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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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季文是真的累了, 靠著湛九江沒一會兒就睡著了,湛九江心驚膽戰地把手放在梁季文的心口, 他得一直註意著動靜才能安心。

冰面上一直有風, 湛九江讓毛豆大哥抱著毛豆靠著他,讓小孩們圍成圈給他們擋風, 一邊烤火一邊和氣搓手心腳心。火勢一下大一下小,燒得人心裏著急, 但他還必須得保持鎮定不能動搖軍.心。

好在沒過多久終於能聽見生產隊隊長的喊叫聲了, 幾個青壯擡著村裏放著落灰的簡易擔架, 被子一層層地往上疊, 七手八腳地把一大一小送上拖拉機, 毛豆被被子裹得緊緊的放到梁季文懷裏,再把梁季文也用被子裹起來,湛九江坐在拖拉機上,抱著這個大棉球。

開拖拉機的是毛豆的爹, 這個一貫老實木訥的漢子把速度調到最快, 紅著眼睛往鎮上沖。

梁季文睡著,毛豆昏著, 湛九江專心看梁季文,毛豆爹使勁開車,一時間除了風聲和拖拉機的轟轟聲就沒其他的聲音了。這種異樣的靜寂讓湛九江有些害怕有些恐慌。他想要開口打破這個詭異的氛圍,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除了繼續沈默也不知道該幹什麽。只能看著梁季文蒼白的臉。

他看著嘴唇發白起皮的梁季文,心一點點往下沈。他抱梁季文在冰窟窿邊上都覺得冷死了, 那梁季文下水得有多冷多難受啊。但他又不能怪他,難不成梁季文下去救人還錯了?湛九江也不忍心看著毛豆去死,所以他就只能自責心疼了。要是他也有那能力下水的話,梁季文就不會遭這個罪了。

到了醫院一頓兵荒馬亂後,一大一小被安頓了下來。梁季文只是脫力,情況還好,打點葡萄糖再留下觀察一晚就沒事。但毛豆那邊卻是發起了高燒,四十點六度,一個很危險的溫度。

沒過多久,毛豆媽媽和爺爺來了,梁三叔和梁奶奶也來了。

梁奶奶和毛豆媽倆人哭得昏天黑地,毛豆爸和梁三叔在外頭跑手續。

好不容易梁奶奶哭完了,梁媽媽又來哭了一通。毛豆媽也哭得直喘不過氣,一邊哭一邊道謝,毛豆爹和毛豆爺爺蹲在地上長籲短嘆。

“沒和親家說吧。”梁季文打針的手放在被子外頭,梁奶奶怕他冷,就不停地用熱毛巾給擦手,小心翼翼的。

“沒,我怕老兩口擔心,就我和季文他爸知道,我偷溜出來的。”梁媽媽摸著眼淚,吸吸鼻子委屈得很,“季文咋怎麽多災多難呢!”她兒子多好一人啊,偏生就是運氣差,跟這醫院斷不了聯系。

“哎——”梁奶奶嘆氣,“什麽好事都讓咱家占了,壞事可不得來嗎?可你說老天沖孩子幹嘛呀,我這一把老骨頭了,該沖也是得沖我呀。”

梁媽媽抿著唇不說話,她原本是從來不信這些的,但她有時候也會想想以前。她哥那時候還在的時候,家裏的錢糧黃金多得這輩子都用不完,她在琺國過著最好最舒適的生活。

家裏的壓力有爸媽和大哥抗,可能後來老天看她的日子過得太好了,她哥死了,家產被土匪搶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全捐了。後來回國,打倒地主的時候她跟著爸媽走了,被季文他爹娶回家了,又混上個頂好的貧農成分。再後來亂起來的時候也沒人翻過她的舊賬,受她兒子的照顧糧肉菜都不缺。

可以說,她這輩子過得就是順風順水的,即使一開始生了個傻兒子,但婆家人也從來沒給過她臉色看。但仔細一想,她的順順當當似乎都是建立在別人的壓力上的。他哥死了,他爹拼搏了一輩子的家產也沒有了,孩子爹為了她頂著壓力,擔驚受怕得一晚上好幾個噩夢,季文傻過頭破過,町丫的名聲也毀過。

兒子閨女都給她長臉,結果春.風得意了半個月,她最驕傲最心疼的兒子又進了醫院。

有時候她真的在想,是不是她把周圍人的運氣全給奪走了?但她又想起她在琺國讀書的那段日子。她七歲到琺國,只會講家鄉話,上著最好的小學,穿著最好的裙子,但依然被所有人瞧不起,連家裏雇傭的白人女仆都帶著一股子的高高在上。

如果她是奪走了別人的運氣才能過上好日子,那那些瞧不起她的人呢?她們生來就在一個發達的侵.略.者國家,不用為安危擔憂,不用為肚子發愁,憑什麽她的好生活就要被安上搶來的名頭,而她們一生下來就能理直氣壯地享受一切。

她是不服氣的,她甚至在無數個日夜裏,咬牙切齒地詛.咒那些人淪落到最底層,也希望她們的國家被她的母國踏平。

她在十五六歲的年紀,也曾經想像總理那樣發奮地想要最華夏崛起而努力,但身為女子她最終只能過上嫁人生子的生活。她的所有理想和熱血被生活漸漸磨平,偶爾想起往昔歲月,那也只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刻。

所有她現在迷茫了,她找尋了很久卻一直找不到希望的路口。她說不出那些“不信命”的話,因為她也在疑惑她的一生是否在出生時就被規定好。

湛九江端著兩碗面條進來,放到凳子上,說:“奶奶,芳嬸,你們晚上先和偉叔回去,晚上我來守夜吧。”

醫院裏晚上不讓留太多人,毛豆那邊有他爹留下來,梁季文這邊湛九江就努力地推.銷自己。

“行吧。”梁奶奶愛憐地摸著梁季文的臉蛋,目光一直不舍得離開。她也想留下來陪著孫子,但她知道她年紀大了晚上有點動靜也顧不過來,而且湛九江怎麽說都是學過醫的,今個兒晚上最是危險,讓他留下來最好。

“先吃點東西吧。”湛九江勸道。

“哎。”梁奶奶應了一聲,卻沒有動作。

“媽,先吃吧,等會兒面就該坨了。”梁媽媽回過神,把筷子塞進梁奶奶的手裏,然後端起面條先呼嚕嚕地吃了起來。熱氣升騰,讓她的眼睛分不清是霧氣還是水氣。

梁媽媽和梁奶奶吃完面條,又坐了一會,等天差不多黑完了才回去。

“待會等這瓶水打完記得先給季文換上衣服,小心別凍著了。”梁奶奶絮絮叨叨地叮囑著,“晚上你睡的時候跟季文擠擠,往被子上多加幾件衣服,包裏有吃的,餓了就吃。”

“明早想吃點什麽,我過來就一起給帶來了。”

送走了梁奶奶和梁媽媽,湛九江就搬著凳子坐在床邊,盯著梁季文看了一會,嘆口氣把臉埋進了被子裏。他心情正低落著,突然頭上就多了一點重量。

湛九江驚喜地擡頭,梁季文就對他露出了一個微笑。湛九江也想笑一下,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下來。

“別哭啊,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梁季文一看他這副苦瓜臉就知道要遭。

梁季文不說還好,一說話湛九江只覺得他辛辛苦苦建起來的堤壩全塌了。

“嗚——”湛九江不想讓梁季文看見他狼狽的樣子,就把臉往被子上一埋。

“我在下頭看到了好多大魚,等我出院了,我們就去抓魚煮著吃,好不好?”梁季文微涼的指尖在湛九江的發根是輕輕劃過,有一些微癢。

“我不吃魚。”湛九江紅著眼睛抿著唇倔強地看著他。

“嗯,那我就不去抓了。”梁季文從善如流地改口,然後掀起一邊被角,拍拍床板。

“插.著針呢,別瞎動。”湛九江抓住梁季文的手給他擺好,又把被子捂嚴實了,“把衣服穿上先。”

梁奶奶帶了換洗的衣服過來,早就放在爐子旁邊熱著。

毛豆爹從外面進來,看到梁季文醒了,面露驚喜。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餓不餓,叔給你買粥去。”毛豆爹高興得都不知道是什麽好了,說完就自顧自地跑出去了。

“不用……”梁季文都沒來得急說話,他轉頭問湛九江,“毛豆情況怎麽樣了?”

“發燒到四十多度了,一直也沒要退下去的跡象,打著抗生素呢。”湛九江對毛豆也是心疼的,那麽小的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抗過去。

湛九江把簾子拉上,給梁季文換上衣服。梁季文下去的時候就只穿了條平角內.褲,等他爬上來湛九江怕布料沾身上冷就趁他昏過去的時候給脫了,到了醫院忙活半天梁媽媽和梁奶奶又來了,他也不好當著她們的面給他換。

湛九江心情好了一些,邊伺.候他穿邊埋汰他:“光著身子在醫院晃蕩了一圈,全中國可能也就只有你了!”

梁季文渾身軟綿綿的沒力氣,隨便被湛九江擺弄,也不生氣,笑瞇瞇地問:“那些個護士小妹看過我身體沒?有多少個哭著喊著要嫁我呀?”

“呸!臭不要臉!”湛九江在他大.腿.內.側狠狠掐了一把,咬牙切齒的。

“嘶——”梁季文誇張地倒吸了一大口涼氣,湛九江又心疼地不行,抓著梁季文的腿給他揉。

湛九江把梁季文折騰著換上了秋衣秋褲,毛豆爹也回來了,還端著一碗,濃.稠的小米粥。

他把小米粥擱在梁季文床邊,又跑去包裏好一頓找,才找出一包包得嚴嚴實實的紅糖。

“叔,我又不是小孩了,不吃糖,給毛豆醒來喝吧。”梁季文連忙拒絕。

“有的有的,我給毛豆留了。”毛豆爹好似家裏坐擁幾大糖山的架勢,使勁往粥裏加,“叔都不知道該怎麽謝你了,今天要不是你啊,我和毛豆可能這輩子都見不著面了。”他雖然有三個兒子,但哪個孩子不是從父母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瞧著毛豆毫無生機地躺在床上,他的心就難受得不行。相應的,他對梁季文那是感激得不行了,救命恩人啊!

湛九江從包裏掏出幾粒亮晶晶的糖果塞到毛豆爹手裏:“小孩都喜歡吃這種,等毛豆醒了,嘴裏肯定苦,這些拿著給他甜甜嘴。”

“不用不用,毛豆媽給他帶糖了。”毛豆爹對梁季文感激都來不及,哪裏會肯要糖果,連忙縮著手不肯要。

“哎呀,你看毛豆現在發著高燒,你把這糖化在水裏,一點點給餵進去,又香又甜的,毛豆一貪吃說不定就醒了呢。”毛豆家算是村裏有名的窮戶了,一家七個孩子,最大的才十三歲,全靠毛豆爹娘兩個掙口吃的。再說毛豆生這場病,不說醫藥費,後續肯定要好好養養,這又是一筆開銷。

毛豆爹知道他倆心好,滿懷感激和愧疚地接了下來,看著慢慢一手五彩斑斕的水果糖,三十多歲的漢子眼眶紅彤彤的。

“那麽冷的冰窟窿都撐過來了,這會兒也一定可以熬過來的。”梁季文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只能這麽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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