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臭棋簍子

關燈
禦書房內,皇帝屏退了左右,一道黑影便從廊柱後閃了出來,無聲無息,仿若一道幽靈般,縹緲而虛幻,他全身包裹在寬大的黑色罩衫下,面上帶著一面黑色金屬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小節白皙而消瘦的下巴,看起來沒有絲毫溫度,冷硬而無情。他恭敬的拜伏於地,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說吧。”皇帝沒有看地上跪著的黑衣人一眼,只是淡淡的開口。他單手撐著額角,顯得有些疲憊,蒼老的面容讓他每一個表情都顯得十分吃力。

“刺客出自宮中,只是線索到這兒就斷絕了,做的十分幹凈,是籌謀已久的布局。”黑影沈聲道,聲音冰冷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

“籌謀已久?誰能早早猜出,朕會將胤兒召回京都?”皇帝輕聲說著,似乎是在詢問,卻又像是自言自語。

那黑衣人微微擡了擡頭,又道,“二殿下那裏還有兩個活口。”

“以老二的手段,至少能查出此事與宮中有關,不過連你都找不到更多的線索,他自然也沒辦法從那兩個刺客嘴裏,挖出更多的東西。也罷,既然老二還活著,要殺他的人自然還會再出手,你多看著些。”皇帝說話的語速十分緩慢,卻帶著歷經世事的從容與穩定。

“是。” 黑衣人應聲。

“你且退下吧。”皇帝沈吟片刻,才擺擺手。那黑影扭曲了幾下,便又如同一陣黑霧般消失在了殿中。

皇帝沈默著坐了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擡起手,輕輕搭在案幾上一個小巧的雕花木匣上,緩緩的摩挲起來。那木匣看來有些年頭了,大概是被人摩挲的次數多了,原本粗糙的表面被磨的十分光滑。

“一次還不夠,還要再殺一次?你們就這麽見不得朕的兒子活在這世上?”皇帝喃喃低語,偶爾流瀉出的聲音透著股森寒的意味,回蕩在這清冷的宮殿裏。

這天,除卻皇城,整個京都都籠罩在晉王的血腥手段裏,無數人在背後議論,自有人推波助瀾,也有人添油加醋落井下石。只是這些沒人敢在明面上表現出來,都只是帶著驚懼的在私下裏與親近的人說上幾句。

李承歡陪著盛海樓坐了一上午,中午特意叫了萬裏樓的酒席,與盛海樓在小院裏一通胡吃海喝,見盛海樓終於又煥發了往日的神采,這才稍稍放心了些。一連幾日,李承歡一下職便要來盛家與盛海樓廝混一通才肯回府,卻是有意將蕭胤的事兒給暫時耽擱了。他需要太子表個態,否則他終究難以心安,便將太子吩咐的事情一直這麽吊著,他十分清楚太子的目的,所以他不認為以太子對權柄的欲望,會為了晉王的壞脾氣而影響他對自己的操控。

直到幾日後,太子終於又派人來召他入東宮。他心中了然,便理了理衣襟,鄭重的扶好官帽,隨內侍往東宮行去。

行至東宮,見太子正坐在小幾前,幾上放置著一方棋盤,上頭是一盤殘局,及兩杯殘茶。想必他來之前太子剛剛送走了一位,這位大齊儲君還真是熱衷此道啊!李承歡只略掃了一眼,便徑直走到太子身前,恭敬行禮。

“臣,見過太子殿下。”

“承歡不必多禮,起身吧。”太子將棋盤中的黑子一顆顆拾起。回頭看了一眼李承歡,笑道,“怎麽?還使起小性子來了?”

“臣不敢。”李承歡垂首,他知道太子懂他的意思,所以他不需多說,只要將態度擺出來,只看太子願不願接。

太子自然懂,他也很頭疼啊!攤上這麽一個神經病弟弟,他也很無奈啊!只是他還必須得端著,雲淡風輕的搖頭嘆息,“我知你與盛家小公子關系親近,此番是晉王胡鬧,孤已斥責過他,父皇也已罰他閉門三日不得外出,此事便就此揭過,如何?孤是看中你的,自然不會讓晉王與你為難。你也莫要繼續耍小性子。”

“臣不敢,太子明斷,臣自當遵從。”李承歡稍稍安心,有太子這句話,至少近段時間晉王應該會安分一些。

“這才像話。”太子擡擡手,示意李承歡坐,“坐,向來聽聞承歡棋藝精湛,不如與孤手談一局如何?”說完又讓內侍將茶盞換了。

“殿下過譽了。”李承歡端正的欠身坐下,看了一眼躍躍欲試的太子,想著太子什麽時候愛下棋了?

“聽說那日你也撞上了睿親王?”太子執黑子先行。

李承歡隨即執白子跟上,口中應道,“是,臣在林中尋覓獵物時,恰巧碰上了睿親王,睿親王便問了臣幾句,臣便將臣與諸位公子比試的事兒說了。”

李承歡將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並不隱瞞。

太子點頭,“看來老二對你也有些興趣,何不順勢而為呢。”

“是,臣明白。”

李承歡應了,二人便轉了話題,去聊一些天下趣聞,很快,一局棋就到了尾聲。

不得不說,太子果然是個臭棋簍子。

李承歡無語的看著被自己殺的丟盔棄甲,潰不成軍的黑子,有些尷尬。

“咳,殿下承讓了。”

太子也尷尬的摸了摸鼻子,嘆道,“承歡果然好棋藝啊!”

是您手藝太差了啊太子殿下!臣已經盡力不贏的那麽明顯了啊!

從宮中出來,李承歡了了一件心事,終於覺得輕松了些,壓抑多日的陰郁一掃而空,他看了一眼廣闊無垠的天空,只覺得心中暢然無比。

“今兒天可真藍啊。”李承歡伸了個懶腰。

“李大人看來心情很好啊。”一道冷漠的聲音突然從不遠處傳來。李承歡一驚,訝異的看向來人。

很眼熟!嗯!特別是那雙兇狠可怕的眼神,仿佛自己欠了他一千兩銀子似的!

“你是……睿親王的護衛?”

柳長風冷冷的哼了一聲,遠遠的站著,也不靠近,仿佛李承歡是個瘟神一般,只是隨意敷衍的拱拱手,自報姓名,“在下柳長風,乃是睿親王座下親軍護衛統領。”

李承歡大約猜到了他的來意,想必是睿親王等的不耐煩了,只是這位柳將軍為何總用那樣的眼神看自己?自己得罪過他?

“原來是柳將軍!不知將軍找本官何事?”

“殿下讓我來問問李大人,事情可解決了?”柳長風冷冷說道。

李承歡自動將這句話代入蕭胤的臉,便覺得這應當是一句十分關切的問話,蕭胤說的時候一定不是如柳將軍一般兇神惡煞的。於是他抿嘴笑了起來,回道,“勞柳將軍轉告睿親王殿下,事情已經了結,承歡不日便會上門拜謁,多謝殿下掛念!”

“我們殿下才沒有掛念你,少自作多情了!”柳長風咬牙冷冷的說道。

李承歡眨眨眼,兄弟!這是場面話啊!他怎麽可能自作多情到以為堂堂睿親王殿下會掛念他這個小小七品芝麻官啊!

他也沒有多做辯解,只是看著柳長風滿眼無辜。

柳長風嫌惡的瞪了李承歡一眼,冷哼一聲,一甩袍襟,走了。

嘿!這個柳護衛還真是相當有性格啊!不愧是睿親王殿下的人!

李承歡如此想著,便上了自家等在宮外的馬車,回家去也。回到府中便喚來子辛詢問白虎皮大氅的進展,“那張白虎皮如何了?”

“少爺放心,子辛都盯著呢,他們不敢怠慢的,最遲今夜就可完工了,裁縫劉師傅說這皮子質地十分上乘,做出來的氅子必定是極漂亮的。少爺這樣的豐神俊朗,玉樹臨風,穿了一定更是威風凜凜,器宇軒昂!”子辛以為這是李承歡做來自己穿的,便順勢拍起了馬屁。

“子辛何時如此有才了,拍個馬屁能說出這樣多的成語,不簡單吶,看來最近讀書還算用功。”李承歡拍了下子辛的腦袋,戲謔的說道。

子辛摸摸頭,嘿嘿笑了兩聲,道,“少爺又取笑子辛了。少爺,您最近不是總要在盛府用晚膳的嘛?怎的今日回來這樣早?”

“盛府畢竟是盛府,少爺我終究是姓李的,自然是要回府吃飯,老打人家的秋風是個什麽道理?”李承歡脫下來官服,套了件素凈的常服,又將頭發散了,松松的束在腦後,這才舒服的往貴妃榻上一躺,讓子辛替他捶捶肩。

“少爺今日心情不錯啊。”子辛察言觀色,適時的說道。

李承歡想到今日來找自己的柳長風,知道自己畢竟是在蕭胤的心上留下了一丁點兒的印象,雖然知道蕭胤必定已經知道了自己甘做太子的馬前卒,才去接近的他,恐怕留下的並不是什麽好印象,指不定打著什麽借刀殺人的心思呢!可是仍舊讓他心裏湧出無限的期望與滿足。

他覺得自己仿佛一個初出茅廬的傻小子,突然碰上了心儀的人,那種不知所措的怦然心動,與那飛蛾撲火的盲目瘋狂,都讓他方寸大亂。若不是盛海樓與晉王的事兒橫插一角,稍稍分散了他的註意力,讓他分出些心神來思考這其中的關節,他恐怕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即便他利用了太子對權柄的貪戀,得以去接近蕭胤,可是接下來呢?如果太子要求他對蕭胤做些什麽,他又該怎麽辦?拒絕?太子怎會輕易放過他?照做?他知道太子與蕭胤就如同水與火,在蕭胤回京的那一刻,便已經註定了他二人的對立,所以太子若要他做什麽,那必定是對蕭胤不利的事情。而他是絕不可能去做會危及蕭胤的事情的!

他必須做些什麽。得在太子出手前,先想個法子脫離太子,但又不能讓太子真正動怒,引起太大的震動。事情不能太小,否則太子不舍得壯士斷腕,也不能太重,他可還不想死呢!

李承歡一邊享受著子辛的捶肩按摩,一邊思緒翻湧。他想,這大概將會是他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次求愛之路了!一不小心就是有去無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