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辭舊納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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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過安殊一母親的人很少,仔細尋尋也難到五指數,更何況有些人還不能面對面地挑明打探。

佐藤娘是一位,但她只在一次歲暮拜訪主家時遙遙見過一面,記得不太清楚了,含糊地對安殊一說她是個美人。

清水黛子倒是見過她多面,但兩人隔著十幾年歲月,難免有些陌生,她的真實樣子清水黛子難以真切感受,率先吐露的是佐藤娘說過的她是個美人。

溫柔——溫柔是清水黛子能給予安殊一關於母親的全部內在了,恰也符合安殊一的心中所想。

小時候的安殊一很自卑難過,那麽溫柔的母親看到他也一定很傷心的,這樣一想,想死的心都有了,明明還是不知事的年紀。

樹應該是樹,花應該是花,一棵樹長出了嬌艷的花,望著不詳,也可真怪哪。

知道安殊一是樹還長花的人很少,水無瀨木是一個,且是最最明顯的一個,亮堂堂地被安殊一擺在了心上的正中間。

他是安殊一自尊的踐踏者,袖裏的刀時不時刺人,但他也是安殊一傷口的縫合者,無論怎樣,他都不會作個壁上旁觀的人。

自我珍視一詞,是他手把手教給安殊一的,於安殊一來說,這一詞的獲得,堪稱一賜賞。

安殊一做過糗事,手指擦著滲水的眼尾,想著不容於世也不容忽視的怪異,一直一直想著。

想的多了,沈重的身被體剝奪了,他成為一片輕柔的布。

很多時候,裂開的縫只需要縫一縫。

他故作聰明地拿起了針,很尖銳啊,往頭發上刺都不忍心哪。

布的夢撕裂了,開花的樹木都夠惹人註目了,他不能再成一張任人揉捏的布了。

安殊一病了。

窗臺上的水仙花和他一同病的。花死了。他以病人的身份尋到一張治療病癥的膠帶,代替針引的密線,縫合著他身、心的漏洞。

越病,十根手指碰觸的膠水越多,黏糊糊的深海正漫占著他的靈魂。

膠布是多餘的,多餘的東西總會不舒服。他給水仙花澆水,毛毛躁躁的不止是他的動作。早晨到晚上,他一直期盼著很少的東西能帶給擁有很多東西的他痊愈。

夜深,安殊一躲在腐爛的花根下,指頭銜著月光,一條膠布斷裂在光幕下。

他躺倒在地,自我欺騙寒冬來訪了,無窮無數的生命力在消退,卑微的花受此襲擊,一定小了點,並帶著點可憐的希望換上嶄新的膠帶。

擡頭看,水仙花好像有了可愛的生機,不單單是月光之亮的迷惑。

“在藍天下,我有很多喜歡的東西,數也數不清的,裝也裝不下的……”安殊一自言自語說過很多類似的話,在藍天下、在土地上、在人群中……那麽多的大物,那麽多的喜愛之物,會顯得他很渺小,也很可愛。

他只簡單地說,不敢深思,他怕思考過後,得到“在藍天下,我最討厭我自己”這一摧毀性的結論,該怎麽辦?那他喜歡的一切,會被抹殺掉嗎?

水沒辦法澆了,再澆要溢出來了。安殊一忍著強加的膈應感,一步步來,但他發覺他的病更嚴重了,膠水一直束縛他,一丁點遺忘時間都不存在了。

水無瀨木註意到了安殊一的不對勁。安殊一對膠帶的註意達到了可怕的程度,他的一步一步,似在刀尖上攀巖,走路的姿態都扭變了。

行走的速度很快,水仙花被打翻,花托也落地碎了。

安殊一被水無瀨木抱進了屋。他問一句,安殊一答一句,全是答非所問。

水無瀨木在安殊一眼中很奇怪,他對安殊一有時候不假顏色,肆意妄為地淩.辱,卻在安殊一自己踐踏自己時拯救他。

那時的光很亮,安殊一被閃了眼睛。水無瀨木用最輕的力道解除外加的苦澀拘束——他撕下了膠帶,俯下身子,落了最光明正大的一吻。

他的黑發很柔軟,發梢溫涼,腿的感覺和手的感覺不太一樣。

安殊一很喜歡他的頭發。

“活生生的人啊,哪能不作繭而自縛呢?”水無瀨木扔下礙事的腰刀,緩緩地說。

“木太變態了。”安殊一顫抖著嘴唇,捂住流淚的眼。

水無瀨木抖起青白色的薄長衫,將其如一振翅的清風蒙在安殊一身上,“小一也長大了,憋壞了,惹雪沫的水流個沒完。”

“別說了。”

“這是小一的祈求嗎?”

“渴求花死渴求了那麽久,為什麽不讓我如願?”

安靜了一瞬,水無瀨木撐著膝蓋斜坐,望向早死了的水仙花和木地板的水漬,輕飄飄地說:“我看小一不是想花死,而是想花活。辛辛苦苦操勞好多日,我一來毀了所有。”

“我很感激你,我心裏藏著的是夢是噩夢,打碎了才能散。”安殊一閉上了眼,輕言自語:“陽光真亮啊,要是一直都這麽亮,什麽花都能生長的很好了。”

水無瀨木緊握起雙手,視線匯聚在安殊一流動的黑發中,“一個冬天,我在溪流邊見到了簇簇盛放的踟躕花,惶然哪,只能視作夢一場。若我記下來,小一就能去那裏了,也一定會很快樂的。可惜,可惜,我太膽小了。”

“我與木相見是在什麽時候?”安殊一夢囈般問。

“冬天,很冷很冷的冬天。”水無瀨木脫口而出,神情不變。

“歡喜嗎?”安殊一癡癡地問。

“啊。”水無瀨木玩世不恭地坐著,手肘支在膝蓋上,認認真真地回覆,“歡喜,仿佛見到了冬雪下的麥苗,也就是一場任何事物都無法比擬的春造訪。”

“你騙我。”安殊一捂著臉說。

水無瀨木失落地笑,“沒騙你,因太過短促了,還是視作一場夢為好。”

“同我今日嗎?”安殊一輕聲,冰涼的手顫了顫。

水無瀨木明白他的意思,淡淡地回覆:“不同啊,小一是小一,我是我。這樣的事,若你再來,我也再來。夢之一事,可沒有這樣的執著。”

兩人相識很久了,新日如舊日,有情誼和憤恨,不止安殊一對水無瀨木有,水無瀨木對安殊一也有。

水無瀨木在安殊一面前是個張揚的人,雖有根底上的隱瞞,但愛和恨都在表面張揚著。

安殊一很心疼水無瀨木,他能感覺到水無瀨木面對他時矛盾至極的心,猜想把握著度一定很煎熬吧,時而都會顯露表演性的生硬。

因為此樣的矛盾,水無瀨木會與安殊一會成為親密的人,但永遠不會成為親密的愛人。

但至今日,大雨沖出一條陌生的道,安殊一對這一揣度又不肯定了,可這種轉變說不上是好是壞,期待也少之又少。

幾日後的清晨,清水黛子送來一張燙金帖子,告知她明日下午來拜見的消息,還墊了一張伊勢型紙,用熏過香的和紙文縐縐地寫道:懇望安殊一君抽一明日空閑,落實吾今日之請托,屆時要事,對座商榷……

“黛子姐姐磨磨唧唧的,秋天出來的蚊子一樣。”安殊一放下練舞的綠細紋扇子,接過伊田婆婆遞來的布巾擦擦臉頰,在蟲鳴聲中抱怨著。

伊田婆婆朝院內望了一眼,問:“哎呀呀,天很好吶,黛子小姐要來嗎?”

“明天來,真是的,真想回她一個過時不候,務必今日來訪。”

伊田婆婆笑笑,沒有接他這一在氣頭上的話。

渾身清涼了不少,布巾折疊四下,安殊一遞還給伊田婆婆,恭敬道:“這幾天勞煩婆婆了,為辛苦操勞的黛子姐姐多準備些吃食上的招待吧,她很喜歡婆婆的手藝,經常念念不忘地嘮叨著。”

“會的,會的,嗬嗬嗬,我也會為殊一多多準備的。”

伊田婆婆提前有了幹勁,正午還未到,就給安殊一送來了滿滿的壽喜燒,比慢慢爬升的太陽更熱燙。

她拿出了真功夫,濃醬汁淺淺沒過新鮮的食材,形貌就像棕發女子頭上別滿了鮮艷的花,小型饗宴一樣豐盛。

“我開動了!”安殊一大笑起,拍拍手喊了一聲,快速投入到騰騰饞人的熱氣中。

伴隨伊田婆婆一直喊著的“慢著點,慢著點”,安殊一不間斷地吃完了,補充好了勞累後的精神氣。

正舒服地搖著扇子休憩時,門邊傳來了星野先生的呼喊聲,出門一看有點意外,水無瀨木正在車裏。

“哎呀呀,小一,你的樣子讓我很不好意思說啊。”水無瀨木在車窗內笑著說。

“不就是吃多了嘛,有什麽不能說的。‘梅雨季:鶴的腿,變短了’,飯食多了,我也要變得圓一圓、壯一壯。”

安殊一挑起眉拍了拍他出窗的手,見他身旁沒有人,問道:“木少爺忙人,大好時光找我什麽事?”

“心血來潮,想找殊一看電影了。還請小一賞臉。”水無瀨木笑瞇瞇地說。

安殊一歪頭笑笑,探看著他,“來得時機不對,電影院旁有我惦記很久的芭菲,可我肚子飽飽,吃不下了。”

“小事。快上來,回去途中消化好了,我給你買一個。”

“不勞你破費,正忙著練習舞呢,我要成為不透風的堅固堡壘,不能出去閑玩。”

“扇子搖掉過嗎?”水無瀨木忽然問。

“沒有,一直緊緊抓著呢。”

水無瀨木牢牢霸占他微微發紅的手指,哈了口氣說:“扇子怨恨你了,看你手上,沾滿了扇子的色。”

“你可真是扇子的知心人。”安殊一浮出笑靨,俯下身貼近看他。

“褪色的扇子可不好看。”水無瀨木將他的手放著嘴邊吻了下,“勞累過度的小一更讓我心疼。”

“客氣。”

“客氣不行,咱倆得熟熟,快上來,別嘵嘵不休了。”水無瀨木松開他的手,拍拍身邊的座椅,安殊一順從了。

電影院裏藏著一團黑霧,喜愛遮住人眼睛。安殊一需要小心翼翼地牽住水無瀨木的手才能不迷失方向。兩人來得有些晚了,大屏光亮,已進入了正片,照出的人很少。

正放著的是雅克·貝克的《洞》,故事很精彩,安殊一聚精會神地從頭看到尾,鉆入精心構築的細節中,也就不知道水無瀨木有沒有好好看了。

洞察的眼神在安殊一偏過頭看他時被他收起,他收的不利索,故意留了尾巴,安殊一望進他眼中的那一剎那,好似聽到了微不可尋的嘶吼。

電影已經結束了。

安殊一垂下眼,吹了口氣,銳利之彩在厚重的色.界中擴開,“我覺得木是電影裏的一個人。”

“嗯……這要看我怎麽選了。”水無瀨木慵倦地後躺,聲響也低,在暗處要好好聽才能聽到。

“嗯,在於你怎麽選了,哈哈。”說著說著,安殊一笑開了。

“小一怎麽這麽高興?”

“看個電影當然高興了。有你我才會來此,很值得期待的一件事。”安殊一晏然自在地笑,細細的食指筆直地豎起,電光火石之間,話頭一轉,嚴肅道:“木一定會是典獄長的。”

“典獄長很好嗎?”水無瀨木懶散地發問,不把這話當一回事。

安殊一躲著他的眼神,扭頭看向空落落的朱紅座椅,含含混混地說:“操縱一切的人一定是木,且典獄長略微有過往不究的含義。木知道吧,監獄是能離開的。”

眼睛適應了光線,回時的路比來時的路好走多了,安殊一拖著遲緩的步子,仍被他所牽而出了電影院。

蔚藍的天空下沒走多久,熱鬧的吆喝聲就能聽清了,兩人掃向成堆紮起來的招搖旗幡和幕布,不約而同地投向一個顏色鮮亮的小攤。水無瀨木如約為安殊一買了個芭菲。

晴日風物好,蒼穹高邈了很多,安殊一覺得他的肚子也擴大了很多,捧著塔狀的白桃芭菲吃了一口又一口。

車快速駛過了安殊一的家,但主人沈浸在芭菲冰涼甜潤的口感中,沒顧得上身旁閃現的景物,忘卻了孤獨矗立在高地的家。

待到車停下,芭菲沒了蹤影,安殊一才從奇妙的懵炫中醒來,嗅到了外界的氣息。

“木,我來這裏,暮霭沈沈了嗎?”安殊一用額頭頂著車窗,望向光芒滿布的玉鉤樓,不由泛起一陣冰涼的惡心。

“沒有。”水無瀨木握住他搭在腿邊的手,把他從車裏帶出來,“今天天氣好,想小一早點來做客。我構想了一天了,現在才達成目的。”

安殊一邁著輕快的步子,一面隨著他前行,一面說:“屈指數來,今天是我這段時間見木來最高興的一次了,略微限制我的雨也拋開了,感覺什麽都甜滋滋的。”

“小一是芭菲吃多了。我都微微吃驚,看你比海鳥還勇猛,捕捉著融化的涼氣,一絲不剩掠奪著。”

安殊一穩靜地看他,“怪會調笑我,把我又弄成一狼吞虎咽的野獸了。”

“不是我所弄,小一自身的問題。獸有獸性……獸也有獸形。”

腳步停下了,水無瀨木噙著令安殊一發冷的寡味淺笑。雙眸幽深沈郁,好似裝著安殊一過往的盒子,無法選擇,兩個都是邪惡的魔盒。

“這話說得真賴皮。”

安殊一的手臂麻痹,舌尖也發麻,不能動彈了,一口氣塞得難受至極。

“小一太敏感了,一顆心兜住了兩個世界。你要有所選擇點兒。”水無瀨木嘆了口氣,手揉了揉安殊一的頭頂。

“走吧,談著談著,日光好像突然下得快了。”

安殊一和清水黛子曾在意大利待過一段時間,她來時沒多久,談起了這件不能忘記的事。

清水黛子年少時不願意做藝伎,她愛上了位年輕英俊的男子,但相守沒有多久,男子去了意大利,送來一朵告別的雛菊。

雛菊到她手裏已幹枯了,但她很喜歡,這花的紋紅中透著黑,仿佛是她描繪好的眉毛。她端起鏡子舉著花,欣賞著賽過花的容顏。

這天快過去了,安殊一安靜來訪,躲在格子門後,見她臥趴在碎了的鏡前道:“啊,瞧啊,殊一,我的眉毛組成的花啊。”安殊一不吭聲,慢慢從格子門走出。

她無力地捏碎了花,哀怨地看向安殊一,“可惜,衰敗了。衰敗了……什麽能長久?”

兩人前往意大利時距離雛菊花到來沒有多久。那時的安殊一剛被水無瀨木發現了身體上的不堪,不願正視一個知情人,慌裏慌張地帶著還沒想好要成為藝伎的清水黛子逃跑了。

因雛菊的事還牢牢占據著頭腦,兩人牽掛著,選擇了夢幻般的意大利,妄圖尋一朵新鮮的雛菊。

很可惜,水無瀨木來的很快,超乎安殊一的想象。他不會讓很小的安殊一離開他的視線,也有辦法使安殊一妥協,威逼利誘的手段都能使出來。

“清水藝館是小一的家吧?”水無瀨木撥弄著鮮艷欲滴的紅玫瑰,話語問的很輕。

“嗯,是我的家。”安殊一攥緊雙手,朝他緩緩鞠下躬,眼神渙散道:“還請木少爺帶我回家。黛子姐姐的事,拜托木少爺別插手了。多謝了。”

“殊一!”一旁的清水黛子倉促地抱住他,柔和地撫摸著他的頭發,“我和你一起回去。天快冷了,雛菊都雕謝了,沒有再看的必要了。”

雲追逐著迫近西山的日流轉,清水黛子和安殊一休息時,伊田婆婆端來了兩瓶清酒。酒瓶清新小巧,刻有巴紋,打造光滑,摸之一股暖意,產自關東。酒味甘美,潤口生津,回味紮實。

“黛子姐姐喜歡成為藝伎了嗎?”安殊一倒酒時問。

“姐姐我啊,本來就喜歡藝伎,現在是更加喜歡了。看到一大家子的人都被我養活的健健康康的,可真的高興呢。”清水黛子大笑著捂住嘴,繡著金楓葉的繭絲綢和服隨她一起左搖右擺,“多虧的殊一的木少爺,哪,我的進賬金一騎絕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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