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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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河床而行,人工建築初露痕跡。兩壁用石塊圍砌,鑿得相當平整,接縫幾乎細不可見,且由緩漸直,快至河底時豎做垂直擋墻。墻上約三米高處鑲嵌有獸頭一排,間隔亦是三米左右,被侵蝕得相當厲害,面目模糊不可辯認。

一走到底,出現石制臺階一段,居中而設。長約五六米,梯段下低上高,卻沒有蒙上多少歲月塵埃。

兩側還各有涵道一個,年久失修,叫它們‘遺跡’可能更為貼切。

臺階兩頭另有欄桿,高至大腿——以霞的身高為參照——每一米距離左右設方形立柱一個,柱頭伏臥獸雕一具,保存得相當完好,須眉宛然,栩栩如生。

爬到半道上,霞將手摸在其中一具的頭上,問我是什麽。

“貔貅,”我道,“鎮水用的。”貔貅嘴大容四方,古人喜歡用它裝飾橋啊壩啊這些工事,防防水災,估計那墻上鑲嵌的獸頭也是貔貅之首。

回身望向我們的來時路,但見整個河床深約四米,寬則有七八米之多,不由遙想當年河流沒幹時,此地水景想必甚是蔚為奇觀。

再蹬幾步,來到臺階之頂。眾人或聚或散,都在嘖嘖賞景。

此時我們身處之地像橋也像壩——為了方便,以橋稱之吧——大概兩米寬,此側是那道河床,彼側則是一片長橢圓的低地,斜做45度的陡坡繞了一圈,四條階梯鑲嵌在東南西北四方,直通當中一個月形水塘。

塘中有水,滿到塘沿,平靜如鏡,倒影藍天白雲,看上去真像一巨幅美妙風景畫。

水塘的正北面,是一個恢弘的大宅。

大宅坐落在一塊開山而鑿的高地,目測應當是這裏地勢最高的地方,北側階梯自水塘一路往上,越過我們站立的平面,在半腰處擴展成休息平臺,平臺兩側各有T型望柱一根,下寬上窄,似守門大將。

以大宅為中心,木制原色的吊腳樓星點分布兩側,一目掃過,大概有二十幾座小樓,都和陳楓給我看的照片中那座非常形似,只不知岳玲住的是哪一座。

想著,我走到陳楓身邊。

他彎腰理行李,然後掏出水壺仰脖灌著,大概渴得厲害,咕嘟咕嘟的一連喝了好幾口。於是我等了一下,一等,等來周陌然的吆喝,“看,那邊!”她伸手一指,我們一起轉頭看去。

周陌然看見的是一個人,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橋頭。看裝束來者是一個女人,而且年齡不小,背已經佝僂,像一個還算精神的問號。

小美喜道,“可能是我閨蜜幫我聯系的負責接待我們的人,你們等等我去看看。”說著小步跑著迎了上去。

霞大長腿一邁,停在我身邊,她也在喝水,小口的抿著,旋緊礦泉水瓶蓋的時候問,“你有沒有覺得這裏有點奇怪?”不待我回應,她一搖螓首,“太靜了……”

“安靜不正是山裏特有的麽?”她身邊有人接話,我偏頭看去,竟然是朱珠。朱珠繼續出言不遜,“喜歡熱鬧,就應該待在城市呀!”

朱珠身邊站著浩宇,或許是為了消除因朱珠一句話而引起的些許尷尬,浩宇跟著道了句,“是有點兒太安靜了,現在才下午呢,怎麽見不到一個人影?”

“那個不是人?”朱珠朝橋頭正和小美交涉的女人點了一點頭,語氣很是傲嬌,“再說,我不覺得安靜啊,有風聲,有鳥叫,真的很安靜麽?”

“好好,”浩宇讓步了,微笑溫柔道,“你喜歡就好!”

這兩人,嗨,不是在給霞填堵麽……我暗自搖頭……

其實我也覺得這裏有些太靜了,靜得好似是一個空寨。更奇怪的是空氣充斥著一股味道,淡淡的,加上山風呼來呼往,所以我一時難以嗅出那味道到底是什麽。

兩個女人關於一個男人的戰爭還在進行著。

霞笑對朱珠道,“你男朋友好體貼啊朱小姐。”

朱珠於是也回了一笑,“命中註定的愛人,手指上綁著月老的紅線呢,岳小姐和陳先生難道不是?”

霞繼續嫣然,“我不信那些,我只信真心。”說著,深深看了浩宇一眼。

那一眼真是眼波流轉風情萬種,浩宇立時局促起來,掩飾性的捂嘴清咳幾聲。朱珠臉上的笑明明已經掛不住了,但她還是極力的抿著嘴,人為的在嘴角擠出兩個小酒窩。

我覺得這一回合霞小勝一場,但這兩個女人的笑都讓我有些不寒而栗。我將霞拖著走了兩步,離那對愛侶稍遠一些,低聲問,“朱珠是不是認出你了?”

“可能吧,你沒來的時候攻擊性更強,剛才那幾句話已經算是很溫柔了。”霞銀牙暗咬的冷哧,“她不明說,就跟我這起著勁兒的演戲呢,各種暗示各種嘲諷,那我就陪她玩一玩。”

“沒勁啊你,沒勁透了!”我搖頭,“早上你還說你討厭這樣的自己,現在又開始犯賤了!”

霞默然一陣,然後問我,“浩宇到底怎麽回事,怎麽失的憶?你有想法了麽?”我沒回答,因為我不知道,我還沒多少機會和浩宇獨處,更沒機會來問緣由。霞於是嘆道,“弄清楚了這個我就走,頭都不會回一下!”

“真的?”我半信半疑。

正在此時,小美朝我們招手,“來吧,夥伴們,”她歡樂的呼喚著,“來認識一下我們的新朋友!”

這句呼喚像是一個契機,陸續有人從吊腳樓裏走了出來,站在廊檐下,朝我們張望。

前來和小美接頭的果然是個老嫗,幹縮如核桃一枚,滿臉的橫向皺紋,盯著她的臉看了許久我才準確定位出眼睛部位。小美讓我們喚她‘阿姆’,道這是這裏對年長女性的稱呼,“遇見年輕女子,無論長幼一律叫姐姐,”小美繼續道,“年老男子,就叫阿公。”

“那年輕男子呢?”我問,“叫哥哥?”

小美回說,“遇見年輕男子機會挺少的,要是真遇見了,大家不要和他們說話,繞開走就是。”

“為什麽?”霞跟著問。這個規矩還真是挺奇怪。

“年輕男子都是別人家的老公,”朱珠立刻接話,“身為女人自然要避點兒嫌!”

好嘛,這又是要掐上了不是。霞沒有針鋒相對,只是冷笑了一聲。

跟著小美向我們介紹接下來的住宿安排,因這裏沒有正規的旅館,所以我們只能借住在寨人家裏,為了避免給屋主帶來太大麻煩,我們還得分開來住,一對情侶住一戶人家。

這個安排本能的激起了我的反感,我覺得這樣不妥,不安全。但是除了我以外,其他人似乎都對這一安排毫無異義。鳳卿開心的一指遠處那個大宅,“我喜歡那個房子,我和我親愛的要住那裏!”

小美一樂,道,“那是元家祠堂,裏頭供著過世的元家人,你確定你想住那?”

鳳卿‘咿哦’一聲怪叫,收回了手。大家齊齊笑起來,連那個阿姆也無聲的咧開嘴,露出裏面一排整齊的牙。

“無論住哪家呢,”小美繼續著,“大家都放心,屋主不收住宿費,一日三餐都跟著她們一起吃。要是不吃飯,提前跟屋主說一聲就是。”

大家邊聽邊點頭,還有嘖嘖讚嘆聲,說什麽真實質樸的山民啊,只為幫助別人不求回報啊,傳統美德啊等等等。我表示不以為然,不勞而獲者理應遭受鄙視,這也是自古流傳下來真理不是?

“至於我們具體住哪呢,我也不知道,”小美手一攤,神神秘秘的笑著,“這有個規矩,啊,也可以說是風俗吧,叫做‘撞緣’。”

所謂‘撞緣’,說白了,是一種雙向選擇。

那些願意接待我們的屋主已經站在了門外——就是躲在廊檐下朝我們張望的人——我們要做的就是走過去,和她們聊天,遇上彼此都合眼緣的,這就算定下了。

要是屋主對來投宿的人滿意,會往門前潑一瓢水,寓意掃地迎客。

“來,現在就讓阿姆帶著我們在情寨走一圈,一來熟悉地形,二來來撞個緣吧!”小美最後雙手一拍,再是一伸,滿面堆歡的似邀請又似歡迎。

此時終於輪到阿姆發言,她說了一個簡單的單音節詞,“揍,揍!”

於是我們兩個一排的,跟在阿姆後頭,先下了橋,來到一看就是情寨主路的土坯路上。該土坯路比我們起先站立的橋面又低了個40厘米,路面很平整,夯的時候摻雜了碎石,所以實而不滑。

防滑很重要,因為這路是在不夠寬敞,頂多容兩人並行,而且一側就是那個有水塘的橢圓低地。目測水塘那塊兒比路面又低了個五六米,雖然邊緣是坡,但要是不小心一路滾下去也不好玩。有恐高癥的,估計在這裏走不了幾步就會覺得腿發軟。

土坯路的另一側依舊是山坡形式,但沒有水塘邊坡那麽平整了,幾乎就是山的原貌,有野草、山石等。吊腳樓依山而建,座座都比路面高了不少,靠幾步臺階和路相連。所以我們走在路上繞塘而行時,那些情寨人就站在高處看著我們,有輕柔揮手的,有扶柱而望的,還有的躲在廊檐裏只露出半張臉,態度各異,但都默默無語。

“她們為什麽不說話?”我聽見周陌然這樣問小美。卻讓阿姆聽了個清楚,她回頭說,“害羞!”這兩個字比剛才那個‘走’字發音清晰多了,不過音調依舊很怪。

此兩字一出,我放下心來,看來這個情寨雖然與世隔絕,但畢竟都是漢人說的也是漢話,以後和他們交流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這時走在我前頭的霞也回過頭來,小聲道,“你看,都是女的……”她說的是那些站出來歡迎我們的情寨人,跟著又加了句,“還都挺年輕……”

我低聲回霞,“咱們得找兩個近一點的樓,互相照應一下。”

霞點頭。陳楓突然激動起來,指著他右前方道,“那兒,我要去那兒!”

我順著他的手指方向,看見一棟單獨立在半山腰的小樓。最近的吊腳樓離它都有十幾米,讓這樓平添一股孤清蒼涼。這裏無疑是岳玲住的樓了,而且很可能也是照片上那座,但是為什麽它要離別的吊腳樓那麽遠呢?我疑惑著,將小樓與它周遭一並打量了一下,於是發現了原因。

是因為地勢,那塊坡特別的陡,只能蓋一座吊腳樓而已。

我理解陳楓的急切,但是那樓外頭沒站人,也就是說那樓今天不接客。而且我也不能讓他和霞住那,他們要是住那兒了,我和鳳卿住哪兒都不行,出點事都沒法照應。我勸陳楓稍安勿躁,先找兩棟並一塊兒的樓住下再說,等下我會陪他一起去那可疑之樓查看。

對我的建議陳楓不說好也不說不好,眼睛發直的盯著那樓,滿面焦慮。當我們來到那棟樓附近時,陳楓突然脫了隊,蹬蹬幾步跨上臺階直奔那樓而去。

大家不明就裏,一起把目光投在霞身上。周陌然問,“小陳怎麽了?”

霞氣定神閑的抱手回,“尿急。”

“喲,他這麽一小會兒都忍不了了麽?”李群有些不滿的道。

忽然陳楓從山道中露出頭來,向我們揮手,“岳玲!”他大聲喊著,“我們今晚住這裏吧!”

“不行!”不等霞出聲,我就大聲把反對喊了回去,“人家樓前沒站人,人家不想接待你們!”

話音未落,另外一個頭從陳楓的背後露了出來,頭頂挽著發髻,髻邊插一朵粉色的山花,正是情寨女子的特有發型。她笑著,邀約著霞,“來吧,這裏,住這裏!”說著,整個人從陳楓身後走了出來,右手一伸,明晃晃的細銀手鐲子叮啷啷撞擊在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跟著一瓢水被澆在地上。

“去,去!”不知何時阿姆來到霞身邊,指著、催著,還伸手輕輕推了推霞,“水落地,姻緣成!”

“這裏歡迎我們的!”陳楓解釋起來,應該是向我解釋的,“這姑娘就是太矮了,我們在下面看不見她而已。”

眾人看著霞,霞看著我。我飛快的想,晚點我再過來把霞換出來也不是不行,眼下實在是無法推脫了。想罷對霞點一點頭,“那你就去吧,晚點來找你。”

李群帶頭,大家鼓起掌來,好一幅熱烈歡送。“送入洞房~”不知誰大聲喊了一聲,惹得大家一起笑起來。

笑聲有效驅散了這奇怪的定居方式帶來的疑惑,剩下的人等都變得活潑起來,情侶們成雙成對的湊在一起,指指這瞧瞧那,竊竊私語,選擇著自己想住的地方。

看著霞一步三回頭的離去,我立刻鎖定了我想住的地方,就是離陳楓和霞住的那棟樓最近的一座。擡頭向鳳卿一眼示意,他立刻會意,指著那座樓道,“親愛的,這裏不錯喲!”然後不由分說拉著我蹬上那棟樓底下的樓梯。

這座樓前也站著個姑娘,瘦瘦的。她手中捧著一個水瓢,正面無表情的看著我們。我面帶笑容沖那姑娘揮手致意,然後大聲問她我們今晚住她家成不成,邊說邊不忘還把鳳卿拉在我身側,希望用鳳卿的美色打動她。

姑娘搖了搖頭……

嚓,她竟然拒絕了,我真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過更難以接受的顯然是鳳卿,他往前一步,皺眉抿嘴,真真兒我見猶憐。“美女,你不歡迎我們住在這裏麽?”鳳卿委屈問,那話裏溫柔能殺人,起碼能殺我。他話音一起,我就覺得有螞蟻爬進了我的骨頭裏,順著脊髓縫隙爬啊爬,這麽爬啊爬……

我抖抖身子,想把螞蟻都抖出來。

“哎 ,這裏風景真的很好啊!”

身後傳來讚嘆,我回頭,看見了小美和許由這一對。看著像來搶生意的。

“咿,怎麽還站在這兒?”小美對我說,“屋主不歡迎是不是?這說明你們沒緣!換一家吧!”

果然就是來搶生意的!

鳳卿伸手一攔,攔住了正要超過他跟那情寨姑娘交涉的許由,笑道,“慢著點兒,許兄,我跟這位貌美如花的姑娘正在互相認識呢!何必奪人所愛。”

許由呵呵一笑,停了腳步道,“成,我等著。”

卻見姑娘目不轉睛的盯著許由,蒼白臉上露出些許害羞微笑,跟著她微微低著頭,抿著嘴,將水瓢一傾,水嘩嘩濺在地上。

小美樂了,道,“看來還是我們和她更有緣分!”

我拖著悻悻然的鳳卿走了,花了我好幾份力氣。再不走,他就要卷起袖子和許由來個個人魅力擂臺賽。鳳卿實在無法接受這個結果,走老遠了,他還憤憤不平的問我,“我還真沒見過比我更招女人喜歡的男人!那小子那點比我強?啊?你說!”

我沒搭理他,回到隊伍中繼續跟著阿姆轉,轉了一圈後,所有的人都有了安身之所,除了我和鳳卿。

阿姆轉身問我,“喜歡,哪裏?”

我指了指元家祠堂邊上那座小樓,問,“我們可以住那裏麽?”

那是我的第二選擇了,只因那裏是除了祠堂以外地勢最高的吊腳樓。雖然和霞住的隔得距離有些遠,但幾乎可以從高處俯瞰情寨全景。

更美妙的是,那個姑娘朝我們揮起手來,沒等我們爬到廊檐跟前,一瓢水就澆在了地上。這位情寨姑娘的熱情,有效的安慰了鳳卿受了傷的自尊心。

時間不過五點,天色卻暗如黑夜。原來是夕陽躲在了山背後,於是整個情寨所處的山谷便陰郁下來。我站在樓前一塊小平地遠眺整個谷景,看著一盞盞燈幽然亮起,不由心情也跟著陰郁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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