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第 49 章

關燈
第49章 第 49 章

阿金睡覺的時候, 陳管家在臥室裏留了壁燈。

昏昧的燈光像是在郁宸周身攏了一層朦朧的薄煙。

郁宸低著頭,看了阿金很久,忽然伸出手, 向阿金睡熟的臉龐靠攏去。

在觸及阿金臉頰的時候,郁宸是猶豫了一下的。

在猶豫的那一刻, 郁宸腦海裏再一次浮現出那天阿金在他身/下動情的樣子。

郁宸的手落了下去。

在阿金臉頰上輕輕地摩挲。

人們都道他冷心冷情, 是一把徒有寒光的殺戮利刃, 連左膀右臂瓊恩都對他設有防線。

只有深夜的燈光靜悄悄地穿過他記憶裏混沌的霧霾時, 才會窺探到他記憶盡頭一星半點溫柔

他深藏著的記憶裏,並非是殺戮的畫境。

而是昏黃燈下, 灼熱的掌心和滾燙的懷抱。

灼熱的掌心來自郁宸的父親, 古地星科研軍府最高級別技術型軍官。

滾燙的懷抱來自郁宸的母親, 古地星科研軍府南丁格爾軍護組, 最高執行組長。

這些只是他們的榮耀職銜。

事實上,他們只是兩個滿懷抱負志趣相投的科學家。

父母很愛他,哪怕他不走父母鋪設好的路,愛戰場廝殺, 愛武器,愛機甲。

父母也給予他足夠的支持和包容,如果沒有這些, 郁宸在古地星的時候不可能有機會進入皇家核心軍武處深造,更不可能有機會立下功勞,成為帝國上校。

這樣來看,原本郁宸也是一個享受父母之愛的普通人, 他也有過人世間好時候。

只是這些好時候對郁宸來說有限得可憐。

在父母為即將毀滅的古地星設計了“重啟方舟”, 並在第一批“躍遷計劃”裏自願成為“先行指路人”登上白星之後……

他們就在那場少有人知的“白星地位之戰”裏成為了犧牲者。

多可笑的。

為古地星生物設計方舟的守護者, 死在被守護者爭權奪勢的貪婪刀刃下。

那時候郁宸還小呢。

他還沒有足夠的能力保護。

之後有了能力, 卻沒了生氣,他沈默寡言,活成了殺伐不休的劊子手,無人敢近了。

在暗不見天的深淵裏孑孓獨行久了,他慣以寒冰鐵面示人。

人人都害怕他。

只有阿金,是第一個貼上來黏著他,仰著臉用亮晶晶的眸子期期艾艾地望著他,請求做他的“仆人”。

那種被人親近的感覺很新奇。

哪怕明知道對方帶著極強的目的,明知道對方的親近只是為了得到他的保護。

可他當時,竟沒狠下心讓他失望。

細細想來,那是他心軟的開始。

現在,身邊的呼吸綿長溫熱,近在咫尺。

身體是軟的,肌膚藏在被子之下,也是暖暖的,軟軟的。

自從那次在西爾德的實驗室,郁宸擁有過一次以後,就總也忘記不了。

那種感覺,和呼吸交織時的熱度。

是郁宸遙遠記憶裏家的感覺。

郁宸臉上表情靜如止水,腦袋裏的思想卻不知道狂奔到哪裏去了。

他看著阿金的眼神越來越灼熱。

直到他忍不住,想要在阿金臉頰邊蜻蜓點水。

就在這時,阿金皺起了眉頭:“尼羅,尼羅……東經……一……”

郁宸渾身一頓,摩挲著阿金臉頰的手忽然間靜止不動。

阿金似乎有些難受,他呼吸紊亂,大著舌頭繼續道:“東經……東,一百,八十……維度……”

郁宸緊緊盯著阿金臉上的神情,阿金說話很費力,嘟囔了半天遲遲說不出完整的字句來。

阿金嘴唇動了動,又道:“東經……聖教堂……蔓生植物保護區……”

郁宸眉頭忽然緊鎖。

尼羅聖教堂。

是他在白星除了獵殺者基地以外最熟悉的地方。

或者說是曾經熟悉過的地方。

第一批躍遷者就是在尼羅定居的。

那時候,父母隔著浩瀚的宇宙通過星級光能向古地星傳訊。

一個月一次。

郁宸的父母會給古地星傳輸兩份視頻內容。

一份是給軍方的匯報和資料輸送。

一份,是給郁宸的。

白星特有的花花草草,以及父母之間一邊互動一邊跟郁宸的隔空講話。

那些背景全部都是在尼羅。

郁宸一直都記得,父親笑著看母親,然後看鏡頭,手裏拿著一把被帶到白星以後變異了的桔梗花,一邊對他說:“古地星的建築師很偉大,尼羅聖教堂鑄建進展飛快。聖教堂因地而建,在原生灌草叢深處有一大片蔓生植物區,裏邊開滿了一種類似古地星薔薇的原生花系,五彩繽紛好看極了。小宸,等你來的時候,我帶你去看。”

後來郁宸是一個人看的。

他冒著核能輻射,一遍又一遍地走過視頻裏出現過的所有地點。

只是那時已經沒有花了,枯枝焦藤。

聖教堂的建立初衷是禱念新生。

哪知道最後卻成了亡土。

當時古地星滅亡之際滿地瘡痍,第一批先行躍遷者帶著古地星上除人類以外的多種生物,試圖共存。

可這點憐憫之心害了人類。

第一批先行的所有人類,都毀滅在方舟叛徒塞壬手裏。

尼羅城淪為核爆重汙染的廢城區。

尼羅城區沒有一個人活著走出去。

走出去的只有塞壬帶領下的人魚。

之後,是第二批探路者,以及第三批定居者。

偌大的方舟,帶來了無數的生命。

可是這些生命,已無人記得第一批先行者。

時間久了,所有生命都以為,以塞壬為首的人魚群體,是白星的本土居民。

聽著阿金嘴裏念出的“尼羅”字眼,郁宸眸色裏暗湧翻滾。

殺意在他的精神世界攪弄出肆虐的漩渦,他的精神力又開始溢出被汙染的黑色。

他一直都想殺了塞壬的。

一直一直。

只是他找不到。

他一直都知道塞壬在看著忒修斯城,就像一開始他覬覦尼羅城一樣。

所以郁宸親自守護忒修斯。

他成為獵殺者,褫奪獵殺基地的無上權利,就是為了能夠憑借更多的手段,剪除所有賽人勢力,讓塞壬沒有賴以生存的立足之地。

他知道塞壬的習性,知道怎樣重擊他的七寸。

隨著殺意漫卷意識,郁宸的精神力又開始冒出黑氣。

只是這一次,這些汙濁並不能像附骨之疽一樣去割裂郁宸的精神力。

因為郁宸的精神世界裏多了一層很薄很弱的壁壘,那些汙濁碰到壁壘的時候,會被燙得滋滋冒出淺金色的光芒。

郁宸感覺到這是阿金的天賦,還沒有完全消釋,仍然殘存在他的體內滋養、修覆他的精神力呢。

明明那天他不夠溫柔,都把阿金給弄暈了。

可這孩子卻像是天生來凈化他的,被他傷害了也要在冥冥之中對他好。

郁宸心裏酸軟一片,他伸手輕撫阿金的軟發,輕聲道:“睡吧。”

可是阿金並沒有安睡。

他竟然閉著眼睛坐了起來,跌跌撞撞地開始下床。

他當然沒有跌在地上,他跌在了郁宸的懷裏。

郁宸抱住了夢游的他。

可是他在郁宸懷裏摸摸索索片刻,沒有老實下來,還滑不溜秋地輕甩著魚尾,鉆出了郁宸的懷抱。

以一種古怪的姿勢。

順著墻壁投下的陰影,往外走去,肢體像是被未知力量牽引的提線木偶。

郁宸屏氣凝神,在阿金身後動作極輕地緊跟。

五分鐘後,他看見阿金手指在賽維所在房間的門把手上轉動。

以一種古怪的姿勢。

片刻後,門把手被他捏成了一團攪在一起的廢鐵。

“吱呀”一聲,阿金推開了房門。

在漆黑的視野裏,阿金跌跌撞撞往陽臺蹣跚而去。

郁宸走在他的身後,就看見他在陽臺的入口處站定。

而後,立在原地垂著雙手搖搖晃晃。

在阿金的身前就是賽維。

賽維一只手攥著鑿子,一手攥著釬,他沒有在雕刻,只是兩只膝蓋折疊在地上,一動不動地閉著眼睛正對著陽臺裏側,像是虔誠的朝拜。

不多時,阿金腿腳一軟,也和賽維做了一樣的動作。

郁宸朝著陽臺裏側看去,就看見賽維帶來的那一堆半成品的小雕像全都不見了。

它們似乎被揉捏之後重塑了。

重塑成陽臺角落裏,這一臺被兩個人正在朝拜著的大泥塑。

泥塑已不是簡單的輪廓。

有了更立體的造型和細節曲線。

甚至有了臉。

這一次,郁宸能夠清晰地看清楚,雕塑雕的分明就是一條尾巴螺旋卷曲、腰背挺直、拄著權杖的人魚。

在人魚背後,有寬大的背鰭。

像是飛鳥的翅膀。

雕塑還有了臉。

看上去清俊、柔和,帶著一絲憂郁氣息。

可當郁宸的視線緊盯著雕塑的臉部看時,只覺得頭皮發麻。

一陣涼意自他的腳底攀升。

緊緊抓住了他的心臟。

他身為七芒星,哪怕是面對大舉進犯的敵軍都能不皺眉頭。

可這次,他瞳孔都縮了起來。

眼前這座雕塑的臉。

赫然竟是阿金的臉。

雕工細膩,栩栩如生。

在黑暗裏,仿佛隨時都能對他睜開眼來。

郁宸心頭一跳,手指微微一顫,幾乎是出自本能,下意識地一把扯過阿金的手腕,反手一拉,把阿金整個人拉進了自己的懷裏。

【作者有話說】

我回來了,想不想我?恢覆日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