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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五十年前的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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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魂。◎

城墻上, 赤城將軍迎風站立,臉上的皺紋仿佛刀削斧劈一般深刻。

赤城將軍名為李焱,值守該城已有五十餘年, 他的性格就如同此地的群山,堅硬、沈悶、八風不動。

城樓下的人看著多,但其實隱藏在暗地裏的更多, 赤城早就被包圍了。那些怪物啃食著鋼鐵城門, 水一樣柔軟的觸手流進每一個縫隙,他們汙染地下河, 感染身邊的活人, 吃人的腦髓……但李焱知道, 赤城甚至是龍野十一城中最安全的地方,前線承受的壓力不可想象。

“大將, 我們快撐不住了。”屬下戰戰兢兢地稟報, “向追遠將軍求援吧!我們需要一艘大型飛船和三千個龍鱗精銳, 否則赤城根本守不下來!這裏是大後方, 一旦城破,我們就會被兩面夾擊!”

“胡鬧!”李焱喝道,“你讓我向前線求援?你讓我向那個女人低頭?”

一年前,龍野風雲變幻, 作為代理城主的孔葭夫人被長女祁追遠囚禁, 而老城主的長子孔昭則連夜逃回了紅珊瑚區。那之後, 祁追遠自立為王, 執掌玄城,又陸續威逼利誘, 取得了八個城市的支持。

唯二沒有向祁追遠低頭的, 只有實際控制權落入紅珊瑚區手中的海望城, 還有他這個頑固不化的老古董,赤城的李焱。

“那怎麽辦?沒有追遠將軍,我們根本打不過那種怪物!”屬下驚恐得臉都扭曲了,“現在城區的街道上,到處是渾身濕透的人在爬;夜裏的軍營,每一個都在往外滲水……”

“老李,”他的副官也忍不住勸道,“死戰沒有意義,我們甚至都沒有辦法區分出被汙染的人……哪怕就是這條城墻上,你看看那些站著的士兵,我都不敢全部相信……他們或許已經變成了玄意的人。”

“連你也要投降?!”李焱的嘴角深深地撇下,讓他的臉顯得更加不近人情,他思考良久,仿佛終於是下定了決心,“我們還有勝利的機會,只要他能來。”

副官一怔,忍不住道:“當初玄城大亂,是三少爺殺死了玄意一次。但現在誰還能讓三少爺回來!”

“不,我要請的人,”李焱搖了搖頭,“是祁臻。”

已經年屆八十,至今昏迷不醒的老城主,祁臻。

士兵們露出了看瘋子的眼神,猜測在持續的高壓下,他們的大將已經瘋了。但是李焱依然很堅定:“去,把我房間裏那個上鎖的箱子搬上來。”

所有人都知道那個箱子,據說李焱睡覺都是一只手抱老婆,一只手抱箱子;如果孩子和箱子同時掉進水裏,李焱絕對會先救箱子。這是李焱年輕的時候做祁臻的副官,得到的一個獎賞,但沒人知道這個獎賞究竟是什麽。

很快,幾個士兵將沈重的箱子拖了上來,李焱親自彎腰,打開密碼鎖。箱子裏散發出一股陳舊的氣味,他從裏面拿出來了一副老舊的鎧甲。

鎧甲是用貨真價實的龍鱗制作的,盡管有些老舊,依然威武不凡。最奇特的是鎧甲的頭部,是一個巨大的龍頭面具,一雙崢嶸的龍角立在面具兩側,依然寒光凜冽。

好一副鎧甲!副官看得心癢難耐,莫非只要穿上這副神甲,普通人都能變成強大的勇士?但這又如何能殺得盡滿城內外的玄意傀儡?

一時無人敢動那副鎧甲,都等待著李焱將軍親自披掛上陣,誰知道李焱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收劍入鞘,單膝跪在了鎧甲面前,“以此戰甲為誓,盼您魂兮歸來,除盡妖魔!”

一道霹靂劃破夜空,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下,那副舊鎧甲桀桀顫動,竟然一點一點地直立起來,仿佛裏面真的豎起了脊骨,充盈了血肉,撐起了一道挺拔的身姿。

但鎧甲裏是空的,充斥在其間的,更像是一團舊日的鬼魂。從空洞的鎧甲中發出了一道清朗的、非常年輕的聲音:“是李焱麽?你已經那麽老了!”

“五十年了,屬下已經老了。”李焱擡起頭,悵然道,“您依然年輕。”

“哈哈哈哈哈,”年輕人爽朗地笑起來,手肘支在城墻上俯瞰城下,“我當初留下了三片神魂,其中一片給了你,讓你等到無法解決的困境使用——這就是你無法解決的困境嗎?”

李焱無地自容,他是不會給自己找借口的人,哪怕情勢的確已經萬分險惡,他也只會歸咎於自身:“屬下無能!”

“你無能?”年輕的祁臻皺了皺眉頭,話音變得嚴肅。他一把將李焱扶起來,“誰允許你說自己無能?你是我最好的將領,最親密的戰友。我將千瘡百孔的赤城交給你,你都為我守下來了,足足五十年!這是了不起的功績!好兄弟,若我還在,必要好好敬你一杯。”

“城主!”在戰場上沒有露過一絲怯的老將,聽完這番話,竟然眼眶通紅,咬牙道,“有您在,我們必將戰無不勝!”

“嗯,畢竟我只是一片神魂而已,”鎧甲又桀桀活動,那年輕的聲音笑起來,俯身抽出了李焱腰上的劍,在月下輕輕拭過劍鋒,“神魂是永遠不會死的——也永遠不會輸。”

當夜,葉盞在原地紮下帳篷,順便給深藍發了條訊息,遠在千裏之外的深藍還在兢兢業業地維修飛船,等他修完大概可以來喝鳳凰的滿月酒了。

本夢半醒間,葉盞忽然感到窸窸窣窣的鱗片劃過自己的皮膚,龍溫熱的軀體緩緩游離,一團冷氣便鉆了進來。鳳凰蛋意見很大地扭動起來,葉盞下意識摟緊了蛋,然後努力睜開了睡眼。

這是揣蛋以後第一次,黑龍主動離開他的身體。他的半個身體探出了帳篷,神色凝重地望向天空,葉盞和他一同向天上望去,只能看到密布的烏雲遮擋了月亮,有隱隱的雷聲在雲層中翻滾。

這是要下暴雨?葉盞立刻感到不妙,莫非是玄意又要搞什麽幺蛾子?他還記得上一次玄城大雨,全城的人都受到了感染。

但這一次仿佛又有什麽不一樣,那隆隆的雷聲靠近了,像是有人拍擊著沈悶的皮鼓,葉盞驚訝地發現那麽多人都沒有睡,全都怔怔地望著天空,仿佛在等待一場早有預言的審判。

緊接著,葉盞註意到了城墻上立著的那個人,不,應該說是那副盔甲。他高舉著劍,劍尖有閃電的金色弧光在彈跳,那絲電光竟然逆天而上,一直連同到天宇,所有的烏雲都朝著他匯聚,在天空中攪成一個巨大的旋渦。雲團的中央逐漸亮起慘白的光,裏頭正在形成一個巨大的雷暴球,滋滋的聲音越來越響。

仿佛是察覺到了葉盞的目光,那副盔甲忽然低下頭,徑直朝葉盞看來。隔著高聳的城墻和萬千戰士,隔著那古樸的龍面具,葉盞竟然感到自己被註視著,同時他也強烈地感受到其中存在著“人”。

“轟隆——”

一聲雷暴的轟鳴,雲層中射出一股亮到驚人的電柱,在空中分叉成千萬道。夜空如危險的叢林,而這些閃電猶如林中奔竄的蛇群,劈頭蓋臉地落在人群之中。

被閃電劈中的人,都會猛地站直身體,揚起臉龐,仿佛蒙受天啟。閃電只在人身上停留不足0.01秒,就繼續分岔,向著四邊散去。電光在人海中奔流,織成了一道浩瀚無邊的網,連遠離城墻外三公裏的傭兵,也沒有逃過電光的洗禮。

唯有葉盞所站的地方,形成了一片奇跡般的真空地帶。在閃電劈下的那一瞬,黑龍變得極為暴躁,若不是葉盞死死按著,他都不知道會做出什麽樣的回擊。

“小心,你一動咱就要雞飛蛋打了。”葉盞一邊揉著黑龍的角,把炸起的鱗片都捋順了,一邊好奇地觀察左右人的情況。

那些人被閃電劈中的地方,都留下了枝杈般的蒼白痕跡。他們沒有被劈死,但無一例外都呈現出一種完全呆滯的神色,呆呆地仰著頭看神跡。很快,從那些人的鼻子嘴巴裏,開始大量地湧出寄生蟲,咕湧咕湧地滾落在地。

寄生物都已經焦了,散發著一股劣質海鮮燒烤的味道。

葉盞嘖嘖稱奇,沒想到這小破赤城還藏著這樣一個神器。他擡眼想再看清那副盔甲,忽然之間,一道電流竟然竄過密集的人群,直朝他的臉面撲來!

電光火石之間,葉盞立刻做出反應,他沒有防禦,反而死死地抱著了懷裏的黑龍,“別沖動啊!”

黑龍爆發出滔天的殺意,不顧他的勸阻,身形暴漲,掀起的狂風將周圍一片人雜草般掀倒,龍尾卷起葉盞,眨眼間就帶他飛到了城墻之上。龍爪深深地嵌入城墻,三個炮口被瞬間摧毀,黑龍冷冷地盯著那副盔甲,口中發出低沈的龍吟。

不好,這是要開戰的節奏!葉盞太熟悉黑龍的行為模式了,他沒有直接使用暴力,說明對方是一個極為強大的對手,龍在展開他的神域——如果神域在這片城墻上展開,也許半個赤城都會被摧毀!

而那副盔甲根本不懼,反而驚喜萬分地摟住身邊老人的肩膀:“是龍!老李,你看,真正的黑龍!”

李焱已經快八十了,哪裏禁得住年輕人的興奮勁,他真覺得自己在夢中,恍惚道:“龍神現世,龍野必能渡過此劫……”

黑龍正欲攻擊,然而在極近的距離下,他感受到一股十分熟悉的氣息,竟然生生止住了心中的暴虐,好奇地用鼻子頂了一下那副盔甲。

祁臻取下了龍形面具,興奮到聲音都在發顫:“告訴我,你是我的祖先,還是我的子嗣?!”

他的面具一摘,驚奇的人變成了葉盞:“祁淵?!”

盡管那個人是半透明的,但他分明看到了祁淵的臉!幾乎一樣的劍眉星目,一樣英挺的鼻梁和純黑的眼眸。不,不是他……兩個人的氣質相差太多了。眼前的男人年紀上更為成熟,而眉宇間洋溢著一種極度的自信和狂妄,卻沒有祁淵那種沈靜和內斂。

結合眼前的情境,葉盞倒是很快想起了記憶中的另一號人物,篤定地叫道:“祁臻。”

是他不會有錯,盡管他見到的祁臻已經是一個老人,但是他們在氣質上幾乎如出一轍。

“你又是誰?”祁臻滿懷熱情地看向葉盞,“你沒有黑龍的血脈,但是你身上布滿了龍的印記——你是我祁家的媳婦?”

說完,也不等葉盞回答,他就自顧自地大笑起來:“真有意思,我不在的五十多年裏,發生了這麽多有趣的事!”

黑龍已經徹底收斂了殺意,顯然是覺得眼前的人極為親切,竟然還微微伏下頭,祁臻也大膽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鼻子,然後掀開龍的嘴皮,對著那副尖牙嘖嘖稱奇,“老李,你看他一口牙多白!”

葉盞有許多問題想問,比如祁臻怎麽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麽會如此年輕,比如他那逆天的能力究竟是什麽,再比如他是否知道任何能讓祁淵恢覆的辦法。但是李焱很快就橫插在他們中間,焦急道:“城主,沒有時間了!”

“哦,是啊,沒有時間了。”祁臻望著自己的手腳,他的身形已經漸漸變淡了,“還有多少敵人,一並解決吧。”

“需要幫忙嗎?”葉盞問。

“不必,”祁臻笑道,“讓你的龍出手,這裏的人都活不下去,有些活還是讓老家夥來幹吧。”

說著,他像拿起指揮棒一樣舉起那柄劍,有一道天雷在他的頭頂凝聚,天空亮如白晝,祁臻的盔甲粼粼閃光,如太陽般耀眼。

葉盞沒有強求,退後一步,堅持地問道:“您是否知道讓龍恢覆的辦法?”

“我不知道辦法。但我有一個忠告要給你,”祁臻搖了搖頭,“離開這裏,永遠不要回來。”

“為什麽?”葉盞不解道。

“走吧。”祁臻卻不回答,拿劍指著城外的方向,“讓你的龍帶你離開,此後不要靠近龍野一步。”

他看起來不打算再說一個字,又一道天雷劈向人間,他幾乎是肉眼可見地變得透明起來。

葉盞還想繼續追問,黑龍卻一把將他卷起,離開了雷聲大噪的城墻。葉盞覺得是父子倆有什麽他不知道的心電感應,或者說光憑默契就知道彼此需要什麽,祁臻一直微笑著看著他們遠去,還朝他們揮手告別。

這個五十多年前的祁臻,應當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城主,將自己的一部分靈魂取出來,封印在這副盔甲中。小時候林荒曾給他講過這種術法,這種術法對施術者的傷害極大,因為取下的靈魂是不可恢覆的,而即使過了很多年能重現人間,這部分靈魂也會很快消散,無法長久地存在。

祁臻將這副盔甲交給了屬下,是一種超規格的信賴和托付,他一定將一份巨大的職責交給了李焱,同時把自己靈魂的一部分交給他保管,將他作為自己在世間的一把劍,鎮守一片河山。

葉盞真正在意的是祁臻給他的忠告。為什麽這個五十多年前的、照理說根本不認識他的靈魂,會告誡他遠離龍野?他身上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仿佛無論是對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命運都了若指掌。

但這一切都無法再問出答案了,短時間內,葉盞看到了第三道雷霆,這耀眼的光亮將他的身後照得恍如白晝一般,而那個過去的幻影或許將在傾盡一切的攻擊中消散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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