然是深不見底的渾濁黃海,滾滾翻騰,蔓延到無盡處。已然不見了當初的淮州城和村莊田野。

直到此時,眾人才終於意識到,洪水真的來了,而他們竟然在這樣的天災裏,活了下來。眾人不免紛紛四下尋找同知大人的身影,然後便看到,大人已經在組織差役們分了米糧拿去金壇寺的夥房裏做早飯給眾人吃。

不少人看到這樣的場景都紛紛又想笑又想哭,心說咱們這位父母官,還真將他們當孩子了。於是紛紛自主的跑去幫忙,夥房太小,煮不了那樣多的食物,便有人去山上小瀑布邊接水,有人尋了空地架起篝火和鐵鍋。一下子山峰上就熱鬧了起來,悲傷暫時遠去,他們還要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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