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了？”姜平安匆匆忙忙趕到的時候, 就看見一堆人圍在一起。

馬上就過年了, 家裏上班的要接著上班, 家裏不上班的要好好收拾收拾，女人們大多要忙著家裏瑣碎的活計, 所以這些天, 垃圾山的大人都少了很多，今天下午, 這裏更是沒有一個大人過來。

“姐——”姜釗來一看到姜平安, 眼淚跟水龍頭開了閘門一樣, 聲音有點嘶啞，聽著有點淒厲。

姜平安撥開人群快跑上前，從王文雪手裏接過了姜釗來的手，姜釗來粗糙的小手上開了一個大口子, 血不斷地往外流, 比他眼淚流得要兇猛多了，看著就怪嚇人的。姜平安心疼得不行, 面色難看地看著眼前耀武揚威地十來個少年人。

為首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站在垃圾堆上面, 面帶不屑地用蔑視的眼神看著他們。

“我弟的手是你弄的嗎？”姜平安從來不是個怕事的，她從小就知道，沒爹的孩子想要不被人欺負, 自己要強硬起來，所以她敢跟比她大好幾歲甚至十幾歲的人打架，即使被揍得很慘, 但是她也會想辦法給對方留下痕跡，她這種傷敵一千自傷八百甚至自傷兩千的做法，給了別人不小的震撼，很多比她大許多的人都不敢來招惹她。

那個為首的年輕人叫董報社，他家裏人取名字的時候可能是想他要報答社會的，但沒想到培養出了一個報覆社會的二流子來。姜平安知道他，董報社在她們耳朵裏出現的頻率可謂不小，這人父親在革.委.會裏頭算得上是二把手，跟一把手關系好，從小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家都畏懼他爹的勢力，沒真敢把他怎麽樣，連警察局的人都不過招惹他。

“咋了？自個兒站不穩還要怪到我頭上啊！沒學好怎麽走路就被出來。你看啥看！眼珠子倒是挺大，有本事再瞪，老子馬上就讓人把你眼珠子挖出來！”董報社本事也是有點本事的人，他從小是跟著紅.衛.兵一塊訓練的，身體好，手上功夫也不弱。

長大以後就帶著幾個弟兄，滿城地索要保護費，骨頭硬的，他就把人家打到服，小洋樓這邊的二流子，個個都想著要加入他的勢力，崇拜得不要不要的。

姜平安死死地咬住牙，眼睛裏充滿了怒火，但是她不敢再繼續瞪著董報社了，移開視線，心裏卻是恨死自己的沒用了。

“怎麽流了這麽多的血？”梁町和田項阮離這裏離得比較遠，遲了一些才趕過來，她倆也不是傻子，見平常都是不服輸的姜平安都一聲不吭地受氣，知道來挑事兒的人不是什麽簡單人物，攔下了想要上去找人幹架的梁季宇，扯了手帕上去把姜釗來的手先包上，“誰帶了水過來，先給釗來把手洗了。”

姜釗來的手黑乎乎的，垃圾山的細菌又多，姜釗來又是被鐵片劃傷的，傷口又深，梁町怕姜釗來會感染，田項阮懂一點醫術，先給他清洗包紮了。

董報社見出現了兩個與垃圾山格格不入的美人，輕飄飄的眼神也收起來了，上上下下肆無忌憚的在梁町和田項阮身上打量。

梁町這個暴脾氣，被他看得一陣火大，恨不得上去在他那令人作嘔的眼睛上來上兩拳，但是她不想給梁季文和湛九江惹上麻煩，就裝作什麽都沒看見。

“都散了吧，二充你帶著平安和釗來先回去，江哥那裏應該會有消毒的藥水，先給他消消毒，再帶著人去趟醫院。”田項阮給姜釗來包好傷口，招來梁季宇吩咐道。

小孩子們都還是重義氣的年紀，聽田項阮怎麽說，都有些不甘心，但董報社不是他們惹得起的。

“走什麽走！”董報社一看人都要散了，頓時把視線從梁町和田項阮的身上收了回來，臉上的表情很是兇狠，“每人給我留下五塊錢！在我的地盤上撿垃圾不給錢！活膩了啊！”

姜平安簡直要被這群沒臉沒皮還引以為傲的地氣笑了，她咬著要，氣得渾身發抖，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字：“沒有錢！你愛找哪要找哪要！”

“沒錢？”董報社似笑非笑地看著姜平安，他長得還算是俊美，但是一雙奸詐充滿著惡意的雙眼卻破壞了一副好皮囊，整個人看著就是走歪門邪道的二流子。

跟著他來的那群十□□歲的大男孩，都是跟著董報社混了好幾年的，董報社一個眼神，他們就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麽了，十來個人拿著鐵棍子嘩啦啦地把人全給圍起來了。十七個人圍了一百多號人，聽著覺得有些好笑，但是一百多好人大多都是女孩，平均年齡在十一二歲左右，五六歲的小孩都不在少數。

瞧見這樣的架勢擺開，頓時有些膽小的孩子就哭出聲音來了，梁町幾個的臉色也難看起來。

“你是想打架是吧？”梁町擡頭，看著囂張得意的董報社，好像在看一只單細胞生物。

梁町自從跟瞿賀那場恩怨過後，她跟人打架，還從來沒有吃過虧的，如果不是梁季文不讓，她還真想去找頭熊單挑一下，來報當年出醜的仇。她然後沒找熊瞎子來證明過自己，但被她狠打過的人，大約都能感受得到——她比熊瞎子更野蠻的力道。

“不想被我們打也可以，要麽交錢，要麽……”說著，董報社就對著梁町和田項阮露出一個猥.瑣的表情。

梁町也懶得理他，沖過去伸手就是一拳。

董報社笑吟吟地看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有美人投懷送抱，那是再好不過的了。至於梁町伸出來的拳頭？董報社不認為有多大的力氣，隨意地伸手就要去接梁町的小粉拳，還想著要就著梁町的手腕把人抱進懷裏。

事實上，他也是這麽做的了，伸手一接——

田項阮一群人都不忍心地捂上眼睛，小孩們捂眼睛是怕看到梁町被打，但是田項阮幾個捂眼睛是怕看到董報社血濺三尺的樣子。

姜平安愧疚得掉了眼淚，梁町姐姐太沖動了，那董報社是個好相與的嗎？不過主要責任還是在她身上，要是她和釗來沒把梁町姐姐牽扯進來就好了。姜平安心裏難過得要死，握緊了拳頭準備要拼死過去救下梁町，讓她不被糟蹋，結果她剛擡腳——

“啊啊啊啊啊——”董報社只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斷掉了，他還能聽見“哢嚓”一聲的脆響，好像是自己手骨被折了的聲音。

梁町沒有內力，力量耐力一類也都比不上梁季文，但是梁季文給家裏他都開過小竈，梁町的習武天賦是家裏最出眾的，梁季文還給她偷偷輸送過一些內力，她雖然不會用，但是那些內力強健了她的經脈，儲存的力量是普通人的許多倍。

梁町沒和熊瞎子一較高下過，但毫無疑問，她跟熊瞎子也差不了多少了。看似普普通通慢慢吞吞的一拳頭下去，那可不是開玩笑的。梁町從小孩對董報社的態度中看出了不少東西，她知道，董報社背後肯定有勢力，既然要開打了，那麽最好的方法就是要打到他怕，打到他不敢來找她們的麻煩。

梁町給董報社一拳後，長腿馬上接上，一腳把董報社踢翻在地。梁季宇幾個看梁町動手了，他們也毫不含糊地找了對手沖過去，一人對付兩到三個，沒幾下就結束了戰鬥。

雙胞胎打完了人，還覺得有些不夠過癮，她倆跟著梁町，是越來越暴力，而且還沒有梁町那麽好的自制力，在村裏是耀武揚威的，恨不能天天找人幹架去。梁三嬸和梁三叔為了她倆，可沒少跟人道歉去，周圍幾個公社，梁三叔都跑遍了。

雙胞胎被勾起了想要幹架的沖動，躍躍欲試地想要這群二流子再沖上來，她們已經打定主意了，待會兒打人的時候，不能下死手，得讓他們躲堅持堅持，好讓她們能打個過.癮。

“阮阮姐……”姜平安好多年沒哭了，這回一哭，事情立馬就不一樣了，她眼角還含著淚，不知道該不該再滴落下來。

“別怕，沒事。”田項阮小時候身體不太好，後來梁外公就讓田項阮跟著老大一起練武，身子骨雨來越強健了，身手也越來越好，但是她性子較好，骨子裏沒梁町的那股狠勁兒，她對打架也沒什麽興趣，所以她是能不出手就不出手，不夠該出手時她也不會怵，剛剛她就順手把朝她沖來的一個二流子給踹翻了，順便在他掙紮著爬起來的時候給踢去了雙胞胎那邊。

“我們商量個事兒。”梁町的腳就踩在董報社的脖子上，腳尖抵著董報社的下巴，慢悠悠地說，“說實在的，這垃圾山算是我哥罩著的地方，你知道我哥是誰吧？別說一個你過來，十個你來也不夠我哥一個人撕的，這地頭來的人都是小孩，一個月下來靠著撿垃圾能賺個一兩塊錢當零花就不錯了，你就當給我和我哥一個面子，這塊地方，別動！”

梁町在鎮子上，也手撕過幾個“黑.社.會”勢力，這會兒，她跟換了個人似的，江湖習氣很重，儼然是把兩人的對話當成了兩個幫派的談話。

董報社整個人都在疼，咬著牙腦門直冒冷汗，但是他舍不下這塊大蛋糕，他是沒打算真一人五塊錢的，這垃圾山雖然說能讓人賺些錢，但也不多，一個小孩一天能有個一毛就不錯了，三毛是運氣特別好一天的收入，一個月下來賣廢品的錢最多不過七八塊錢，他準備一人一個月收個一兩塊就差不多了，來這裏的人可不止兩三百號人，這樣的話，他一個月最少都能賺個五六百塊錢的，就算給兄弟們分一分，他也能有個一兩百塊的入賬。

他想得是很好，但是哪裏想到會突然冒出來個梁町，人看著是文文弱弱的，但打起人來，這力氣怕是能跟熊瞎子有得一拼，最可氣的是他的那些個兄弟，連十歲的小娃娃都打不過！

他爸手裏雖然有點權力，但是梁町這樣和他商量，明顯就是拿江湖上的規矩來說事情了，要是因為這，找了他爹出面的話，以後他都不好再錦杉市混下去，可是要讓他舍了這麽大的一塊蛋糕，他又不樂意！

“我們雙方合作怎麽樣？”董報社忍住痛，咬牙說道。他也算是個有義氣講誠信的人，不然不會有那麽多人賣他面子，能屈能伸是他的一個“優良美德”，也能說是唯一的品質了。

梁町聽了他的話，松了一口氣，董報社這麽說，差不多就是答應不把他爹牽扯進來了，她一開始下死手的用意就在這裏，先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把人唬住再說。

“不行。”梁町心下松了一口氣，但是面上依舊冷笑，“搶地盤不就是靠拳頭嗎？我贏了，那就得我說了算，要不這樣吧——”

梁町放開董報社，撿起被她打丟了的鐵棍，鐵棍是實心的，有小孩手腕那麽粗，分量不輕，這要是打在人腦袋上，不流血簡直對不住生產工人！

“要不我們再打一架吧，我哥出馬，你那邊人手隨你選，時間地點也由你決定，誰打贏了這地方歸誰。”梁町一邊說話，一把雙手握住鐵棍。

董報社正要露出喜色，就看到那根他花了五塊六毛錢買來的大鐵棍在梁町的手裏一點點地變了形狀。

董報社看得眼睛都要掉出來，那根鐵棍，跟在他身邊已經快要十三年了，剛拿到這鐵棍的時候，拿個幾分鐘手都酸，花了好長時間，才能自如地拿在手裏，但是也不能時時刻刻都拿著，不然第二天起來的時候手都擡不起來。這根跟了他十多年，抄過家開過瓢掃蕩過房子的鐵棍，就在一個體重連一百斤都沒有的少女手裏，被扭成了麻花……

“不、不用了，這地方、方，就是你們的了……”董報社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那行吧，你看，你耽誤了我們大家這麽長的時間，還把我手下的一個小弟給弄傷了，怎麽也得來個精神損失費醫療費誤工費什麽的吧？”梁町又開始得寸進尺了。她得顯得狠一些，把董報社徹底鎮住，不然等事情過去了，保不住董報社又要來鬧。

“你、你說。”董報社怕他自己的身子變得和他的小夥伴一個德行，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想要回家，讓他.媽給他做一頓好的壓壓驚。

“姜家兩姐弟一人五塊錢，其他小孩每人一塊錢，另外再拿五塊錢給釗來當醫藥費營養費，然後我們姐弟幾個，一人六塊錢，怎麽樣？”梁町神色淡淡，但是董報社就是一個哆嗦，生怕她把手在放到自己身上來。

“這麽多人，錢太多了……我……拿不出來。”照梁町這樣算，他至少要拿出兩百塊錢來，怎麽多的錢，快趕上他半個月的收入了，他有些舍不得。

梁町的表情明顯有些不高興了，董報社心裏就是一個咯噔，害怕她會對他做出什麽事情來。

“那你說，多少錢合適？”

見梁町沒有再揍他一頓的打算，董報社松了一口氣，發揮出他這輩子所以察言觀色和討價還價的本領，最後把價格壓到了“每人五毛錢，姜家姐弟兩人十塊，梁町幾人一人五塊”。

梁町勉強點頭，然後讓董報社拿錢。董報社都快哭了，他又不是萬元戶，誰會放一兩百塊錢在身邊啊，但是看梁町大有不給錢就不讓走的意思，只能招呼著他的手下，一起湊錢。最後也只湊出了九十九塊三毛六，外加十斤的糧票和七兩油票還有八張工業票。錢還差了五塊多一點，梁町就拿了油票和工業票抵，揮揮手放過他們。

“二充，三蛙，玥兒，小靜過來把錢給分了。”董報社一瘸一拐地被他手下人攙著，十來號人一個扶一個，一個攙一個，連成一排跌跌撞撞地就走了。聽到梁町說要分錢的話，有些驚訝，他還以為梁町就是找個由頭敲詐呢，沒想到還真給手下人分錢。

甭管董報社是怎麽想的，梁町這邊分了錢，小孩們戰戰兢兢的表情就變了，拿著錢歡呼起來！五毛錢啊！抵得上他們兩三天的勞動了，這能買好多吃的玩的啊！

梁町打完架後，女暴龍一秒變成溫柔大姐姐，一邊孩子們發錢，一邊還溫柔地安慰著掛著淚水的小娃娃們。

原本對梁町幾人還有一些害怕的情緒，這會也全部消失了，看著梁町和田項阮幾人，滿滿的都是崇拜，尤其是對梁町，還有些小男孩小女孩都紅了臉，稚聲稚氣地跟梁町說長大了要嫁給她。

梁町把十塊錢塞進姜釗來的口袋裏，然後叫了梁季宇過來，給了兩人五塊錢讓他帶著兩人先去醫院把手處理了，又給了梁季恒十塊錢吩咐他去買點零食回來。

這邊每人五毛錢的不好分，小孩們又吵吵嚷嚷地說著話，等梁季恒提了兩大袋零食回來的時候，錢還沒有分完。

梁季恒買了一些糖果果丹皮一類的小零食回來，大部分都是一分錢一分的零食，總共也沒花多少錢。

看到有零食，還是要分給他們的，小孩們又是一陣歡呼，梁町在他們心中的地位，這時候都能趕上給他們錢花給他們零食吃被人打護著他們的爺爺奶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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