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泥龜曳彩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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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真七撓撓頭,仍保持著癡癡憨憨的勁兒說:“殊一,帶上面具,你像個晝伏夜出的幽靈。”

安殊一戳了下他的肩膀,取笑道:“七不會說話啊,說我飄飄欲仙,比幽靈更讓我開心的。”

“哎呦呦,殊一真臭美,看看臉有沒有紅呢?哈哈,我嗅到了酒氣,殊一喝得醉醺醺了嗎?”

“醉了才能更飄飄欲仙。”安殊一坦然地點頭,兩根指頭在眨眼時掐了掐。

“我仍覺得殊一像飄飄忽忽的幽靈。”提真七說著轉過身,把安殊一不要的櫻花面具捂進包內。

趁著這時間,安殊一掃了館內一圈,摸了摸立在跟前的和弓,“很宏偉的弓,但線條很柔細,這是你要送我的弓嗎?”

“不是,這把和弓才剛到我手裏。我都很陌生的東西不想送給殊一。另有一把陪伴我很久的老夥計,暫還居家,想要送你。”

提真七提起和弓撥了撥弓弦,正式遞給安殊一,“給,試一試吧。”

“不要,不要。”安殊一任性地狂搖頭。

“不想試試嗎?”提真七想到了什麽,打量著安殊一說:“殊一幹幹凈凈的,要弓箭也幹幹凈凈的吧。確實,我的弓都沾滿我的汗了。”

安殊一不再拒絕,說:“嗯,也好,我要一把新的,什麽東西都要從頭了解才好。”

提真七放下和弓,依上墻邊,半揚起嘴角暢快地笑,“那殊一自己去拿吧。”

“哎,不給我拿嗎?”

“快去,在那。”提真七指了個鼓囊囊的藍袋子,推了下安殊一的肩膀,“那是一把層壓弓,二十五磅,殊一是個小雞崽子樣,比我這把弓適合你。”

“莫欺少年窮,七比我大一歲,等我過一年,非得用武力把你這個家夥撂倒。對你說,我是常舉刀的人。”

“殊一的豪言壯志,真是值得期待。”提真七看向他瀟灑的背影,雙手攏成喇叭狀,故作誇張地喊:“餵,殊一別太有壓力,我會讓著你的。”

“可真溫柔體貼,那應是什麽寶貝疙瘩都能被你護得安全無虞了。”安殊一瞄向裝著面具的包,說著打趣的反話。

拉開藍包的拉鏈,嶄新的弓展現在眼前。安殊一發現弓把和弦是散開的,這讓他個門外漢有些糾結。他只能是詫異地嘆一聲,作難地兩手提起,愁眉苦臉地詢問道:“七,快看看,這是要我自己安好嗎?”

“這不是殊一要的嗎?”提真七反問。

安殊一攥住弓把轉了兩下,感覺重量很適手,“七,明明是你要的,你想看我笑話。”

“我看殊一正躍躍欲試。”

安殊一順從著點點頭,琢磨著從上看到下,輕輕松松就給弓上了弦。他擡起來時覺得太奇怪了,這弓的模樣太笨重了,沒有漂亮的弧度,完完全全和提真七的弓不是一個家族的。

“是這樣嗎?”安殊一舉起弓,略顯拘束地問。

提真七笑話他,但沒敢太過分,在他舉起弓時就已將笑容藏下,拿出諄諄教導的師傅姿態取走弓,解釋道:“殊一,它叫反曲弓。”

“磨嘰。看你好了。”安殊一遞了個請的手勢。

提真七迎著安殊一好奇觀賞的視線,熟練地上了弦。接著,他揚起下巴,欲語還休地不給安殊一拿,一邊展示著弓,一邊說著上弓弦的手法。

“你回頭不望月,望我,極佳,我也看你不錯。”安殊一捏起扇子,飛了個醉呼呼的小眼神,“得七扭正,才見弓形美,我之榮幸。”

“承認承認。”提真七微微紅了臉,不敢太造次,趕忙豎起兩手擡舉他。

弓已到手,然後提真七說起了拉弓。他側身來對安殊一的正面,沈肩舉彎弓。安殊一看他拉弓,只能猜測著看,說得好聽些,就是他只能虛虛的詩意地看。

提真有了動作,柔剛之妙糅合進推與拉,弓伸開的過程中,俊美的手臂自然而然地從頭頂順下,快極了,粗弓與細弦一斜側,就被他拉成一玄妙的形狀。

“沒拿箭。”安殊一拍拍手後兩手交叉成一大拳頭,對著提真七揮了兩下,神色委婉地笑。

“一步步來吧,殊一連拉弓都沒學會。”

“學是懶得學了,拉弓還是搭箭都太麻煩了。七啊,我不學了,你快快給我看看你的好能耐。”

“殊一好懶惰,一只快拄拐杖的懶貓了。”提真七撇了撇嘴,洩了力,無精打采地往安殊一走去。

“不要,說什麽也不要了。”安殊一搖搖頭牽起提真七的手,摸上他手上的繭子,低聲嘀咕了一句:“都有奇奇怪怪的繭子。”

“殊一真的不想玩玩嗎?”

“不想,不想。靶子一圈套著一圈,轉得我的眼要瞎掉了。”

提真七轉了下弓,忽然抱住他,下巴蹭上他的肩膀,沈沈悶悶地說:“那殊一給我抱一會吧,我教殊一就是想抱殊一。”

安殊一翹起嘴角,貓兒似的狡黠地笑,手指刮著他僵硬的背,劃至他有勁兒的腰上,捏起腰帶的邊兒,說:“好呀。”

“答應的爽快,殊一,你可真花心。”

“七還不在我心裏占一席之地呢。”

“怨不得你個花心種了,只能怨我不好好加油了。”提真七無所顧忌地說。

“順我心意才是加油。話到此了,你快給我看看你拿得出手的射箭能耐。”

“別催,還都沒抱夠。戀慕之殷,望求慰藉,殊一啊,這麽短暫,都不夠一支箭射出去的時間。”提真七咬咬牙,摸著鼻子再往安殊一跟前湊,求著他再抱了一會。

提真七是個老實人,從不會過分動手動腳,安殊一最喜歡他的老實了。也因他的老實,安殊一會猛地剎車,毫不思慮地對他真切的情誼傷害著。

提真七從小練習的是蒙古式撒法,行動已敏捷熟練,看他像是看有勁道的茶道表演。射箭時,他的神色冷靜持重,一舉一動都帶著有朝氣的自信。

熱浪西斜無盡頭,精箭追影,霸占上紅心,一箭放了出去,提真七收手,拿弓敲了敲肩頭,眉梢流露出欣喜之氣。

安殊一不關心準頭。他沒說謊,靶子就是轉得他難受,帶上筆直的箭轉,他更難受了。

他只欣賞著提真七在射箭場上具有的力量和灑脫性的美,好似見到一位把控疾風的勇士降臨在盛夏。

“震碎陽光的力量,提真七射出的箭鏃,揭開了傍晚的序幕,可喜可賀。盛夏真的到了,這個天色也都沒涼一丁點兒。”安殊一默默想著。

提真七招了招手,指向遠處的箭靶子。安殊一踩著木屐,輕盈地奔向提真七,袖著的雙手掏了出來,摸他掛在肩膀上的弓,誇獎道:“七啊,你和鐵臂阿童木一樣,神勇無雙。”

“鐵臂阿童木?難得殊一也知道。”

“嗯嗯,陽太留了一個漫畫冊子,我看了幾頁。”

“很喜歡?”

“很新奇,哈哈,一想挺著肚皮的陽太像照鏡子一眼翻看挺著肚子的阿童木,就有意想不到的滑稽之感啊!”安殊一露出白凈的齒列,眉眼彎彎地清麗地笑。

“在家的弟弟也很喜歡。”提真七斜垂下眼,手指彈了彈安殊一的額頭,略帶拽聲拽氣地說:“餵,殊一,你與他那個小屁孩一定有共同話題的。”

“才沒有,七你可真是盡瞎說。”安殊一抓住他的手指,轉著話題問:“七是長子嗎?我記得你是獨子的。”

“表弟。”

高袤微暗的夜空來到了,轉動的表針也是夜到來的鐵證,人創作出的煙火也要來了。

第一束升天的煙花奔著的使命與在它身後簇擁著的煙花不同,它是開啟的哨子號,身形已然被虛化,代表的僅僅是能傳遞給耳與眼的聲與色,顯得有些莊重和恐嚇感。

一傳十,十傳百,人與煙火默契,互相迎情解意,一場月夜星空下的火焰宴會井然有序地展開了。

“殊一的衣很像無邊無際的海水倒映著花火。盛夏的氣息,我能在殊一的身上嗅到。”提著七抓起安殊一被夜風吹起的袖口說。

“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黑黑的天空上的花火是我衣的倒影。”

“倒影更好看,我想安給安殊一。”手從袖口伸進去,提真七牽起安殊一的手往遠處指——搖晃的月影與搖晃的木船擁挨著,人的驚嘆聲也排擠著。

“有許多船,殊一要租個船好好看看真正的花火倒影嗎?”

“不,吵鬧。我也累了,待在原地也看不了多久。捕捉一抹花火的軌跡,就已達成我陪七來此的目的。”安殊一呢喃一句:“我總是這樣。”

夜風吹起安殊一淩亂的碎發,光潔的臉龐帶著溫涼的倦笑,火光裏的他有些稚小。

遠處的炙熱火點跳動著,空氣裏有硝煙的氣息。

夏之夜晚,著了天上火。

夜之花火下的安殊一是屬於提真七的,但屬於的時間比花火還短促。

背著勞累過度的安殊一走過一座橋時,他正集中註意力與安殊一對話,而安殊一一下就看到了兩輛漆黑的高級轎車停下。光亮的兩個大燈照在車前頭,反而更黑的嚇人。

話語轉了,安殊一拍拍提真七的肩膀,打斷了他的話,讓他唱起《紅蜻蜓》。提真七應該是學過聲樂發音的,歌唱聲空靈深長,調子的升升落落排的都很順滑,與他平時時不時咋呼一下的平實低沈的聲音不太一樣。

安殊一聽著聽著,挺希望聽到膩的。

“七不愧是學生啊,記憶力真好。”安殊一靠著提真七的脖後左側,望著綻放在頭頂的一簇千輪花火,在提真七耳邊的聲發得很輕弱。

“不是說了嗎,家中有個表弟,那孩子成天纏著外婆給他唱歌,紅蜻蜓也唱過的。”

“哎,男孩子嗎?”

“表弟啦。”提真七翻著額頭回頭笑,進入安殊一眼中的只有他被彩光渲染的雙眼。

安殊一出了汗,越出越多。橋已走下了,路上有個石頭子,提真七察覺到了,並未被絆住。

“好好好,放我下來了。”安殊一拍了下提真七的肩膀,滑動著身子落了地。

他翻下的動作驚慌,提真七有些說上來的失落,握著他的手扶一下,他卻很快地抽開了。提真七摸到了他手心內的汗,往前一看,那兩輛與眾不同的車也映入了眼簾。

“是誰?車裏的人是誰?”提真七抓住安殊一的手臂,背對著鋪天蓋地的人群,瘋狂怒吼著問:“木少爺還是意大利的莫塞裏?”

“松手,與你無關。”

提真七凝視著安殊一鎮靜到無情的面容,氣一下子松懈了,挫敗地讓開道路,但不甘心地低訴:“殊一真絕情。”

“不是絕情,是短暫。夕陽的時間也很短暫,我把你視作夕陽,你把我當成夕陽的倒影吧。造成這個樣子,非我所能控。真的很短暫,也沒有煙花絢麗,但我很感激遇到了七,連我討厭的盛夏都能忍受了。”

安殊一苦澀且溫柔的說,雙手半擡著,右手的拇指握著左手的尾指,三個關節從內到外依次按過,最後移開,像是在緊張地倒計時。

又來一簇花火,盛放在安殊一的身後,隕落在看他的提真七的眼底,黑漆漆的夜,更加悶熱了。

車裏坐的人是水無瀨木,眷顧他的火光下,提真七看得很清楚。

安殊一不留戀卻磨蹭著,與車還隔一大段距離時,傳來了一串花火飛上天的咻咻聲,緊接著的安靜間隙,水無瀨木沖下了車,提真七能覺察出他的怒氣和側頭看他的安殊一對他的包容。

與在玉鉤樓前一樣,他當著提真七的面把安殊一強勢地抱起,此時的安殊一比那時還乖順。火光已暗了,三個人各有各的眷戀和抗拒。

車走了,火光又亮了,水中的煙花倒影是金色的,一陣一陣的浪在翻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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