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的清水黛子，見到只身前來的安殊一，震驚且慌張，握杯的手一抖，把杯子摔倒了。

她顧不得染臟和服的茶水，微擡著被燙紅的手指聞風而動，迅速尋求著應對的措施，連連說著：“煩人精！找人，找人來。”腦中轉著一個個人影，最後定格在安殊一的一位熟人身上。

手一伸，清水黛子拉住一位呆楞住的女侍從，強撐著莞爾一笑，做給別的人看，細細地低語幾聲，要女侍從快快去打個電話。

“安殊一是引起海嘯的風，來不及了。”在她身旁的伊藤英說。

伊藤英的眼移了移，從安殊一的額頭，移到右半邊的眼，一副找尋年輕時縱情聲色犬馬的癡心情態，在場的人大都是此種模樣。

清水黛子顫抖著手抓住空杯子，勉勉強強地笑，道：“哎呦，殊一不是小孩子了，人聰明著呢，伊藤先生別再像小時候一樣太關照他了。”

“黛子也很關心他嘛。”

“哈哈，我個做姐姐的，真的很感謝伊藤先生對殊一的關照，替他道聲謝了。”

眸光美麗地流轉，清水黛子斜了斜肩膀，暧昧地蹭了下伊藤英的手臂。

安殊一深吸了一口氣，平靜地低了低頭，就同撞見莫塞裏會見三位外國人一樣。

正要拉上門，把門內的妖魔鬼怪都送回本來的狀態，就有一道影子來了，一點點地從頭挪到尾，罩住了他。

顧不上門了，音色繚亂中，安殊一握緊扇子起身，眼中炸現瀕危的寒芒。

影子來得快，他沒時間轉過身。手與手的影子一同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枯藤一樣，連天空的生機都能被鎖住。安殊一沒有再動。

“殊一，還真來了，好久不見啊。”來的人是高橋近，他用自來熟的語氣說著。

安殊一惹出的旋風太廣大，太多人看著了，一個個全都虎視眈眈的，越界也要考慮後果。高橋近需思忖著行動，所以這第一步只把手搭在了安殊一的肩膀上，完完全全是正常招呼人的架勢。但信與不信，可不是高橋近說的算的。

“放手！”見此狀，清水黛子驚恐地瞪起雙目，白脖子扭轉，略帶崩潰地呵斥，妄圖達到先聲奪人的氣勢。

她的半邊的身子出了座位，往安殊一的方向拖沓著移動，袖子也離了桌面鋪落在地。

一旁的伊藤英快速抱住她，用手心捂住了她的嘴，她要湧出的話只能咽下去。

“黛子呀，叫聲對你不利啊。你喊的太局促了，膽小鬼怕事一樣啊，也不利於安殊一的。”伊藤英勸導著說。

雙目流出擔憂的眼淚，清水黛子抵抗著，虛弱的低音不間斷地發出。

伊藤英嘆了口氣，手微微松了點，貼耳再對她辛苦勸誡：“躲著點兒吧，黛子，黛子。”

清水黛子搖了搖脖子，抓地的手越來越沒勁。等周圍的人聲大了些，她無力地點頭，手臂垂到地板上。花袖子和影子折在一起，頹敗的一幅艷華之卷，只是缺乏了很多身為美物的驕傲。

“黛子啊，黛子啊，少看些吧，在心內期盼安殊一自求多福吧。”

“少啰嗦了，還達不到這種地步。”清水黛子冷靜了下來，攥著冰涼的雙手，神情哀怨疲倦地回覆。

清水黛子喊過後，再下的就是反應慢半拍的侍從。侍從把拳頭揮舞著，沖上了兩步，用氣弱的話語制止著高橋近。

安殊一暫時未動，像是高橋近的手卡住的不是他的肩膀，而是他的脖子，要斷他的生機一般。

高橋近嘲弄地掃了侍從一眼，又看看門內的人群，回過頭來大聲呵斥了一聲，又說了一句威脅的話，逼得本來就底氣不足的侍從再回了陰影處，搔首弄耳不知該如何是好。

拋棄安殊一跑去找救兵，侍從做不到，沖上去真正見義勇為，怕是會丟了工作，慢慢的煎熬中，他的猶豫越發根深蒂固了，頑強地拖著他的腳步，讓他只能呆呆站著。

安殊一斜起秀美的雙眸，似是一對閃耀的銀針往門內瞥了一眼，悄無聲息地去、返。

緊接著，高橋近哈哈笑著說了一句套近乎的話，取了個話語的縫隙，把手從安殊一的肩膀處落了下。

扇子在高橋近放手時轉了轉，更可靠地貼著手指，安殊一也轉了轉，正面對著眼露癡色的高橋近。扇子舉在半空，宛若一把毫無殺傷力的紙刀。

隱隱還有歡聲笑語，那應是另外一間和室，八號或是四號。安殊一聽著朦朧的樂聲，為自己壯勢，銀牙一咬，細眉倒豎喊：“客氣些！”

“哈哈哈，殊一還是這麽暴躁啊，真同以前沒什麽區別的。”高橋近說得親熱過密，但安殊一對他這一人沒印象。

“客氣點，扇子裏藏著針呢，再不客氣，針要紮進你的眼裏了。”

安殊一舉起扇子微微轉著身，視線掠過懦弱的侍從，單薄的後背尋著障子門靠上，下巴擡出桀驁、美艷的弧度，高聲顫抖道：“門裏面的人也是，不客氣的人都有份。”

高橋近擡起兩只手，不具自我意識般連連點頭，表面客氣道：“真頭疼啊，殊一，我們很客氣，只想與你說說話的。”

“別過來！”安殊一大喊，扇子慌慌張張地敲了敲，中了一下，而把高橋近探來的手敲了下去。

安殊一卻更心慌。烏亮的頭發蹭著木門框，淩亂地散開了，豐潤的嘴唇上沾了幾道劇毒蜘蛛的顏色。觀望的人仍沒什麽激動性，高橋近比最初更有大膽的掠奪目的。

緊張的時刻，來人了，人影緊緊挨著，由遠及近，體態敦實的經理打頭，三位穿著制服的安保人員昂首闊步跟在他身後，沖出來一陣強風。

安殊一微微瞥著明銳的雙眼，借由這場多人沖出來的空白處，擠換著步子，踱步到略顯寬敞的走廊邊沿。

高橋近掃了一眼較遠的人影，從惶然中回神，餘光關註著漸漸逼近的人，他也更緊迫地逼靠安殊一。

“殊一，我夠客氣的了。”高橋近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些。

“我不認識你，臭水溝的老鼠我從來都不看。”

“呵，”高橋近抽搐著發黑的眼睛，面色難看地笑了下。安殊一蹙起雙眉，焦躁地盼望人影快些到來。

在人影襲來之前，高橋近一改剛才的耐心，邁出了兩步，庸俗卑劣地說：“我認識你，從頭到腳、從內到外都認識透了，渴求的是更濕潤的認識。嗯……殊一脫掉衣服，淚水沖刷我賜予的白液的氣味，滿地亂爬地盼望我捉到的可愛樣子，很得我的喜歡。”

“嘴太臟！該爛掉。”安殊一肅冷著惑人的面容，手上的扇子握得更緊，“這要是繩子，我就吊死你了。”

經理來到，距離兩人很近，堪稱鋪天蓋地的人影終於蒙上了兩人。安殊一暫時松了口氣。

“哈哈，熱鬧啊。”打頭的經理把小眼睛轉轉，看了看僵持著的安殊一與高橋近，不出一句有關此事的言論，頗具看破不說破的神秘性，只用端正的神情示意了下正躲著的的侍從制止這場鬧劇。

安殊一再次提起了一口氣，沈默地註視著經理帶著三位安保人員進了門內，對客人鞠躬道歉。

“很抱歉，諸位貴客，搗亂的人我立即送走，還請各位帶著盡興而歸的念頭，繼續下去吧！”經理諂媚地笑，比身後的三位安保人員的腰彎得更低。

“餵餵，沒什麽可道歉的，他不是擅自闖入的小鬼，他真正是遠道而來的貴客。禿頭老板啊，快快，再來一個坐墊，放我旁邊！”一位客人紅著臉魯莽地發話了。

“對對，再拿來一個嶄新的坐墊。”另一位客人噴出腥臭的酒氣，打了兩個嗝喊。

被丟下的侍從明確接收到了經理的指示，為了這份旱澇保收的工作，勇敢地破開了刮人的陰影，縮著手腳再沖向兩人，結結巴巴地亂喊著。

安殊一訝異地看了侍從一眼，小巧的扇子忽而一閃，想對他說別來招惹麻煩。但侍從沒近到安殊一的身邊，就被怒沖沖的高橋近一掌推倒了，腹部還挨了過重的一腳。

事情更加不妙，經理擦著汗，道著歉退到了門前，索性不搭理這群胡攪蠻纏的客人，任由其發展，直接帶著安保人員走了。

高橋近繼續對著安殊一喋喋不休，雙手在空中動著。室內的兩個人不滿經理的油滑推脫，同高橋近沆瀣一氣，也光明正大地打起了安殊一的主意，訴說言語上的侮辱，共同把安殊一往室內逼送。

面前的這三個人就同壓境的大軍一般，安殊一孤軍奮戰著，踩著娟麗的忍冬花紋，試圖從三人口頭上的圍截中破個縫，挪動到黑洞洞的通道口。

他緊張地連連咽氣，也有些無奈的洩氣，明白廣大暗處裏的逢生之所怕是不能迎接他，要是再不來個靠譜的人，他只能什麽都不顧地抗爭了。

那樣的抗爭，還不知道會造成什麽樣的不幸。他唯一擔心的是清水黛子，只期盼到那種破釜沈舟的境地，清水黛子能有所感得閉上雙眼。

忽然，無暇顧及的後側邊來一只有力的手，按上了安殊一的肩膀。手本來就有力，堅固的骨頭帶著非同一般的重量，用的力氣更是大，沸騰的水頂起鍋蓋一般，給安殊一施加了些難以忘記的疼痛和燥熱。

“回頭。”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斬碎了兵荒馬亂下的困境。

水無瀨木原來在的，不是在門外，不在門內。

安殊一咬了咬發澀的舌尖，維持著驚慌的神情轉過身，嬌潤的嘴唇微動，眼淚當著水無瀨木的面不可遏制地流出。

面前的人打著領結。翻卷的袖子口添了一圈鶴紋，稱得上是在西裝中鶴立雞群的，他人也氣宇軒昂，於人群中鶴立雞群。

“木哥哥，我被人欺負了啊。”安殊一縮著脖子，氣弱地哼出一句，假惺惺地扮起了可憐。

“小一，來，我看看，你小小的胸/部被人揉硬了嗎？”水無瀨木呵退三人後，舔了下牙齒，壞痞子氣地冷笑，說出輕慢調戲的話。

“呲。”精神上的弦要繃斷了，似是見了火光的影子，安殊一齜著白牙，頂著他肆意打量的戲謔眼神，難為情地低下頭，“沒有，口頭上的。”

“轉過身。”水無瀨木不迂回地說。

安殊一擡頭，追捕著他的雙眼，見那漆黑的雙眼瞬間冷冽，似是巍峨的寒山群，黑發往左側微斜，攀附著光明的黑暗織絲般，蒙著一層過於沈重的明光。

再低下頭，安殊一輕輕磕了磕牙，涼潤的指甲摳著刺手的扇骨，有些不知味的茫然，身板被從雙腳卷上來的熱度定住，遲鈍地沒有聽從他的話而動。

“不明白嗎？再說一遍，轉過身，小一。”

安殊一持續地低下頭，晃了晃那件多餘的單衣，透著抗拒的意思。

“聽話，小一。來我面前的你，是要見一見我的面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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