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雷霆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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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與死,都不怕。◎

死神藥劑給他的身體和心靈都施加了影響。葉盞隨意地揮動著鐮刀, 漫不經心地收割生命,很快將那群怪物殺得一個不剩。葉盞再次舉頭看向山頂的戰場,看到天空分為了敞亮與晦暗的兩半, 中間是激蕩的雲流,酣戰中雙方的勢力交融制衡,形成了有如陰陽魚一般的符號。

借助死神藥劑, 他能夠看出一些別樣的東西:天地間的生命都在迅速流逝, 源源不斷地向著山頂處流去——這兩個半神正在吸取大地的生命力。相比之下,他所造成的衰亡, 簡直不值一提。

更多的東西他已經無法窺探, 只是突然之間, 耳邊傳來一陣哀鳴,有什麽東西從戰場中心墜落, 像是一張折斷的古琴, 發出琴弦崩裂的異響。

死去的是囚牛, 九子中的頭一個。

一根青銅色的長矛從它的口中貫入, 另一端從尾椎中射出,將它生生釘死在了空中。它的死墜成一條筆直的黑線,掉在地上就變成了一片盛大的白光。

葉盞下意識掏出了懷裏的安熄之燭,他看到蠟燭上亮起了一團小小的純白火焰。

林間有悲風呼嘯, 發出十分淒楚的回音, 大笑著的怪物們死後, 更多的東西正在窸窣靠近, 打斷了他的觀望。

葉盞不耐煩了,揮動鐮刀, 將周圍的樹木遮擋全部砍斷, “要上就一起上吧, 不要浪費時間。”

“嗚嗚嗚嗚……”

“啊啊啊啊啊啊——”

“嚶嚶……”

果然,從四面八方湧出了更多的怪物,和之前一樣,它們都有女人的身形,只不過臉上的表情不同,有的悲傷,有的驚恐,有的哀愁,有的憤怒……

從這些怪物的口中,發出了千奇百怪的叫聲,和之前狂笑的怪物一樣,它們並不強,卻叫人毛骨悚然,而且帶著一股叫人熟悉的氣息。

葉盞悚然發現,那些表情他其實都見過!在林荒的臉上!

他終於意識到這些怪物都是什麽——它們是林荒的情感。被林荒從身體裏剝除的、拋棄不要的情感。

林荒說過,為了成神必須舍棄人間的情感,於是她真的那麽做了,相當簡單粗暴地拋棄掉了這些組成她人性的東西。被她拋棄掉的情感仍然擁有強大的力量,附著在異獸身上後,就變成了這麽一群怪物。

“哈哈……”葉盞的嘴角逸出冷笑,臉上卻毫無笑意,他揮舞鐮刀,將這群扭曲的情緒一一斬下。

在這個期間,安熄的燭火又亮了一些,說明又有一名龍子隕落了。

死神藥劑太過強悍,怪物們完全無法對他造成傷害,葉盞有些無聊地砍下那些頭顱,卻隱隱感到有些不對勁。

林荒明知道這群怪物弱得要死,為什麽要讓它們源源不斷地來送命?是為了纏住自己,還是有什麽別的目的?

更何況,他一一數過那些情緒:悲傷、憤怒、嫉妒、歡樂……似乎唯獨少了非常重要的一種。

恐懼去哪裏了?

還是說,林荒這個人狂妄到根本沒有“恐懼”這種情緒?

葉盞很快否認了這個想法,清場後,他小心謹慎地四面環顧,果然感到有什麽東西蜷縮在亂石堆中。

他揮舞鐮刀將亂石劈碎,終於看清躲在裏面的是什麽——

那當然也是一個女人,但形貌和之前的大不相同。她有一頭燦爛的金發,披拂在背上,她的皮膚像百合花一樣潔白,正抱著自己的膝蓋,小聲地啜泣著。

她回過頭來,露出了一張和自己十分相似的臉。那雙金色的眼睛仿佛藏有黃金,那張臉美麗到炫目。但這樣漂亮的五官卻扭曲著,組成了一個十分驚恐的表情。

葉盞忘記了呼吸,只聽到自己的心臟砰砰跳動。他沒有見過這個女人,但是在瞬間就知道了她是誰:“葉逐!”

“葉逐”抱緊了自己的軀體,害怕地搖著頭,身體抖得像篩糠一般。

不對,這不是葉逐,他的母親早就死了,不可能出現在這裏,而且也不會像這樣……不堪。

葉盞立刻反應過來,同時有了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他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

“我的孩子,”“葉逐”擡起頭,淚眼朦朧地望向他,“還記得媽媽嗎?”

“你不是葉逐。”葉盞冷下臉來,握緊了鐮刀,淩空劈去。

“葉逐”居然根本不反擊,而是尖叫一聲,抱著自己瑟瑟發抖。

葉盞有一瞬猶豫,森冷的刀鋒錯開了“葉逐”的軀體,在她身側的地上劃開一道新月般的痕跡。

他變得如此遲疑,竟然無法對“葉逐”出手。

怎麽回事,又是精神攻擊?葉盞猶疑地擡起手,他發現自己的手,正在因為恐懼而顫抖。這種恐懼毫無由來,但卻像是從他的身體內部生長而出。

狻猊察覺到不對,用長長的舌頭舔了舔他的後頸。葉盞拍了拍他的腦袋,“我沒事,別擔心……那玩意兒有點不對勁。”

“小葉,還記得你是怎麽出生的嗎?”“葉逐”顫聲道,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你知道人類最初的恐懼是什麽嗎?”

最初的恐懼?那當然是……葉盞立刻截斷自己的念頭,要是跟著怪物的思路走,他的精神就會被引入歧途。

“是出生的恐懼呀。”“葉逐”捂著自己的小腹,灰白的嘴唇顫抖著,“好可怕,嬰兒從媽媽的子宮裏出來,離開那個黑暗的、溫暖的、無憂無慮的地方,忽然要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忍不住哇哇大哭起來……真的好痛苦好傷心好害怕,可是沒有一個人能聽懂他的哭聲,所有人都在笑,慶祝他來到這個世上……”

“葉逐”忽然舒展開蜷縮的身體,她從背後掏出一把長長的剪刀,戳在自己的肚皮上,“小葉,你出生的時候,有多害怕呢?”

剪刀上閃過一縷寒芒,葉盞一怔,心神忽然陷入了巨大的恐懼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嚇得發出了一聲尖叫,只知道手已經抖得握不住鐮刀,下意識只想倒在地上抱住自己。

這個世界好可怕、好恐怖,他不想出生,想回去,好想回去,躲起來,躲進媽媽的子宮……這些念頭在他腦海中呼嘯,葉盞牙關打顫,眼淚不自覺地落下來,只剩下最後一絲神志在提醒他事情很不對勁,可是他很快什麽都不能想了。

狻猊居然也受到了影響,恐懼地伏在地上,發出了剛出生的小獸一樣的嗚嗚聲。

原來殺招在這裏……葉盞咬著牙,是他被前面弱小的敵人麻痹了,又被“葉逐”的外貌晃了神。林荒是他的老師,是最好的獵人,她知道怎麽樣一步一步將獵物收入羅網。葉盞向前爬了兩步,想抓住鐮刀,可是“葉逐”一只腳踏過來,那冰涼柔軟的腳底心踩住了他的手。

“葉逐”也好害怕的樣子,她顫顫巍巍地舉起剪刀,“好可憐,小羊羔,快結束這一切吧,媽媽的小寶貝。回到黑暗的地方去,那裏很溫暖、很柔軟,什麽都不用想……”

她嘴上訴說著最溫柔的話語,行動卻完全是另一個極端——“葉逐”舉著長柄剪刀,穩穩地朝著葉盞的側頸插去。

“吼——”忽然間,狻猊猛地撲上來,用身體擋下了這一擊,尖銳的剪刀刺進了他的眼中,噴出一陣血霧,葉盞被護在巨獸的身下,淋了一身血。他倒抽一口涼氣,憑著記憶從包裏摸出兩瓶覺醒劑,一瓶呈現出緋紅的色澤,另一瓶則是燃燒般的赤紅色。

這兩瓶的等級,甚至比之前的死神藥劑還要高。葉盞閉著眼睛全喝了下去。

赤紅色的那瓶是龍血,來自祁淵。這不是什麽用來對抗幻術的藥,也沒有消除恐懼的功用,但葉盞知道,這將是他的全部勇氣的來源。

龍血讓他渾身燥熱,力量充沛,他的手上生出幾片薄薄的黑鱗,於是想也不想便揮手格開了“葉逐”的剪刀。然後一伸手掐住了“葉逐”的脖子,將她淩空提了起來。

“葉逐”的脖子快被捏斷,嘴巴卻仍然可以說話,目不錯珠地盯著他,“我的孩子,你知道人類、最深的恐懼、是什麽嗎?”

“是什麽?”葉盞冷冷地問道。他捏斷了“葉逐”的脖子,女人的身體軟軟地倒在了地上,金發如瀑,臉色灰敗。

她似乎是死了,然而那張嘴仍在說話!

“最深的恐懼……是死的恐懼。”

第二次攻擊襲來,比第一次還要強烈,那種恐怖的感覺席卷了葉盞的心,他好像看到了萬事萬物的終結,萬千生命奔赴著趕向唯一的終點,像一顆顆燃燒的星星墜入原野,那是最絕望的終點、最高級的否定、最無可奈何的告別。

被戳瞎一只眼睛的狻猊,蜷在地上,四肢僵硬,喉嚨裏發出了臨死前才有的咕嚕聲。“葉逐”丟下了剪刀,拿出了一卷長長的裹屍布,爬到狻猊身邊,將它一圈一圈地裹起來。

“葉逐”那美麗的金色眼睛變成了死魚一樣,沒有高光沒有焦距,但葉盞就是知道她在看著自己,一邊給狻猊裹屍,一邊盯著他……

葉盞搖晃著身體,拾起地上鐮刀。他擡手將散亂的額發梳到腦後,發出了低低的笑聲,像是發現了全天下最好笑的事情,“哈哈哈,難道你以為我還怕死嗎?”

“葉逐”仰起頭,四肢撐起身體,卷著長長的裹屍布朝他走來。

葉盞仍在笑,前仰後合的,單手捂著眼睛:“你真的小看我了,林荒,我早就不怕死了,你以為能用死來恐嚇我?”

他輕輕轉著鐮刀,眼底壓抑著極致的瘋狂:“還有,你以為我現在是什麽?”

死神怎會懼怕他支配的死亡?鐮刀將裹屍布割成碎片,將“葉逐”切碎成屍塊。葉盞面無表情地將她殺死,然後召喚了一片幽冥,地底深處無數只小鬼的手,將那些屍塊拽進地獄。

這樣總清理幹凈了吧?

也許是死神藥劑真的改造了他的心智,即使親手殺死了一個酷似母親的人,他的心中也沒有泛起一絲波瀾。他只是很冷靜的、很無聊地蹲在地上,長柄的鐮刀抗在肩上,冷冷地問:“還有什麽?”

他的話像是說給了風聽,但很快背後就傳來了讚許聲:

“很好,你已經克服了生與死的恐懼。”

葉盞回頭,看到了林荒,或者說,林荒的一部分。

她已經顯露出本體,足有一座小山高,女性的上半身連接著獸形的四肢,長發蓬蓬飛舞,雙目燦爛如星,獠牙彎如皎月。她的身形輕捷優雅,背後飄浮著無數神兵利器,其中便包括斬斷水龍的死水劍,以及最開始那個毀滅性的黑洞。

她完好無損地出現在這裏,叫葉盞的心中滾過一連串不好的猜測。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卻不得不在林荒面前保持冷靜。

祁淵去哪裏了?難道勝負已分……

“孩子,你已經不懼怕生死,但有一樣東西,”林荒的神情帶著微微的笑,高深莫測道,“你仍然懼怕。”

在半神的威壓下,葉盞又找回了那種無法呼吸的感受。他想跑,又想追問祁淵的生死,結果便是僵持在原地,冷汗大滴大滴地順著額角滑落。

忽然間,天上傳來一陣清越的龍吟,飄浮在塵世間一切聲響之上,叫人的靈魂都為之一振。林荒不再看他,而是擡眼望向天空,八只臂膀拾起戟、斧、鉞、槍、矛、錘、鞭、鐧八種兵器,朝空中擲去。

這八種兵器都閃爍著不祥之色,速度極為詭異,將空間割裂出八道黑色的裂痕。

有什麽東西穿破雲層,游曳而下。那是一條黑色的巨龍,雙目赤紅,長爪踩著絢爛的晚霞,黑曜石般的鱗片映照著夕陽的餘暉,美麗不可方物。

葉盞看呆了一瞬,喃喃道:“祁淵……”

八種兵器在靠近黑龍時就一寸寸融解了,散成漫天噴灑的巖漿。黑龍身後,跟著大一片黑雲,宛若十萬天將列陣,兵臨城下,雲中閃爍著藍色的電弧。黑雲遮住了夕陽的殘照,電光在龍爪間劈啪閃爍,恍若雷神再世。

林荒露出凜然之色,十八般武器對準天空,但這反而給雷電找準了方向。

黑龍長吟一聲,揮下雷霆閃電,甚至不顧葉盞就在旁邊!

數百道粗壯的電光從天劈下,閃電在空中織成碎裂的網,在地上滾成翻滾的電球。

狻猊反應何等之快,背上的大香爐洞開,一下子把葉盞裝了進去。它憑著一身皮糙肉厚,在電光中飛奔,拼了命地往外逃去。而此刻處在閃電中心的林荒,已是淹沒在了盛大的白色電光中。

葉盞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耳邊劈啪聲震耳欲聾,香灰的味道灌滿了鼻腔。他不知道這是祁淵的授意,還是狻猊機智,他只知道要是被那雷劈中,自己絕對沒命活。

他漸漸回過味來:黑龍已經掌控了雷電,這裏並非雨區,他是從遙遠的地方召喚了積雨雲,在這片區域的上空制造了雷霆閃電。而林荒為了避開雷電,立刻轉移到了自己身邊,她恐怕認為只要自己在,黑龍絕不敢劈下雷電。

但祁淵偏偏敢!

葉盞恨恨地一拍地,銅爐底部發出嗡的一聲。狻猊困惑地“嗷”了一聲,似乎在疑惑自己為什麽被打。

“沒事,不是你的錯。”原來這只香爐也是狻猊的一部分,葉盞又揉了揉底座。他渾身筋骨酸痛,感到銅爐顛簸得厲害,恐怕是狻猊在帶著他逃命。困在香爐中,外頭的聲音反而被放得更大,閃電聲劈裏啪啦不絕,夾雜著刀兵碰撞時刮擦的聲響。

葉盞掏出安熄之燭一看,發現燭火已經燒得非常亮——這說明除了狻猊外,其他龍子大概都已經死了。

雙方都已經到了圖窮匕見的階段,但誰都沒有露出破綻。憑著淩景爭取到的時間,祁淵甚至占據了某種優勢。

據說古時候的神戰能持續數月數年之久,葉盞想想就覺得可怕,再這麽打下去,他就算能茍活下來,心力恐怕早就要耗盡了。

必須有什麽東西來打破平衡,現在唯一能活動的第三人是自己,而他是站在祁淵這邊的!葉盞捏了捏眉心,撐著身體靠坐在香爐壁上,思考著策略。

香爐壁很涼,但似乎有些涼過頭了。葉盞想著想著便有些分神,不安的感覺像螞蟻在他渾身上下爬。

香爐理應是一個安全的地方,為什麽他偏偏感到……

有什麽冰冷的東西從後面穿過他的發絲,輕輕地放在了他的側頸上。一個聲音緊貼著他的身後,在他耳邊溫柔地喚道:“我的孩子,我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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