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來的人，醞釀一夜了，會帶來什麽樣子的風暴呢？

如伊田婆婆所說，安殊一是轉昏眼了，看帶光的都有暈。

清晨來到，天氣很好，透明的光線若是白色的溪水，具有迷惑普羅大眾的法力，把萬事萬物都削了一層。望著這些清澈的光下之物，頭腦都感覺神清氣爽了不少。

安殊一理著頭發從格子門內走出，繞過一扇斜角屏風往樓下走，同色澤艷麗的浴衣一起迎接著好天氣。

衣服兩邊的花紋是蝴蝶的翅膀拓印的，加上曙光的點綴，更美的離奇。

離奇的底子是花紋的怪異，因一邊是白蝴蝶，一邊是黑蝴蝶。據說設計師是從黑白眼珠裏得到的靈感，安殊一則認為設計師照抄了太極圖，還不太懂行，而把陰陽分割得錯亂了。

初升的日過烈了。雲還是不錯的，雖混亂地灑著，過於松散，但質感厚重，宛似一粒粒飽滿的白米珠。

安殊一捧著蝴蝶杯抿了口甘冽的水，渾身都有清涼的水汽了。他沖到院子裏背對著太陽做起了上學學來的保健體操。許久不練，已經生疏了，他記得上學的時候對其異常嫻熟的，打著瞌睡都能一步步地順延下去，

一滴露水掉落安殊一的頭頂，他以為是鳥兒的糞便，嫌棄地蹦蹦跳跳，手一摸，再擡頭一看，發覺今日的鳥兒是一群懶鳥，擴耳不能聞一聲嘰嘰喳喳的叫。

猛地一低頭，一株青翠的矮草莓映入眼簾，這下可好了，眼睛擡不起來了。他用手撥弄著，把四下而垂的青葉脈都豎起朝著天，可惜還不能找見一顆紅果子。

“啊，殊一很是精神呢！”伊田婆婆喝著水，喊他進屋吃早飯。

“是的，每個毛孔都在吐著濕涼涼的水汽，精神的像在海裏游泳。”

“游好了嗎？”

“嗯。”安殊一從洗手池前起身，舉起兩只手跑了起來，巴掌轉了轉，“游好了，雙手洗得很幹凈。”他走到伊田婆婆身處，取下布巾擦擦手，“婆婆，手真幹凈呢，我都忍不住誇獎自己。”

餐桌前，滿滿當當的食物像鳥兒飛走了，空巢留下。

“啊！”伊田婆婆拍上安殊一的手，不高興地斥責道：“殊一啊，一大清早就喝酒，小心變成個肚子大大的酒鬼了。”

安殊一吸了口醇香的酒氣，舔舔嘴唇把酒放下，撐著雙膝點頭，認真道：“是，是，婆婆是對的，我會長記性的。”

伊田婆婆轉氣為笑，雙手托住酒瓶移到了一旁，問道：“我個老婆子是聽過借酒消愁的。殊一，有什麽事情嗎？要我幫忙嗎？”

眼珠子轉了轉，瞄到了昨日冷卻下來的食盒，安殊一把雙手一擊，眉目飛揚道：“有了，婆婆，喊一喊人吧，那群活蹦亂跳的小鬼都喊到我面前。富氣的流油了，我可是個巨大的美食富翁了，來讓他們都解解饞吧。”

挺著小肚皮的陽太是第一個奔過來的，安殊一瞄向他的肚子，想起伊田婆婆的話，勸誡陽太也少喝點酒。陽太楞楞地點點頭，一抹鼻子，乖乖回答安殊一他不喝酒的。

聊了兩句話，又來了一個，陸陸續續地再接著幾個，數一數，都已來齊了。

安殊一歡歡喜喜地彎著腰，把分好的點心挨個派送。

“謝謝殊一哥哥！”

分完食物，安殊一直起身子，正要一本正經地胡扯他是從哪個神秘的山洞得來的時，刺耳的汽笛聲響了起來。鳥兒聲尖了起來。一群人都往聲音的來處看，安殊一看的最細致。

昨夜的那輛車來了。

白日看與黑夜截然不同，這輛呼嘯駛來又飛落的轎車具有明艷的黑亮色，絕對不可能沾上一丁點去年稻草的金黃色的氣息的。

執事冷漠地陪同下，穿了身西裝的治仁王殿下走下車，站在安殊一的不遠處停步了，取下帽子後又再靠近了些。

在治仁王殿下邁這幾步時，安殊一揮揮手，讓孩子們離開，“快走哦，收到禮物要快點跑，賊正盯著你們呢。”

治仁王殿下已來到，黑貝雷帽被他拿在左手，和和氣氣地微笑。

安殊一提著空了的食盒，正面對治仁王殿下行了個彎腰禮，視線跳躍著，從帽頂端，看到遼遠的灰白色筆直電線桿。更遠處，蒼黛色的鳥兒聚成堆。曦光凝成精致的點狀，電線輕輕搖晃。

治仁王殿下來得早，安殊一聽人說起過治仁王殿下從不賴床的。

“好久不見了，安殊一。”治仁王殿下問候安殊一，露出了羞澀且野蠻的微笑，猶如裝滿伏特加的彩色果汁瓶。

“是，好久不見，但我願意一直好久不見著。”安殊一尖酸刻薄地說。

“為何啊？”治仁王殿下不滿地嘟起嘴，把帽子歪扭地轉了一圈。

“昨日果然黑的徹底，殿下的眼受累了。這輛車過，我是同殿下近，但更近的可不是殿下。”安殊一略帶親切戲弄的語氣說。

“哎，我發現殊一被水無瀨木鉗制得更深了。他啊，太有本事了，真是可怕的鬼怪啊。”

“我看殿下也是。”安殊一往後退了一步，回了焦急探看的伊田婆婆一個安慰的眼神。

安殊一對治仁王殿下最大的印象就是一拳頭。

安殊一十二歲時，已在清水藝館居留了三年。那日，他收到了銀杏葉裝飾的信件，懷著喜悅的心情去見了水無瀨木。但沒過多久，他的好心情都被治仁王殿下毀了個一幹二凈。

樂曲聲中傳來了不和諧的低聲詢問，水無瀨木停下撫弄琴弦，稍稍靜息片刻，前來的人告知治仁王殿下已來到宅門前了。

治仁王殿下太魯莽和冒犯了，招呼沒打就往內門沖來了。水無瀨木移了個座，接見了他。

安殊一惆悵萬千地原地等了會，見四周一片安靜，更無有響動的前兆，便起身走出了門。

沒想到治仁王殿下此一行就是為了安殊一。隨行的侍從拖住了水無瀨木，而他用一拙劣的借口出了門，堵住了正走到院中的安殊一。

安殊一詫異地面朝著慌慌張張臉紅了的少年，疑惑地低了低頭。轉而，安殊一退讓著從華貴的衣袍上擡起頭，見到了治仁王殿下的左眼睛，心內立即有了對他身份的判定。

緊接著，安殊一忐忑不安地稱呼他，手指勾了勾衣服，側身走了一步。但治仁王殿下將今日的沖動貫徹到底，一頭躁動的熊一樣奔跑著往安殊一跟前撞，呼喊著人名字，雙手同那亂揮的棒子，掃開清涼的空氣，把驚愕不已的安殊一抱在了懷裏。

“餵餵，你在做什麽！”安殊一怒沖沖地掙脫他的懷抱，心驚膽戰地往內奔跑。

治仁王殿下瘋瘋狂狂地張開雙臂追著安殊一，高聲狂喊著：“安殊一，安殊一，我再見到你了！”

“殿下！”門窗內的人失措喚他。

“安殊一，安殊一！”治仁王殿下不落手，糊裏糊塗地只喊安殊一的名。

水無瀨木沒有給治仁王殿下再捉住安殊一的機會，他拿著刀，給了撒潑胡鬧的治仁王殿下一拳頭，打得治仁王殿下吸著鼻涕道歉，對面前的兇神惡煞承諾再也不敢了。

安殊一感覺這一幕有些滑稽，從剛才的驚慌中走出，靠在木窗旁笑看了許久。

這不是安殊一第一次見治仁王，卻是他最有印象的一次。

說句很誠實和傷人的話，都是因為水無瀨木護著他的那一拳頭，才讓他更深刻地記住了草率沖動的治仁王殿下。

在水無瀨木本家時，安殊一與仁治王殿下也有過一面的。

碎雪正融，那時的風帶了點寒，安殊一正晃著高齒木屐，托著軟乎乎臉蛋看融化的雪水滴落，無聊地想著正午快到了，木哥哥會帶他去吃什麽好東西。

前方來了個被一群大人簇擁著的孩子，發出的動靜很大，安殊一被驚動，好奇地昂起了頭。

那孩子踩上水淋淋的臺階，幹潔的衣擺也落在了臺階上，忽而，他被什麽驚擾了，停慢一步，轉過憂思沈沈的小臉。

安殊一看到了。

一片永遠都融化不了的冰湖長在了人臉上，耀眼的陽光都在避開它。

一個左眼渾濁的可憐孩子……安殊一的心裏只有這一個感受，無端覺得春意也太寒涼了，含著冬的淚水呢。

他撫摸著地上的碎冰晶，思索著顯而易見的特殊和深深藏起的特殊，哪個更能惹起人的憎惡？

風起了道漣漪，小仁治王殿下轉過了頭，甜蜜地癡癡笑：“終於見到適合一只眼看的人了。”

“殿下說什麽？”老嫗問道。

“我見到了，世界上有兩個眼睛覺得太耀眼，只適合用一只眼看的人呢。”

“呦呦呦。”老嫗扇著右手笑，彎身提了下他的長袖子，“那人一定是最適合殿下的人了。”

水無瀨木的曾祖母身份尊貴，曾歸屬於皇室，作為萬眾矚目的公主殿下。治仁王殿下與水無瀨木有親緣上的關系，平日裏的走動很多，大型宴會和寺院的祭拜活動都能輕而易舉地碰上面。

多次交往中，治仁王殿下是不被水無瀨木瞧得起的，他被很多人都瞧不起，尤其當他還有位事事完美的親王哥哥。他的表現總讓人感到太差勁了，連讓人同情的弱者，他都無能地做不到。

治仁王殿下瞎了的左眼對他的影響太大了，外在不可改變，內在更加深刻。

有人真心護著，明目張膽地欺負是沒有的，他是在自己對自己的詆毀聲中過活的。風言風語的臆想，不需對鏡就能感覺到的格格不入，深深地壓迫著敏感的他瘦弱的身軀和蒼白不堪的心靈。

漸漸，他養成了有時候怯懦自卑，有時候莽撞膽大的奇怪個性，什麽時候他都是風風火火地行事，能把好事弄成一鍋粥，把壞事弄得剪不斷，一件件堆成了山，惹得連心疼他的人都厭煩他了。

水無瀨木對安殊一提起過治仁王殿下。那時候的水無瀨木吻著安殊一浸著水的側臉，纏纏綿綿地說：“小一，多虧你是我的珍寶，才沒成為治仁一樣的人。”

“我應該對你感恩戴德嗎？”安殊一流下了一滴淚，落在了這人的手掌心。

“不行嗎？”水無瀨木抱住了他，手指擦著他挺直的脊背，時而輕輕按一下。

“不行。木啊，你是過尖的木，全是你在傷害我。”

治仁王殿下的習性沒有改變，簡短寒暄過後，他抓緊帽子張開雙臂，問道：“殊一，我剛從廟門爬下來，走了很遠的路才見到你，能給我一個擁抱嗎？”

黑睫毛投下若柳葉嫵媚的黑影，忽而眨動，閃現了一道森冷的獠牙。安殊一伸出了一只手，迫使仁治王殿下無精打采地放下擡了半天的手臂。算計著正要與握，安殊一把手撤走了，什麽話都沒丟給氣呼呼的治仁王殿下。

“那、那殊一能給我一個吻嗎？”仁治王殿下半閉著失明的左眼，側了側右邊的臉。

“殿下太得寸進尺了！”安殊一放下手，薄怒道。

“哎，”瘦弱的仁治王殿下縮了縮肩膀，低下了頭，小聲地說：“只有你是我想得寸進尺的人，我把另一只眼睛給你都成。”

安殊一不出聲了，冷秀的雙目顫了下，像是截斷了目光的流淌，同塊木頭般靜靜地看向仁治王殿下。

仁治王殿下比安殊一小一歲，才真的是個孩子。他的模樣很乖巧，圓圓的臉蛋和眼睛都像鳥蛋一樣可愛，低下頭傷心的情態很懵懂，安殊一都想哄哄他的。

若是他不做出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愛他的人會把他視作易碎的偶人，百般地勸解且細致地呵護他。但這些都不是外在與一般人不同的仁治王殿下想要的，安殊一能感覺到。

治仁王殿下要不了正常的關切眼光，所以只能沿著別人厭惡的角落行走，收獲著辛酸但正常的痛惡，默默守護著與眾不同的淚水。

仁治王殿下或許也沒有那麽可悲，安殊一猛地一眨眼，雙眸飛出彩虹蝶舞，輕輕笑了下。

仁治王殿下，一個外在有瑕疵的人，內在也因外在有了瑕疵。從初生開始，他的內心早被失去的左眼塞得滿滿的了，根本沒有空位留給外界的任何。

他一直都是遵循內心所活著的，也就是說他的本性如此，也從不隱藏他的本性。他可被人歸為心胸豁達那一類的人，這點讓做不到的安殊一很佩服。

“莫塞裏不應該成為安殊一身邊的人。”仁治王殿下從插諢打科中走出，嚴厲地對安殊一說。

“改為對另一個人的了嗎？”安殊一踮了下腳，臉頰側扭背對光，“說的太少了，含糊不清的，請殿下多說些吧，”

“我不想傷害你。”

“殿下的意思是要我自己探索嗎？”

“是，殊一應該自己探索。莫塞裏就如一扇對向狂風的門，慢慢打開，有個適應的階段才好進入。”

“嗯，但‘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與髑髏無異’。”

“殊一很懂得嘛。”仁治王殿下抓了抓頭，喪氣著臉說。

“殿下不懂嗎？”安殊一輕描淡寫地追問。

仁治王殿下索寞地笑，感覺他被夾在了門縫裏，致死的預感包住著他，“沒有懂的機會。”

“哦。看來殿下很懂得把握距離，還請繼續吧。”

“殊一是在趕走我嗎？”

“是。”安殊一擡頭看了看日頭，“時間不早了。”

“真絕情呢，殊一對我真是絕情呢，我真是自討苦吃。”

“是，昨日殿下就應該有此感悟。”安殊一冷淡地說。

治仁王殿下把帽子戴上，陰影下小嘴角鼓起，“身份不同哪，安殊一，追求者可沒什麽體諒人的覺悟。”

“怎麽樣都是苦，還請殿下獨自品嘗。”安殊一客氣地避讓。

“未到結果的幻想有甜，嗦了一頭便想嗦尾。”

安殊一沒把“一直幻想怎麽樣”問出來，因為這是一句不軌的無趣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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