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春看到湛九江那一刻, 她是既絕望又高興的。絕望的是她終於清楚地知道, 她前十幾年的人生就是一個錯誤。高興的是她終於逃脫了那種再也不能被自己控制的可笑命運。

“怎麽了怎麽了？外頭冷, 快進來。”梁春也是湛九江看著長大的，她跟梁絲絲還有梁町的關系好, 和田項阮的關系也不差, 四人可以說得上是閨蜜了，湛九江從小對她也是很親近的, 見梁春哭得一副快要暈厥過去的樣子, 也是心疼得不行。

湛九江趕忙給她倒了一杯溫溫的糖水, 也不問她發生了什麽事情，讓她先發.洩一番。

梁春哭了許久，梁季文洗完澡出來，給她開了一罐甜滋滋的黃桃罐頭。梁春沒吃, 捧著水眼神空洞地直流淚。

好半天才緩過勁兒來, 聲音嘶啞得不行：“我爹要讓我嫁給彩旗公社的那個傻子。”

梁春一說，梁季文和湛九江的臉色頓時就變了。彩旗公社的傻子很有名氣, 梁季文傻的那會兒，還有人那他來說道梁季文, 可把梁家人氣得不輕！不過他可比梁季文有名多了，梁季文的知名度就在青山公社，大夥對他的態度也不錯, 那個人可就不一樣了。傻子叫方聰明，本來是不叫這個名字的，但是他家裏人心疼他, 就給改了這麽個名字。

方聰明如果和梁季文一樣或是比他呆傻一點的話，大家對他都不會有這麽大的意見。方聰明今年五十一歲，但是心智和智商差不多還在五六歲左右、不，不他比五六歲的孩子還不如。方聰明小的時候就有些不正常，愛打人，愛殺動物，和小夥伴們抓到小動物，不把動物給砸得稀巴爛絕對不罷休，小時候大夥還覺得沒什麽，不就是殺青蛙蟲子嗎？等大了就好了。

但是方聰明長大了，惡劣殘忍的性格依然沒變，隨著長大，他智力的缺陷顯露了出來，同時顯露出來的，還有他殘忍的手段，他聽到別人叫他的名字或者外號，也不管是什麽，就沖上去把人打一頓，流血什麽的都還算小事情了。

方聰明跟著他的寡母過活，他父親參軍的，很少回來，後來就是幹脆死了，給了不少補貼，由於方聰明他爹攢了不少軍功，母子倆的日子過得也不算差。後來，方聰明的寡母好不容易給他買了一個姑娘來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了。新婚之夜，新娘直接被打進了醫院。

新娘子是被買來的，沒有家裏人做主，方聰明和他娘就算再有什麽，村裏也會罩著，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 了。但是大夥沒想到，短短兩個月的時間，那姑娘就進了三次醫院，最後一次進去，幹脆就在醫院裏上吊了。這下事情才鬧大了，十裏八村的都曉得了。那個時候，方聰明二十八歲。

這麽多年過來了，方聰明的性子越來越壞，連他自己的老母親都打，但是家裏就他一個男丁，而且他又滲人得很，誰也不敢得罪，這麽些年過來，他更是明搶帶偷的，他們公社的小孩，誰都不敢把東西裝著在他面前晃悠。

梁春她爹要把梁春嫁給方聰明，那是要把她往火坑裏推啊。而且就算那傻子不打人了，可他年紀也大了，比梁春她爹還要大上兩歲呢。人看著也是又臟又老的，眼神呆滯，還有過突然沖上來咬人的情況。

“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方聰明年齡也不小了，他們家必須要能有一個給他們家生孩子的工具，所以這一次，方聰明他媽開出的價格很高，比以往每一次都高上很多，兩百六十塊錢，外加五十斤小麥。

梁奶奶被那聘禮晃花了眼睛，但她比較和梁春隔了一輩，就找梁春她爹，梁春她爹也是猶豫過的，但是還是沒有經受住錢糧的誘惑，而且他又有了新媳婦和新兒子，就點頭同意了他娘的說法。

梁春在家裏沒地位，這個消息還是梁玥拿了糖和點心從梁春五歲的堂弟嘴裏套出來。這麽大的事情，梁町和田項阮也拿不定主意，梁大伯是村支書，女孩幾個怕人梁大伯為難，也沒敢找他想主意。梁春就只會哭，姐妹幾個也是急得團團轉，眼瞧著梁春奶奶和方聰明家都把聘禮拿回來了，梁町一咬牙，就讓梁春跑！

梁絲絲、梁町和田項阮已經想好主意了，八月就去上海，但現在才七月中旬，馬上把行程提前容易被人懷疑，梁町就讓梁春逃到梁季文這邊再說。等風頭過去一陣，她們仨到了上海安頓下來後，再讓梁春過去，好姐妹幾個也能有個照應。

梁季文聽她把事情講完，就問她：“你剛才過來的時候，有沒有被人看到。”

梁春搖搖頭，她也是知道輕重的，她現在傷心得很，但是還有一絲危機感，怕給梁季文和湛九江招惹上麻煩，特意找了晚上沒人的時候過來，一路躲閃。

梁季文讓湛九江跟他一起去把涼席被單什麽的拿來，然後帶著梁春，偷偷摸摸地出了門。

小洋樓這裏雖然住得也不錯，但是難免有些不方便，梁季文一直留意著市裏有沒有賣房子的，等了快一年了，終於找到一處地方。四四方方的小房子帶著一個小院兒，有些破舊，院子裏有一些花花草草，隱私也比較有保障。

三人擼起袖子把收拾了一間房子出來，梁春就先在這裏住下來。湛九江給他帶了一本書和一些小人書過來，梁春雖然沒上過學，但是跟著梁絲絲和梁町認了不少字，拿著書解悶也是可以的。

梁季文給他留下一些熟食，讓她這幾天先別出門，他們會抽過看來她，給她送東西的。

梁春有些不安，但還是乖乖點頭。

“文哥，江哥，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謝謝你們！如果你們是我親哥就好了。”梁春強忍著淚，她也不想哭的，但是一想起自己灰暗的童年和看不到前路的未來，她難過至於又很迷茫。

她知道爺爺奶奶叔叔嬸嬸都不太喜歡她，她八字硬，命不好，給家裏招過難，所以家裏人不管怎麽使喚她，她都不放在心上。好歹是自己的家人，她只覺得，家裏也好歹把她養了這麽大，總歸對她是有些感情的，但是……所有的幻想所有的自欺欺人在小堂弟話說出口的那一刻，她就全部拋棄了。

雙胞胎還吵著說小堂弟不說實話故意嚇人，要去再找她家裏人對峙，但是連她自己都沒想到，她明明哭得那麽慘，但就是沒想過再去找人詢問。或許，她早就知道自己在家裏的地位，但就是不肯承認罷了。

她拿著梁町給她假造的介紹信上火車的時候，她好像除了迷茫，已經沒有其他的情緒了，好像那一瞬間，糟糕的情緒已經離她遠去。

“傻丫頭，這麽多年都過來了，再分這個不就見外了嗎？”

梁季文和湛九江都不知道怎麽開口安慰，只能轉移話題，他們的家人都是和和睦睦的，雖然有一點小磕小碰，但事情過後，大夥又是和和氣氣的一家人。

等過了五六天後，梁春她爸和小叔都過來了，坐在地上等著湛九江和梁季文回來。湛九江看到人，心裏咯噔一下，暗道，好在剛才才給梁春送去了接下來三天的糧食，不然的話就危險了。

梁季文今天要加班，湛九江笑著招呼著他們，梁春她和她小叔把整個房間都給打量了一遍，就差直說讓湛九江把儲藏室給打開了。令人磨磨蹭蹭地在屋裏待著，等過了十點，梁季文都回來了，他們才起身要走，但其實就是換了個地方蹲在角落裏過一夜，順便監視兩人，看他們有沒有去找梁春。

梁季文脫下工作服的外套，聽到外頭沒響動了，才問湛九江：“東西給她送過去了吧？”

“送過去了，正好我送完回來，就看見他倆跟我們門口坐著呢。”湛九江撇撇嘴，接過梁季文的外套，抻著手，使勁兒抖了好久，“我把水都給你準備好了，你快去洗澡，一身的臭味！”

梁春她爹和她小叔盯了兩人三天，也沒發現出什麽來，最後只能灰溜溜地走了。他們回去跟方聰明家的鬧了幾回，最後以梁春家退回聘禮梁春家拿二十塊錢的醫藥費——梁春他爹被打進醫院，作為結局。

這下，梁春雖然逃過了嫁給方聰明的命運，但是她在周圍幾個公社的名聲也毀了，以後婚事肯定不好辦。而且這麽一來，梁春肯定是不能會家了，青山公社周圍的地方都不能進，不然被梁春家裏人知道了，肯定要把她拉回去一頓揍，然後再把她綁著嫁了賺聘禮。

梁春又在這裏待了二十來天，梁季文和湛九江都挺心疼她的，趁機給她補補，等梁絲絲她們仨在s市都安頓下來了，才把她送上去s市的火車。

“怪造孽的，你說她爹是怎麽想的，好好一個姑娘，就這麽給他們一家糟踐了，女孩又怎麽了？明明都是女人，為什麽不能多體諒一下女人的難處呢？”湛九江心情挺低落的，梁春也跟他妹妹似的，但是梁絲絲幾個姑娘好吃好穿活得瀟灑，但是梁春呢？從小就開始包攬著家裏的雜事，都是女孩，卻因為家裏大人的觀念，生活天差地別。

湛九江有時候都在想，梁春沒有變得極端自卑或者極端憤世嫉俗也是一個很好很堅強的姑娘了。

“其實，她能從家裏逃出來，也算是一件好事情，去了s市，她會看到更美更好的風景，她本來就是一個很堅強的姑娘，以後，她應該會變得更堅強，更獨立。不是說婦女能頂半邊天嗎？我看她倒是挺像那個頂起半邊天的姑娘！”梁季文雖然是寬慰湛九江，但是他真的希望梁春能活得精彩，活出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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