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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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盒飯來了。受不了的姑娘記得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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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辜薪池重病纏身。他二十歲時便一度病危,靠樂逾以內力襄助,又尋來藥力極強的丸藥一搏,這才病愈,往後二十五年身體雖弱,卻沒在發過病。可過了四十五,卻如玉山傾倒再難扶,一病不起。樂逾耗費內力維持他心脈不斷,整整一夜,還是林宣勸他:“島主,讓先生去罷。”

樂逾滿目血絲,林宣神色卻是平靜。辜薪池溘然閉目時他坐倒在地,淚水垂下如絲線,他掙紮著走入一間書房,閉門不出幾個時辰。諸位校書面面相覷,都是眼中含淚,各自慘然,不敢打擾。待林宣再走出來,重又是風致楚楚,雋秀斯文的林校書。

他心裏清楚,先生最後看過他一眼,再閉上眼時就不在了,島主不惜真氣維持的只是那具身軀的一呼一吸,又是何必。

蓬萊島上並無守喪習俗,人死後下葬,親朋悼念過便可高歌,送逝者去如慶賀生辰一般。因為人之出生,來到世上值得慶賀;該做的事都完成,塵緣盡了,該歸去也是一件值得慶賀之事。

辜薪池葬在島上,就葬在辜浣骨灰旁,葬禮後由林宣頌《擬挽歌辭》。只取第三首的最後四聯,道是:“千年不覆朝,賢達無奈何。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他音調清越,在這細雨暮春時節,楊柳枝下,分外叫人動容。

校書們皆長嗟,明知該高歌為辜先生送行,卻還是不禁涕下。

蕭尚醴與樂逾並肩而立,聽樂逾道:“這最後四聯我本想用在我的葬禮上,薪池明明知道,卻到頭來要奪我所好,可見不夠君子。”

樂逾以身後事說笑,蕭尚醴心頭一跳,不由按住胸口,只覺言下之意不祥,又驚又痛,卻聽林宣續下:“——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果然,自那日起,樂逾的天人五衰到來,他每一日都離死更近一步。

他的天人五衰持續兩年,兩年後的一日,樂逾作別親友,最後與蕭尚醴在松石園中獨處。時是暮夏,蕭尚醴明知大別在即,卻一言不發。

他的逾郎曾說過,“今後你的白發,我都替你長了”。果然直至離別,逾郎已滿頭白發,蕭尚醴仍發色烏黑如少年初見。

這當世第一的美人低頭無言,樂逾席地而坐,笑道:“我枉稱風流,贏得世間第一的美人芳心,卻不能伴他終老。”

蕭尚醴朱唇顫動,無話可說。樂逾挽起衣袖,手臂上赫然三枚九星釘,年深日久,早已長進肉裏。他雙臂上各有三枚,胸腹上另有三枚,都是他親手種下。樂逾立誓不成宗師,自斷氣脈被打落小宗師。但體內內力不斷積攢,若不是用從沈淮海處得來的九星釘強行克制,只怕早就突破宗師境界。

近一兩年來,內力強橫已經超出他的預計,用來克制他自己的修為的九星釘上已出現細細裂痕。

他拒絕成為宗師,是為向舒效尹證明,更是為不使他心中的美人傷心。蕭尚醴一生怕他成為宗師,身體裏的情蠱死去,太上忘情,拋棄他而去,樂逾便親手斷絕宗師之路,與他廝守一生,直至大限到來。

大限到來之日,他卻想親眼一見宗師眼中的世界。正如他答應樂游原,盡力一試,去一觀正趣經的極限。

蕭尚醴不敢看,仍是低垂頭。在他面前,樂逾抽出頎頎,以劍尖切開皮肉,“釘”地一聲,一枚九星釘裹在血中,落到石板上草苔松針間。蕭尚醴耳中如被針紮,心頭一痛,不由自己閉上雙目。

耳聽得又是一枚釘落地,再一枚,直至第九枚。——他不敢擡眼,不敢看,不敢知道眼前這人是否還是他的逾郎。

卻終於聽見一聲低啞的“幼貍”。蕭尚醴猛然睜眼,卻見他的逾郎朝他伸出手,手臂到手掌上都是細細血流,胸膛攏起的衣襟上也滲出血跡,面龐卻俊異如昔,眼中深情一片,仿佛要以這一眼銘記他。

蕭尚醴握住他的手,樂逾一笑,微微擡頭,似乎聽見天際雲端什麽話語,對烈日從容道:“原來如此。”又道:“‘朝聞道,夕死可矣。’”以沾血的手試著最後撫一次蕭尚醴面頰,卻沒有成功,還未碰到那滑膩肌膚,手便兀自垂落。

蕭尚醴擁著他的身體,眼眶酸楚,心中劇痛。第一次知曉何謂痛徹心扉。但這痛卻不令人嚎哭大叫,僅餘下無盡沈寂與冰冷。

他的逾郎騙過他,敢在他面前假死過,可這一次,確是真離他而去,再不會起身笑他,擁他入懷了。

蕭尚醴想落淚,眼眸卻幹澀,早就無淚可落。他只道:我竟連為逾郎落淚都做不到?他早年幾次在危急之時裝哭,竟像遭了報應,為做戲哭太多,到真正心碎時已無淚可流。母親去世時哭不出淚相陪,逾郎離他而去,也再無淚水。怎樣用力都哭不出,幾乎要弄傷雙眼,以血代淚。

蕭尚醴不離開屍身半步,還是樂濡趕來,哭著勸他,才將他勸住。樂逾與那海中怪魚有約,他殺了其父,死後任魚吞吃他屍身。小公子卻時不時劃船出海餵魚,這些年下來,與那怪魚定下約定,贖回父親屍身。

但樂氏一族死後總要歸於山海,蓬萊島上諸人便按樂逾意思,將他屍身火化,撒入海中。海葬之日,蕭尚醴獨立船頭,無人知道該怎樣勸慰他,就無人敢上前打擾。唯有林宣上前,道:“島主早年說過,願他死後,他一生所愛可以鼓盆而歌。”

莊子妻死,惠子吊唁,卻見莊子並無悲色,箕踞而坐,鼓盆高歌。蓬萊島樂氏一族都是天生的莊子門人。林宣又是輕笑,道:“後來遇見了蕭先生,便不再提此事。”

蕭尚醴立身海上,夏日照耀海面,又有海風勁吹,不由恍惚。逾郎不再提此事,一來是因深知自己自幼習禮儀,有多自矜,做不出那種箕踞而坐,鼓泥盆而歌的事;二來是因為他願所愛之人能高歌忘悲,自己對他……又怎麽能不悲。

林宣輕嘆:“昔日戲言身後事,今朝都到眼前來。”人生過半,身後事就不再是笑談。蕭尚醴與林宣日日相見也有幾年,卻其實不甚親近。他道:“你……”卻不知想問些什麽。

林宣望向汪洋,溫言道:“我其實……想過拋開一切隨先生去,先生重病,我侍奉在側時,每日都在懷裏揣著毒藥。只等先生一閉眼,若我撐不住,隨先生去便罷了。追隨先生到地下,至多不過被他訓斥兩句,好過獨活於世。”

蕭尚醴手指一動,撫上手肘錦囊,囊中所藏恰是……他面色淡淡,問:“那你後來又為何不曾服藥?”

林宣微笑道:“先生要寫的《蓬萊月聞》是一部江湖史。”江湖若無從武之人,便無傳奇,無勝負;若無從文之人,再多傳奇勝負也無法追溯。林宣道:“只要江湖一天還在,我就要盡力多活一天,為這江湖作傳記。以免來年見先生於地下,他若問我什麽,我答不上來——許是做先生的弟子久了,一想到因懶惰在他面前答不上問話的難受,就好像獨活數十年也是能承擔的了。”

蕭尚醴默然不語,林宣又怡然笑道:“蕭先生不必如我這樣。閣下雖也有要做的事,卻可以早早做完。”語罷行一禮,就此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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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下一個盒飯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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