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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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樹胡同並不是一條胡同, 而是鎮上的一個黑市聚集點,這條街在清朝的時候就叫這個名字, 民國的時候這裏被拆了建廠子, 後來又被日笨鬼.子給三光過,裏面不但沒剩下東西, 反而破敗得不成樣子。如果誰閑著無聊往下挖一挖,只不定還能挖出一堆骨頭來。

這些年鎮上建設得慢, 但再怎麽慢也慢慢地遠離了這塊埋葬著血淚和恥辱的舊廠子。

因為裏頭空間大, 房間多, 夏天雜草旺盛, 冬天枯樹遮擋, 再加上覆雜的地形,這裏就逐漸變成了一個半固定的黑市。

梁季文還記得他第一次過來買賣東西時的場景。

來柳樹胡同也不乏抓倒買倒賣的警察或者其他執法人員,所以這裏是比較安全的。不過為了指標和功績,一年也有那麽幾次是要過來抓抓人的。梁季文的運氣就特別不好, 第一次來, 還帶著湛九江,兩人剛賣完在山上偷種的大白菜, 手裏的錢還沒攥熱乎,就有公安穿著制服來抓人了。

梁季文也是第一次這場面,不過好歹他上輩子也當了那麽多年的特種兵,再加上他身手靈活, 拽著湛九江七拐八繞翻墻跳樹地逃了出去。現在想想,湛九江還覺得當時的情況特刺.激, 梁季文那時候還瞞著家裏人他這一身武功,處處小心,帶著湛九江什麽都不方便,湛九江又是個笨手笨腳的,湛九江在他背上急得眼淚都快掉出來,好在他們的運氣不錯,誤打誤撞地就跑出去了,而且跑的那邊還是人最少的。

不過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後,兩人也學精了,勘察好地形,練好身手,後來有了“變臉術”和梁季文無往不利的好武功,再來黑市,那就是所向披靡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黑市晚上的人比較多,一來晚上執法人員下班了,二來晚上天黑,有了黑暗作為遮擋,大夥心裏多少能有點安全感。

梁季文聽著外頭的動靜,覺得人來人往地少了一點,抱著湛九江從三樓跳下去。湛九江抱著梁季文親了好幾口,臉上的笑容就沒停下來過。

兩人摸黑到了柳樹胡同,從外面看裏面就是黑漆漆的一片,冬天的夜晚連昆蟲的聲音都沒有,只剩下掉光葉子的樹木張牙舞爪地被雪埋住半截身子,看起來怪嚇人的。

進入舊廠不用對暗號也不用找介紹人,只要在從大門進去就成了。大門邊上有一截很細的透明釣魚線,執法人員過來抓人的時候,會特意勾動一下,裏頭小小的鈴鐺就會想起來,這時候離鈴鐺最近的攤主就要負責提醒大家一句,然後都趕緊收拾東西,別管是來買的還是來賣的都抓緊時間四散逃走。

私下交易不允許,但是個人都要生活要吃飯,給個提醒也是為了能讓他們過得舒服點。反正裏面這麽多人,他們總能抓到幾個,能交差就成。

不過有意思的是,運氣不好或者運氣特別好的顧客或是攤主,可能昨天還做著幾毛幾塊錢的生意,今兒個就栽在對方手裏了。

梁季文就見過一回,被抓的買了執法的五斤玉米面,第一天是買賣雙方,第二天買主就進局子了。梁季文不知道那個執法的尷.尬不尷.尬,只知道他挺尷.尬的。

兩人先找了個光線還成的角落鋪開化肥袋子坐下,然後從布袋子裏掏出一個碗和一小片牛肉。他們裝備得很齊全,還有只手電筒放在身邊,等來賣家的時候再開。

舊廠子裏頭的人走路都是悄咪.咪的,婦女頭上頭裹著頭巾,男人頭上也帶著帽子,而口罩更是必不可少的。條件好點的都和梁季文一樣,手裏提著個手電筒,如果買賣雙方都沒手電筒的時候,就在拉拉扯扯地找敞亮點的地方。

梁季文賣的是牛肉幹。他空間裏頭的肉最多,光是牛肉類的食物至少都十萬噸,細分了幾十種。有魯西黃牛的,有西門塔爾牛的,有南陽牛的……十多種牛肉,有孜然蜜汁原味香辣五香炭燒各種味的肉幹,有各式牛肉罐頭,有各種牛肉小食。

梁季文拿出打火機拿出一個牛肉罐頭,打著火在鐵皮罐頭下燒了一會兒,晃了晃罐頭,又燒一會兒,才把罐頭開了。鐵環一拉開一陣香味就彌漫開來。梁季文挑的是帶著一點微辣的牛肉罐頭,裏頭油水又足,不加熱都很香,稍稍一熱香味就讓人饞得不行。

這年代的人絕大部分都特別缺油水,剩下的小部分人也是處於缺油水缺肉的狀態,只要是牛肉罐頭基本上都加的有大料,除去香料的香味不說,單那一股子肉香味就能讓人肚子裏的饞蟲蹦.跶著從喉嚨裏出來。

罐頭一開,順著香味過來的人就多了,湛九江前面站著個小年輕,肚子的轟鳴聲好似火車開時的動靜。更遠一點一群此起彼伏咽口水的聲音也一點遮不住地傳到他們耳朵裏。

黑市有黑市的規矩,基本上都是潛規則了,買賣都是一對一的,只有一個生意做好了才能接下一個生意,年輕小夥先一步過來,其他人就只有老老實實地在後頭等著。

“這、這罐頭多少錢?”早一步到的小年輕吞.咽著口水,問得底氣十分不足。

市場上豬肉肥瘦不論,一律七毛五一斤,牛肉很少能見到,因為牛肉油比較少,價格比豬肉低,只要五毛二一斤,但是那些都要肉票。黑市裏價格本來就比市場上的價格貴上一些,荒年的時候差不多能貴十到十五倍,如果不用票買,價格還能再翻上兩三翻。而罐頭這種東西,在商店裏先不說有沒有貨,光是肉票工業券也讓很多人止住了腳步。

“罐頭只有一罐,不買。”梁季文開罐頭單純只是給湛九江吃的,熱罐頭是為了不讓湛九江吃涼的,帶來生意也就是順帶的事情。

“要牛肉幹嗎?”空間裏的牛肉多,豬肉就更多了,生活水平不一樣,豬肉和牛肉的價值也就不一樣。在前世的時候,一斤上好的牛肉夠買好幾斤豬肉了,但在這裏豬肉可比牛肉要貴。也是為了不那麽打眼,梁季文只拿出了牛肉幹,而且豬肉幹是瘦肉做的。在肥肉和豬肉面前,同樣的價格現在就沒人願意選瘦肉。

“多少錢?”小年輕雙眼都放光了,牛肉罐頭買不起,但是牛肉幹還是能買一點的。牛肉比豬肉便宜一些,雖然沒肥肉不怎麽招人喜歡,但口感比豬肉好,肉幹如果有味道的話更好吃,不過牛肉很少見。

“兩塊五錢一斤。”梁季文打開手電筒撕了一指甲蓋那麽一小片的牛肉幹給他,然後用手電筒照著牛肉幹給他看。用手電筒也是有講究的,手電筒只能往下照,不能照人上半身。除了買賣東西,其他的話最好都別說,從進大門開始,裏面一直都保持得安安靜靜的。

梁季文拿出來的是薄脆牛肉幹,手電筒一照好像能透過光去,邊緣有點焦焦的,微微向上卷起。

梁季文和湛九江為了賣東西,先是在招待所裏撕了好久的包裝袋。原本每片牛肉幹絕對是厚度統一的兩毫米厚度,每一片都是四四方方的十厘米乘十厘米,為了減少懷疑又把牛肉幹撕成不規則的大小。

小年輕嚼了兩口,眼睛亮閃閃的。牛肉的口感很好很好,很有嚼勁但是又不會嚼不爛。入口的味道很淡,但越嚼越香越嚼越有味道。本來能買到有味道的肉幹就已經挺不容易的了,味道還這麽好,小年輕只恨今天帶少了錢。他把身上所有的錢一把掏出來,剩了幾張幾毛幾分的散錢,其他全買了牛肉幹。

有了小年輕開頭,湛九江吃完罐頭,梁季文就把牛肉幹賣掉了三分之二,有人大手筆,一下買了五六斤,也有人半斤半斤買的。六十斤的牛肉幹很快賣完,梁季文把東西一收,拉著湛九江買東西去。

湛九江和梁季文一路走一路看,看見喜歡就買下來,也不拘是什麽,書本錢幣瓷器綢緞首飾家具擺件……只要湛九江覺得好的都買。

梁季文也不怕招搖,反正這張臉被人瞧見了也不要緊,有不是他們自己的臉,藥水一洗一抹就沒了。

黑市裏古玩最多,這年頭家裏都缺錢缺糧,亂世黃金盛世古董誰都知道,但這風口浪尖的,即使未來值錢可現在沒糧那也沒命享。很多人每天都鍥而不舍地過來擺攤,想要把這些未來可能值好幾千好幾萬甚至幾十上百萬的東西賣出去,然後換點夠家裏吃一頓的糧食。

黑市裏面有受迫害的,自然也有迫害人的,梁季文之前就遇到過,當紅.衛.兵時借著摔砸搶藏起來了不少別人家的好東西,晚上偷偷拿來換東西,能換一點是一點。他們也不懂什麽古董價值,金銀是不能藏多了的,不然倒黴的就是他們,但是瓷器寶石書本硯臺他們都是不識貨的,論件來,年歲不好的時候,一件古董連半斤粗糧都換不來。

湛九江收東西的時候,一開始是因為好玩好看,後來就帶著一份沈重。再加上梁季文能給他足夠的錢,也不拘他花錢,還十分支持他,他的膽子也就大了許多。十三歲以前他都是挑實用的,喜歡的買,十三歲以後,只要看見了有價值的他都買下來。

一件瓷器流落到黑市,經歷過什麽呢?湛九江以前不太清楚,但是親眼見識過以後,才知道——原來一個小瓷瓶,可能歷經了成百上千年的時光,幾個朝代的更替,幾十代人的交接,然後帶著斑斑的血跡來到他的面前。

湛九江小他會說話起,就開始跟著爺爺學醫,爺爺讓他學,他就學。喜不喜歡,他不清楚,直到一件件生銹的,一件件易碎的,一件件腐朽風化的古物沈澱了時光來到他的面前的時候,他終於知道,原來他並不喜歡學醫,相比起從未實踐過的醫術,他更喜歡用自己的雙手摸過一件又一件的小東西。

所以在高考志願填飽的時候,他瞞著爺爺放棄了醫學院而選擇了燕林大學的歷史系。

錄取通知書下來的時候他給家裏寄了信過去,心裏忐忑不已,但是湛爺爺什麽話都沒說,只讓他找個時間回家一趟。雖然他不後悔,但心裏也是忐忑不安的,湛爺爺一生都撲在醫術上,他一直希望有人能繼承他的一身本事,湛九江有那天賦,但明顯他沒有濃厚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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