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蘇鐵青著臉，剛剛撥出槍來。克林已經倏然起身，喝道：“阿蘇，住手！”他緊緊地盯著在幾名馬杜夫警衛簇擁之中的那個全副武裝，面無表情的男人，嘶啞著聲音說，“他……他不是……”

“他當然不是。”月暈輕笑著說，伸手攀住身邊男人的肩膀，親昵又放肆地倚了上去，“如果是真正的‘他’，爺爺決不會交給我來控制的。爺爺說他會把我玩得心理崩潰的——雖然我想象不出來，究竟是什麽樣的壞蛋才能把我們擬態種族弄成心理崩潰。”

她溫柔地撫摸了一把身邊人的下頜，手指將他臉頰邊的武裝頭盔托起一條縫兒來，露出緊緊扣在那人頸後的幾根鋒利肢足，“他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大腦控制，中樞神經受控於強大的寄生獸……怎麽樣，象個活人嗎？”

翎毛渾身冰涼，象條將要渴斃的魚兒一樣張了張嘴，卻根本發不出半點聲音來。那個人……那張面容……他會笑，會溫柔地撫弄自己的羽冠，他有著讓自己淺淺呼吸，便心中溫暖的溫度……他決不會這樣冷漠，眼睛象無機質的玻璃一樣地看著我！

——他是誰？

瀕死的記憶象個黑洞，吞噬所有，光芒盡逝於黑暗。是卻總有那麽一線視界邊緣的扭曲光，還在瘋狂地掙紮。

克林也在死死地盯著那個人，那確實不是個活人……不是林椎！林椎在指揮作戰或者宇宙航行的時候，最令人側目的就是那種吊兒郎當，萬事不關心的險惡與驕橫。克林毫不懷疑要是真正的林椎站在這間指揮辦公室內，對面那個漠然呆滯的男人在十秒鐘之內就會被他打成篩子，還稍帶上身邊有恃無恐的月影與那些叛變的馬杜夫警衛。

但是林椎不在，不在任何人已知的世界之內……克林擡起手來，向著全神戒備的阿蘇和周圍警衛作了個“準備”的手勢。冷冷地盯著月影，沙啞地問：“你究竟要幹什麽？”

月暈微笑，伸頭看著對面全息光圖中目光如死的翎毛，回答說：“不幹什麽。我向你們介紹，這是今天馬杜夫獸起義的總指揮。全城的馬杜夫獸……包括那些已經寄生在馬杜夫人腦袋上的，都會服從他的命令。”她瞟了一眼克林，險惡地建議說，“你們可以選擇：是殺了他，還是……讓他為所欲為。”

正在克林辦公室內跟他商議警務安排的一名馬杜夫警督，嚇得臉色蒼白地站了起來，說：“不……不可能！”

林椎的軀體緩緩扭過頭來看著他，黑色沈郁的眼睛裏陡然射出一道兇光！

那一剎那間，遠在星球的那一邊，還在穿梭機上與克林辦公室通訊的翎毛，立刻感覺到了通訊波段內一道鋒利至極的共振！他驚叫一聲，便見寬大房間內幾名目瞪口呆的馬杜夫官員全部眼睛凸出，雙手往上伸起，又象要去撕扯腦後的馬杜夫寄生獸，又象在向上天祈禱一樣，慢慢地癱軟了下去。

房間裏的克林艦隊成員全部目瞪口呆，阿蘇拉了一拉槍栓，對準那具軀體和微笑著看著他們的月影，狠聲說：“艦……艦長？”

他本意是想請求克林下令，但是遠方的翎毛象被燙了一樣，驚慌地叫了起來：

“不要，阿蘇，不要開槍！”他手忙腳亂地連接上穿梭機的控制電腦，“我……我馬上飛過來！”

“來不及了。”月暈愉快地說。

所有的馬杜夫人在一剎那間，整齊劃一地向前撲來，象一片肉體的屏障，擋在了林椎軀體的前面，向房間裏的克林等人沖了過來。阿蘇大吼一聲，護住克林，與身邊的警衛們一道閃開還擊。一瞬間內，那座寬大的辦公室就布滿了光波與碎片，翎毛所在的穿梭機內的全息圖像危險地閃爍著，傳來了月暈幸災樂禍的聲音：

“拍賣開始了，克林先生，翎毛先生，請叫價吧。”

馬杜夫警衛的全體叛變，讓克林的視察部隊陷入了非常危險的境地。但是自克林以下，能夠進入巡航艦隊的，幾乎都是自由聯盟內身經百戰的老兵。因此阿蘇等人在最初的混亂傷亡之下，很快就組織起了一次有效的防守反擊，將沖上來進行敢死隊襲擊的馬杜夫士兵全數擊斃，飛快地轉移到了城市指揮部大廈的樓頂之上。克林忙著與自己的幾名出外視察星球的參謀聯系，但是全息光圖裏只有一片不祥的空白。

“艦長，那個人……到底是誰啊？”

阿蘇率部用大廈頂樓的石頭裝飾與合金鋼板，構建起了一個簡單的防禦工事。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飛濺的鮮血，迷惑地問：“為什麽你跟翎毛艦長都不準向他開槍？”

克林吐出一口氣，環視了一圈自己身邊忠誠的部下，猶豫一刻，低聲說：“我不知道該怎麽向你們解釋。那個人……不，其實不是他……可是，曾經挽救了我們種族的數萬名勞工，還有為我找回了烏瑪老總長的……全部鱗片。”他吃力地說，“而且，他還是翎毛的……”

他無力地搖搖頭，沒再往下說。阿蘇張大嘴巴，稀裏糊塗地說：“什麽？”他的臉上露出苦惱的神情，說，“艦長，我聽不懂。究竟是他，還是不是他？他如果幫助過我們，如果跟翎毛艦長有關系，現在又為什麽要來襲擊你，還要搞什麽什麽……馬杜夫獸起義？”他扭過頭，遙望灰黑煙雲下破敗的城市，“馬杜夫文明，還經得起這麽折騰嗎？”

克林一凜，轉頭也隨著阿蘇向遠方望去。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市中心最高的建築，原本是一座氣派雄偉的數百層大廈，但是由於長年的戰亂，城市的社會結構搖搖欲墜，服務業大幅衰退，因此墻體長年得不到清潔與維護，裝飾玻璃墻上已經積滿了灰塵，背陰的地方浸著暗綠色的苔漬，象是一名垂垂老朽的巨人，無精打采地矗立在街道上。

此時他們所在的南半球已近黃昏，城市街道上的照明與霓虹燈已經打開，但是因為年久失修的緣故，顯得有些稀稀拉拉，有氣無力地照射著市外昏黑的綠地與遠方的林莽。這是一座快要死去的城市，一旦文明消亡，星球荒蕪，殘酷的銀河聯邦史就會把他們吞噬成史書中枯幹的碎葉……樓頂上的自由聯盟士兵們默默地看著腳下的景象，他們畢生都在為了宇宙中各種族文明自由和平等而戰，但是現在，他們再一次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文明的脆弱與仿徨，無力前行，無所依傍。

阿蘇磕磕巴巴地問：“那……那個馬杜夫獸什麽什麽……總指揮，究竟是翎毛艦長的……什麽人？”

克林閉上眼睛，回答說：

“他是無論過去了多少時光，那怕只有一點點的關系，都能夠掌握住翎毛一輩子喜怒哀樂，悲歡與希望的人。”他嘆了口氣，決絕地說，“他們的愛情，總是聯系著宇宙，文明，種族，戰爭，被命運戲弄了一輩子……讓我去面對翎毛吧。你們只需要在馬杜夫獸占領全城之前，想辦法……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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