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有關如何馴服一條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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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接再厲啊小葉!◎

在很多地方葉盞都會留下一個“葉”字作為名號, 這個字曾經從無數人的口中叫出過,但從未引起如此驚心動魄的感受。

龍將他放在地上,用鼻子輕輕地拱他, 又喚了一聲:“葉。”

怎麽回事?這才過了多久?自己也並不在發情期啊……葉盞清晰地記得兩個月前的龍是什麽樣的,那畜生純粹是被自己的信息素吸引,若不是被白焰威脅, 大有可能將自己拆吃入腹。

變化不會無緣無故地發生, 莫非真的如風醫生所說,自己的血有引起退化的能力?兩個月前龍喝了那麽多的血, 所以身上部分的人性被喚醒……葉盞越想越覺得有戲, 恨不得當場給自己劃拉一刀, 再餵龍喝個夠。

不不不,我得冷靜, 必須可持續性發展!只要堅持一年兩年, 十年二十年, 說不定真的會發生變化呢?說不定在那之前, 風饒就研制出了特效藥呢?葉盞心中滿是希望的泡泡,忍不住擡手摸了摸龍的鬃毛,龍就任他撫摸,還故意縮小了軀體, 好一圈圈地將人類盤起來。

“主人!”深藍灰頭土臉地從飛行船裏爬出來, “您沒事吧!”

“我沒事。”葉盞靠在龍身上, “飛行船狀況怎麽樣?”

“頂蓋沒了, 控制系統失靈,目前無法起飛。物資儲備丟了大半, 最大的問題是儲水箱破了, 我們的飲用水成了問題。”

“問題不大, 船體你能修好嗎?”

“No Problem,我可是全能管家!”深藍挺起胸膛,“只需要給我足夠的材料。”

“那你檢查一下飛行船的狀況,把需要的零件開張單子,我讓淩景給送過來。”葉盞說,“至於儲備水,我們可以找一找附近沒被汙染的綠洲……”

正說著,他身邊的龍忽然動了動,冷不丁地騰空而起,如平地升起的旋風,眨眼就消失在了雲層裏。葉盞只感到身邊一空,龍就不見了,他還不習慣龍來無影去無蹤的作風,下意識擡頭張望。

俄頃風雲變色,天空烏雲滾滾潑墨一般,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下來,打到臉上還有點疼。葉盞剛擡手遮住臉,立馬就被從頭到尾淋得濕透。

那根本不是下雨,而是有人拿著天大的水盆在往下潑水。因破損而裸露在外的儲水裝置,沒過多久就裝滿了——當然,是渾濁的泥土色。

就在這狂風暴雨之中,始作俑者得意洋洋地鉆出烏雲,搖頭擺尾地游走下來,在他面前停穩當了,又喚了聲“葉”。

淋成落湯雞的葉盞:“……”

龍自覺居功甚偉,應該得倒豐厚的獎勵,他不顧Omega渾身濕透,依然很親昵地纏上去,嗅探他後頸的腺體。幾個月前,他曾經陷入了莫名的燥熱,在數萬公裏之外就感知到一個強烈的誘惑。仿佛候鳥與春天,潮汐與月亮,他們共享一種隱秘的聯結。

正是在眼前這個人類身上,龍嘗到了世界上最具誘惑的滋味,好像清冽的甘泉流入幹裂的大地,讓他的靈魂都變得濕潤柔軟。

但龍也不會忘記,這個美味的人類同時有多麽危險。他是這世上唯一能傷害自己的人,並讓自己在許多個夜晚念念不忘。在一個月光清涼的晚上,龍靜靜地盤踞在穴中,思索著那個人類與他的火焰,忽然有一個音節跳入腦海,仿佛一道閃電劈開迷霧,在他腦海中引起了天翻地覆的震蕩。

人類的語言很簡單也很粗俗,不像神族的語言總是帶著靈性和威嚴。龍通曉人語,因為他曾經也是個“人”,但當他選擇成為龍後,這種無用之物就被遺棄了。現在,一個簡單的“葉”字,不過是那些植物器官的代稱,卻因為與某個人相關聯,被賦予了特殊的意義。

但特殊又如何呢?龍有廣闊的天空去遨游,不會為地上任何一個人駐足。直到這一天,這個人類重又出現在他面前。他的所有感官都被喚醒了,情不自禁地湊上去嗅聞,奇怪的是這一次香味非常淺淡,像一個密封很好的罐子,把甜甜的蜂蜜都封在了裏頭。

那就起開罐子。

龍隨心所欲地開張嘴,就朝人類的後頸咬去。他有新月般彎曲的獠牙,裏面是長長的帶倒刺的舌頭,以及黑洞洞的喉口。他不會忘記之前的教訓,下口十分謹慎,果然迎接他的不是美味的血液,而是驟然燃起的蒼白火焰。

“閉上你的嘴。”葉盞冷冷道。他將白焰均勻地包裹住身體,看起來就好像中世紀油畫裏的神像,身上蒙著一層淺白的光暈。

這是他最先練會的一招,防的就是這張肆無忌憚的嘴。

舌尖被燙了一下,龍迅速高飛,赤瞳中流露出不悅的氣息。他驅使狂風,想要將小小的人類撕成碎片,然而那暴躁的風流一碰觸到白焰,便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那個人類成為了風暴中的船錨,使一切混亂與動蕩都化作了平衡與寧靜。

“沒有用的,”葉盞輕松地站在原地,微微笑道,“你的力量在我面前什麽都不是,早點認輸吧。”

他看起來十分輕松,背後卻已經被冷汗浸透。看起來祁淵拿他毫無辦法,但實際上安熄的火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只能抵消黑龍本身的力量,比如風就是黑龍的力量凝聚而成的,所以無法對他造成傷害,但若是這陣風卷起一塊巨石砸向他,他立刻就會被巨石砸死。

況且想要弄死他,龍還有一千一萬種方法。但他依然要作出無畏的笑容,甚至上前一步,讓他看到自己是怎樣屹立不倒,如同無法撼動的山巖。

龍果然驚詫了一瞬,而葉盞要的就是這一瞬,他迅速引燃安熄的燭火,在空中點亮一連串的光輝。火焰在他手中化作一條長鞭,閃電般地向龍身卷去。黑龍立刻閃避,他是這片空間的主宰,霎時間就轉移到了幾裏之外,然而那些火焰緊貼著他陰魂不散,在他身邊越燒越旺,織成了一個巨大的牢籠。

龍被困在巨籠中,八方都是火焰,已然無處可逃。只要稍稍碰觸,他堅硬的爪牙和鱗片都會消失不見。而那籠子還在不斷縮小,龍被迫跟著縮小體型,變得只有蟒蛇般大小,還得將身體盤起來,盤成蛋筒上的冰激淩狀。

他在怒火中掙紮,無窮無盡的力量外洩,對周遭造成了毀滅性的災難:一陣陣驚雷滾過,閃電爬滿天際,大地皸裂,天之下地之上所有的東西都被卷入狂暴的風流中,發出嗚嗚的群鬼的哭聲。粗壯的電柱連接天地,在混沌的沙塵中閃現,仿佛無數道升向天空的橋梁。

葉盞早在一開始就拼命往外跑,也還是受了輕傷——被風卷起的砂石速度太快,打到人身上根本就是霰彈。深藍用高硬度的軀體為他擋去大多數傷害,機器人的背部支起滑翔翼,借著風勢帶他一溜煙地跑了。

站在安全的地方回望,龍的領域已經變成了一片黑暗的沙塵之國,無論之前這是一片怎樣的土地,在領受過神的暴怒之後,它基本上已經什麽都不是。

“呼,真是嚇人,要是走得稍微晚一點,我應該已經死了吧。”葉盞心有餘悸,不得不慶幸自己的明智。他謹慎地又往後退了不少路,對深藍伸出手:“血袋給我。”

不用覆雜的計算,深藍都能判斷出這不是什麽好主意。他勸道:“這會給您帶來危險。”

“我要是怕危險,”葉盞說,“我現在應該躺在繁花酒店的總統套房裏,左擁右抱著你帶來的那些黃毛白毛紅毛綠毛。給我,快點。”

深藍無法違抗主人的命令,摁了下肚臍眼,一個醫療箱就彈了出來。他取出采血袋,交給了主人。葉盞將針頭刺破手腕,面無表情地看著暗紅的血流向血袋中。

風暴忽然停息了。天空中所有的沙塵都聽從同一個命令,筆直地墜落在地,天空頓時像擦過的畫板一樣幹凈。隔著一段遙遠的距離,葉盞看到了龍的狀況:他的抵抗毫無意義,依然被困在狹小的火籠中,那雙赤紅的眼睛凝視著自己,幾乎要燒起來。

他一定是聞到了鮮血甜美的味道,他在渴望我。

“來吧寶貝。”葉盞舉著血袋子,挑釁般地晃了晃,“我知道你能聽懂我的話。你想要這個,我可以給你,但必須以公平的方式——公平就是你必須給自己設下禁制,三天之內不許傷害我,然後我解開牢籠,並且給你一袋血。”

龍靜靜地聽著,一時間只有鬃毛和長須在緩緩擺動。很快,他纏成冰激淩狀的身體慢慢打開,動作十分優雅。在極端的處境下,他似乎被迫摒棄了獸類的行動本能,改用人類的方式思考,權衡著利弊。葉盞心中升起一點希望,放緩了語調:“如果你願意,我們也可以達成長期的合約,沒有任何一方會受到傷害……”

回答他的是一陣暴怒的龍吟。

倏忽之間,龍的身形急速擴大,舒展而騰飛,猛地向白焰牢籠撞去!

血肉之軀在碰撞中湮滅,龍的軀體立刻被腐蝕了小半,而那殘缺的剩餘部分,居然真的沖到了牢籠外!

黑龍發出痛苦的鳴叫,在天上翻滾著,骨肉一寸寸爆裂燃燒,鮮紅的龍血像雨一樣灑落,染紅了天際,唯有夕陽才有如此盛大的儀式,在西天降下一片輝煌的簾幕。

龍的姿態是那樣決絕無畏,葉盞甚至來不及撤回白焰,他是眼睜睜地看著龍寧可自毀一半軀體也不願受人擺布。這可怕的情形喚起了他心中最痛苦的回憶,仿佛回到了和林荒交戰的那一天,他只能看著祁淵受傷流血,什麽都做不了……但現在傷害他的人正是自己!

“不要……”葉盞痛苦地捂住腦袋,他撤回了白焰,但是太晚了,龍拖著殘破的軀體,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雲層中。

留給他的,只剩下一地廢墟。飛行船,那艘載著他們所有回憶的飛行船,被風掀到了幾裏外,破得像個被揉爛的破紙團。大地裂開了數條裂口,好像一張張咧開的嘴,在嘲笑他的天真和愚蠢。

他想過無數種失敗的可能性,最壞的結局不過是搭上自己的性命,葉盞本以為自己做好了覺悟,然而這短短的第一次交鋒,就讓他快要崩潰。他寧可自己死一萬遍,也不願看祁淵受傷,他使用白焰的本意只是威懾和協商,但是對方的決絕遠超自己想象。

但若不能借助安熄的力量,死的那個人或許就是自己吧……進退維谷,葉盞忽然有些茫然,自我懷疑一旦開始就很難結束,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已經瘋了,這一切都是個瘋狂的夢。

“主人,您還好嗎?”深藍關切地問。

葉盞疲憊地搖搖頭,靠在了機器人穩固的軀體上。

“我們的飛行船已經壞了。”深藍小心翼翼地說,“我們應該在夜深之前找到棲息地,然後搜尋一些食物和水……”

“嗯。”葉盞漫不經心地應著,突然敲敲深藍的肩膀,挫敗地問道:“深藍,你覺得我是不是有點蠢?我怎麽會想到去用安熄威脅一條龍?我早該想到他吃軟不吃硬。該死,他受了那麽重的傷,萬一周圍有很強的異獸怎麽辦?萬一他不會回來了怎麽辦?我真的蠢過頭了……”

“怎麽會!”深藍語氣誇張地叫道,“您可是世界上最英明神武、風華絕代、卓爾不群的主人啊!”

“再放屁我要把你恢覆出廠設置了。”

深藍作驚恐狀,“可是我真的是這樣覺得的呀!”

“廢話,因為你是機器人。”葉盞頭疼地擺擺手。

“所以我最客觀,不會受感情的影響。”深藍認真地說,“我衷心地認為,您的選擇充滿了勇氣,您受到感性的驅使但行為又充滿了理性,您做出了當下看來最合適的判斷……”

葉盞一開始想說你閉嘴,但誰又不愛聽好話呢。葉盞覺得必須找點什麽東西塞進自己胡思亂想的大腦,於是道:“會說話你就多說點。”

“咳咳,”深藍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要說起主人您的優點啊,那可真是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於是,在他們尋找棲息地和水源的路上,深藍真的滔滔不絕地誇了他三個小時。直到葉盞在疲憊中沈沈睡去,耳邊還充斥著深藍放彩虹屁的機械男中音。

他們找到的棲息地是公路旁一家廢棄的加油站便利店,原本盤踞在這裏的異獸已經被龍嚇跑了。深藍從貨架上拿了毛巾,在地上鋪了張床,照顧葉盞睡下了。肉眼可見的,他的主人變得很沮喪,深藍正準備將誇獎力度調到最高檔,便聽葉盞長長地口氣:“好啦好啦別安慰我了,我要睡了,真不知道你從哪學來的這一套……”

深藍誠實地回答道:“啊,這是祁淵在我身上裝的小軟件,名叫‘沈浸式彩虹屁誇誇群’,一旦發現您的心情不佳,程序會自動進入誇獎模式……”

已經閉上眼的葉盞,猛地睜開了眼。他掀開身上的毛巾坐起來,抓住深藍的肩膀,“祁淵什麽時候給你裝的?”

“就在三個月的蜜月旅行之前。”深藍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其實除了我之外,他還有找到其他人,拜托他們好好照顧你。”

“還有其他人?”

“嗯嗯,他還去找了淩景呢!”深藍說,“啊,那可真是一場Alpha之間的談話,最後淩景可是在他面前賭咒說會盡心盡力地幫助您。”

他什麽Hela都想到了,力所能及地去做了一切能做的事……葉盞啞然,他在想祁淵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去迎接自己的死亡,去將自己托付給其他人的呢?

祁淵已經離開了那麽久,可這些涓滴細節才慢慢露出水面。在黑龍形象的沖擊下,葉盞幾乎快要忘記他曾經的模樣了。這家夥總是將姿態做得那麽好,愛得那麽深藏不露,好像一塊藏在石中的玉,只有花時間一點一點地磋磨,才能看到裏面的玉髓。

他總覺得自己已經付出得非常多,然而每每卻都相形見絀。他想自己愛得還不夠多不夠狠,還必須一往無前地繼續愛下去。

“他還裝了什麽別的沒?”葉盞問。

“有的哦,還預裝了一個愛的抱抱。”深藍敞開雙臂,“我可是專門墊了矽膠胸肌哦,要不要試試看。”

葉盞忍不住笑起來,上前給了深藍一個擁抱,機器人回抱住他,胸肌果然很柔軟。

葉盞的心情漸漸好起來,“明天我們就去收集食物和水,先想辦法活下去,然後再去會會那條龍。”

“好!”深藍也是精神一振,雙手摸著自己的大胸,心想矽膠奶真的很管用啊!

睡過去之後,葉盞在夢中聯系上了淩景,拜托他派幾架裝滿物資和維修零件的自動駕駛飛船過來,幸運的話某架飛船不會被異獸摧毀或者迷路,能順利地抵達他這裏。順便請淩景代他向樂銘問好,告訴一切關心他的人他還很頑強地活著,暫時沒有去死的打算。

接下來的幾天,葉盞一路向小鳥問路,終於找到了惡霸龍的巢穴。那是一座高聳的山峰,光禿禿的巖石全都如劍戟般指向天空,龍就盤踞在山頂養傷,從山腳下望上去,只能看到縹緲的雲霧,半根龍毛也見不著。

不過就附近的小鳥全都被迫搬家來看,黑龍的確是來這裏養傷了。

葉盞不敢靠近,只是每天抽一包血放在山腳下的巖石上,第二天來看的時候,血包都會消失不見,大概被龍叼回老巢慢慢舔了。

他算了算,吸一次血能讓龍嘴裏吐出個“葉”字,那多吸幾次,說不定能連貫成一句“葉盞我愛你”呢?

果然吃人嘴短,黑龍對他的態度好了不少,最明顯的是有一天晚上,一只異獸試圖襲擊他的駐紮營地,忽然就被從天而降的一道雷劈死了。

別看住得遠,龍什麽都知道。知道還不下來驅趕,說明他還愛我,葉盞用最簡單的邏輯說服了自己。

他數著日子等到了自己的發情期,吃飽喝足養好了精神,然後徹底地洗了個澡。像神話裏獻祭給河神的少女步入河中將自己浸沒,他一步一步拾級而上,直到隱入蒼茫的雲流中,將自己獻祭給他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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