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中旬，差不多是牧夫座矮星系戰役後的第五個月後，自由種族平權聯盟與第二基地的和平談判聲明正式宣布出來。自由聯盟派出了談判使團，來到了與第二基地商議妥當的談判地點，位於三千秒差旋臂與銀河系的連接星系中的“查理曼”空間站。

對於這次和平談判，外界有許多的猜測。其中各基地軍政府最為關心的就是聯盟中的最高軍事領袖烈火是否會出現。許多分析人士認為：烈火作為爭取種族自由事業中的強硬派，又是聯盟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很可能不會親身參與這樣嘗試性的和平談判。因此，當烈火的名字出現在談判代表團的名單中時，銀河聯邦三大基地的各類媒體都吃了一驚，紛紛給予了自由種族平權聯盟的領袖們更多的好評。而各軍政府內的政治家與高級軍人們，也開始用更加審慎的目光來衡量這次有關於銀河族群平等權利的和平談判。

對於各界對自己的猜測與風評，烈火總體來說比較滿意。他經歷了一次軍事失敗，但是因為聯盟內部有大量的種族領袖被植入了他主導的“聯盟效忠”芯片，因此他的政治地位依舊穩固。雖然他讓出了談判代表團的團長一職，推舉了德高望重的爬行人種族的烏瑪總長出任。但是代表團中的幾個重要職位，諸如經濟，資源，勞工權等代表，都是由他們一派的人所擔任，而最為重要的軍事代表，則由烈火親自出任。

但是烈火深知，這次談判對他來說，最為危險的暗礁既不在軍事也不在政治方面，而在於翎毛與林椎的感情。他煩惱地跟翎毛談了兩三次，將各種各樣的警告與勸誡塞進翎毛的腦袋裏。他跟自己愚鈍弟弟耐心的講他們的事業，講附庸性種族受到的壓迫，講雇傭軍人的殘酷與無法無天，講林椎的放浪不堪和詭計多端……他甚至於求助某些古老的道德標準，告訴翎毛同性間是不能夠產生感情的。可是翎毛的理解力實在是太低下了，他稀裏糊塗地問：

“可是，我們聯盟裏那麽多的人，好多士兵和軍官都很友好，他們……都是沒有感情的嗎？”他膽怯地看看哥哥，“我跟你也都是男人啊……也沒有感情嗎？”

“我是你哥！”烈火氣得眼冒金星，吼他道。翎毛不敢吭聲了，但是他對於烈火的長篇大論能記住多少，只有天才知道。

烈火拿自己這個愚笨的弟弟毫無辦法，他也曾經嚴肅地考慮過要將翎毛留在聯盟基地之內，不讓他與林椎再次見面。但是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艦隊又與第一基地的巡航艦隊進行了一次小規模的遭遇戰，靠著翎毛腦中的芯片再次虜獲不少艦艇之後，他決定還是不能讓翎毛離開自己身邊。

因此，他將翎毛編入了代表團的警衛部隊之中，將翎毛交給了負責代表團安全任務的克林。烈火知道：克林雖然與自己政見不合，但是他對聯盟的事業，以及對烏瑪老總長都是非常忠誠的。而且他品行嚴謹，翎毛雖然疏遠他，但是對他的正直很是尊敬。烈火覺得有他盯著，也許翎毛不那麽容易被林椎哄騙得犯糊塗。於是，他找來克林，盡量掩飾地對他講了一些翎毛與第二基地的某位軍官“有感情上的糾葛”，希望他在這次出訪中能夠註意提點一下自己愚笨的弟弟。

“這並不是一個任務。”烈火象一個操心的兄長一樣，推心置腹地對克林說，“相當於是一個私人請求吧……翎毛頭腦太簡單了，他克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就象小孩子一樣，你告訴他多少次吃甜食對牙齒不好。但是他一看見了糖果，還是會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抓。”他苦笑了笑，說，“所以我並不是要你監視翎毛，只是希望你在適當的時候，能夠提醒他一下……雖然你我對於聯盟的事業有分岐，但是翎毛本身……”

克林站在他的辦公桌前面，輕輕地一並腳跟，挺直了身體，止住了他下面說的話。

“我懂得您的意思了，烈火總長。”他面無表情地說，“您可以相信，無論您跟烏瑪老總長，跟別的聯盟領袖有什麽理論上的不一致，我都不會讓他們影響到翎毛身上。”他敬了個軍禮，說：“我可以向您保證：我會保護翎毛的。”

“那我就放心了。”烈火微笑著說，站起身來，跟他握了握手。克林的目光註視在烈火志得意滿的臉上，突然輕聲問道：“但是……翎毛跟那位軍官的感情，真的只不過是小孩子要糖吃麽？”

“呃？”

克林松開烈火的手，走到窗前。烈火的辦公室在基地最大的艦艇頂端。站在窗邊，能夠看見行星帶上，各式各樣的宇宙艦隊在外太空中反射出的星光。在不遠處的太空港中，一艘美麗的銀灰色巡航艦象展翅的天鵝一般，在港口通道中揚起起了輕薄的恒星光壓加速翼，作好了啟航的準備。這是代表團出使時乘坐的座艦。在它的身邊，簇擁著數艘神氣的武裝護衛艦。再過幾天，這支驕傲的艦艇編隊會成為銀河聯邦中最受矚目的艦隊。

“這次的談判，也許會帶來銀河聯邦社會成分的又一次變革。”克林說，“所以，您們將要應付各種各樣的事情，跟政治家談判，跟軍人交流，跟學者進行辯論，還要進行許多次記者招待會……您跟烏瑪老總長他們，都在創造著歷史，整個銀河系的目光都會投到你們的身上。”他轉頭看著烈火，“在這個時刻，您竟然還有心思去擔心翎毛的感情糾葛？”

烈火微微吃驚，他當然不希望克林就此察覺到翎毛身上的秘密，正想說些什麽掩飾過去。卻看見克林那雙深棕色的眼珠子正定地盯著自己，眸子的光芒有著洞察一切的同情。烈火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體會過受人同情的滋味，陡然之間，他有些迷惑了。

“在我們的文明中，有一個古老的神話。”克林突然輕聲說，“我們星系的恒星，在神話中被叫做‘風焰’，人們認為，它是一架由主神拉格駕駛的，由火和風組成的，最光輝燦爛的神車。

“拉車的是一條雙頭巨蛟，它有著金燦燦的鱗片，無窮無盡的神力。只有它的鱗片才能承受火焰的酷熱和風的疾烈，才能拉動這輛神車，每天從天空的一端飛馳而過，給大地帶來光明和溫暖。

“雙頭巨蛟年覆一年，日覆一日地將車子拉過天空。它很喜歡自己的工作，它可以看盡地面上的鮮花盛開，山川起伏，生命日夜繁盛，生生不息地歌唱神明的恩賜。”

烈火瞪大了眼睛，他從來沒有聽說過克林還會有這樣的閑情逸致。而且在他本人來說，也不耐煩聽什麽神話故事。但是克林的聲音變得跟平素簡短剛毅的軍人聲氣不太一樣，裏面有某種東西讓烈火感到不安。他凝視著克林，靜靜地聽他講下去。

“那些歌喉中，最美的是由一位耳際生著薔薇色鱗片的姑娘唱出來的。她的歌聲富有穿透力，無論雙頭巨蛟的兩個腦袋轉到哪一邊，它都能聽到姑娘的歌聲，歌唱它的腳步掠過大地，生發出如此美好，如此奇妙的文明。

“雙頭巨蛟愛上了那個姑娘，它拉著神車飛奔過天空的時候，目光總是會被她吸引。終於有一天，他化身成一個英俊的男子，乘天神睡著的時候，去向那位姑娘求愛。

“姑娘不知道這個英俊的男人就是拉神車的雙頭蛟，但是她喜歡他凝視著自己的熱烈目光，也理解他清晨時分不得不離開自己的哀傷。她悄悄地安慰他說：‘不要難過，親愛的，讓我去山頂上采集風焰神車照射過的鮮花。那些被花露染過的鱗片能在夜晚中放光，這樣，你白天黑夜都能一樣的看清楚我的容顏了。’

“雙頭巨蛟決心要滿足自己心愛的人的一切願望，它因為長著兩個頭，所以能夠將光照送往相反的地方。因此，每當它掠過天空的時候，它就悄悄地從神車上叼下兩簇風火，雙頭擺開，向四面八方送去火熱的亮光。這樣，高山就上開滿了飽含光明的鮮花，每一位姑娘都可以用花汁染亮自己的鱗片，迎接自己心愛的情人。

“不久，天神發現了它幹的蠢事，警告它說：‘傻瓜，你是永恒的神明，怎麽能夠相信轉瞬而逝的愛情呢？’但是雙頭巨蛟不聽，它有兩個頭，因此它比一般的神明想的更多，也更加的富有感情。它相信熱烈的愛情勝過永恒的神力。

“天神生氣了，決定要懲罰它。他在花朵上灑下了毒藥，當雙頭巨蛟去吻那被花汁映亮的美麗鱗片時，毒藥發作了，將它的四只眼睛全部毒瞎了。

“它再也瞧不見它心愛的姑娘了，但是它依舊忘不了它熱烈的愛情。因此它在拉著神車飛馳過天空的時候，依然不會忘記叼下兩簇風火，雙頭擺開，向四面八方送去火熱的亮光。”克林看著烈火，結束了故事，“在大宇航時代，我們早就懂得了天空中出現兩顆恒星，並不是因為什麽雙頭蛟的緣故，而是因為我們星系的恒星帶著一顆伴星。但是，這個神話依舊代代流傳，因為構成文明要素的不僅有科技，有社會，一樣也需要有詩意。”

“你是想說：我不該去影響翎毛的感情？”烈火皺起眉頭，不悅地問。

克林看著他的目光更加的深切了，他低沈地，象在警示什麽一般地回答道：“不，我小時候第一次聽到這個古老的神話時，覺得非常奇妙。一個世界的改變，竟然是維系在天神所瞧不起的‘轉瞬而逝的愛情’之上。”

烈火畢生之中，沒有經歷過這樣震驚的時刻，他想象不出來為什麽嚴謹正直的軍人克林，居然會對自己講這麽一個虛幻的象是騙小孩子的神話故事。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這個神話中的某些意象成了他解不開的魔咒。甚至於在他率領代表團，登上“查理曼”空間站的港口，在港口發表友好演說的莊嚴時刻，也沒辦法將心思集中在自己所做的偉大事業之上。他一眼就在歡迎人群中看見了那個吊兒郎當鼓掌的家夥，他長籲一口氣，毫不意外地聽見了身後不遠處，垂下頭望著腳尖的翎毛咚咚的心跳聲。

他忍不住掃了一眼站在翎毛身前擋住人群視線的克林，腦海中又響起了他那句象是箴言一般的結束語：

“一個世界的改變，竟然是維系在天神所瞧不起的‘轉瞬而逝的愛情’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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